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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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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室山

少室山陡峭峻拔,三十六座險峰簇擁起伏,如旌旗環圍,劍戟羅列,重巒疊嶂生滿靈巖秀樹。山道起始處造化天成,兩扇高逾百丈的山石巍峨屹立,仿佛鬼斧神工雕成的自然之門。

殷長歌與周祺策馬委折而上,連綿深遠的山道沿山勢峭拔盤旋,一階階由整塊青石鋪就。一側密植矮蘿,上有碧樹,垂蔭宛如華蓋,另一側是望不見底的萬仞深澗,浩蕩山風下,五道瀑布自山巔斷崖奔瀉而下,飛珠濺玉勢不可擋。

行至一座葦亭,少林寺的黃墻碧瓦遙遙在望,二人在石階前下馬徒行。

山階盡頭巍然矗立高大石坊,重檐飛角,古意盎然,石腳青苔積生,風痕斑駁,益顯沈肅莊嚴。

殷長歌立在坊下舉目眺望,眼前蒼翠連綿,煙色空濛,卻不見守門弟子與禮佛朝山的香客。

周祺一語道出古怪,“少林和尚病了還是傷了,一路上連個人影都不見。”

殷長歌也覺察異樣,眉尖一蹙,“前輩也發現了?”

周祺隨手摘下一枚松果把玩,煞有介事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臨近山寺仍這般寂靜,不是有詐便是少林僧人都死絕了。”

他本是無心之言,殷長歌卻聽得心頭一跳,方要說話,突然一聲叱喝傳近。

“山門禁閉不得擅入,無知俗人怎敢亂闖,還不速速離去!”

乍聞如此疾厲的喝責,殷長歌愕然轉頭,望見一個中年短褂僧人,面如淡金,神色倨傲,眉心冷紋深刻,形容頗為嚴厲,與出家人的慈藹祥和之態大相徑庭。

中年僧人原本見殷長歌粗衣布衫,當是山間樵戶牧童,等人回頭才發覺少年容貌清俊,氣質獨特,一怔之下盛氣稍斂,“敝寺閉門多時,小檀越何以至此?”

佛門聖地居然閉門禁香,殷長歌勉強抑下疑惑道:“相煩通報,在下受邀來赴貴寺屠羅大會。”

中年僧人面露輕詫,凝目打量片刻,“小檀越如何稱呼?”

殷長歌思及拜帖來歷,略一遲疑,向他回道:“在下南陽葉氏弟子。”

中年僧人一剎駭退數步,青白的臉色變幻不定,見殷長歌舉步近前,身形縱掠疾退,踉蹌著奪路而逃,姿態如臨大敵。

殷長歌匪夷所思,周祺同樣一楞,隨即捧腹大笑,半晌站不起身子。

春日的少室峰青碧明朗,山道卻氣氛嚴峻。

七八名武僧圍沖而來,手提齊眉木棍,面色冷峻,為首一僧厲聲叱喝,“南陽葉氏堂堂一方世家,打著少林的名號作惡不說,竟還敢來少林地盤撒野,莫非真當少林無人!”

殷長歌還未從驚疑中恢覆,見此情狀更加疑惑,心中暗道不妙,及時抓住蠢蠢欲動的周祺,盤算著如何退下山門暫避。忽見佛寺邊門沖出四名黃衣僧人,身法迅捷,衣襟帶風,起落間已至後方山道,堵住了二人下山的退路。

殷長歌一眼看出四僧武功了得,這般形勢脫身怕是不能了,索性凝神卓立,以靜制動。

當先一僧聲如洪鐘,“羅漢堂首座師尊傳諭,著來人自縛雙手,陳明詳情,聽由法諭。”

周祺給聽得氣笑了,“少林好大的官威,我們好端端地前來拜會,你們倒擺起譜來。”

許是也覺對寺外人傳諭有所不妥,黃袍僧人雙手合十,語氣一緩,“門下小僧來報,南陽葉氏弟子登臨敝寺赴屠羅大會,不知是何緣故?”

殷長歌見對方言辭有禮,話語卻似有端倪,心下不免躊躇,片刻後方道:“少林廣撒英雄帖,我應邀赴會,有何不妥?”

話音方落,驀地黃影晃動,後方一黃袍僧人厲聲喝道:“南陽葉氏一方武林世家,以少林之名行濫殺之舉,如今還遣弟子上山示威,世間焉有如此道理。”

殷長歌聞言一詫,同時篤定了心中猜測,正在猶豫是否道明真實來意,忽覺眼前勁風颯然,說話的黃衣僧人陡然出手。周祺早就心癢難耐,至此如何還能忍住不動,五指一張,運勁猛抓,擒拿手法既狠且巧,將黃衣僧人輕輕巧巧丟出數丈之外。

眾僧見同門受傷,無不驚怒,隨即揮杖舞棍齊功而上。

眼見今日難免一戰,殷長歌索性拔出歸瀾,鐺然一聲清脆鳴響,長劍出鞘,清光激蕩,劍花如落英繽紛,又似月華傾瀉,剎那間破開圍攻。眾僧見狀無不驚愕,立時命人急報羅漢堂首座無相禪師。

周祺最喜比武,少林僧眾功夫精妙,他打得不亦樂乎。殷長歌只想盡快脫身,劍光錯落,只守不攻,反而遲遲無法了結比鬥,時間一久氣喘籲籲,劍法也漸趨淩亂。

忽聞身後一聲低沈的佛號響起,“各人住手。”

眾僧立時罷手躍開,殷長歌也振腕收劍退避道旁,同時叫停周祺。

人群後方走出一長眉垂目的老僧,正是羅漢堂首座無相禪師,他打量著殷長歌,“小檀越方才所使劍招精妙絕倫,若老衲看得不錯,此非葉氏祖傳劍法,二位恐怕亦非葉氏弟子。”

殷長歌見對方年逾古稀,寶相莊嚴,心中暗生敬慕,當下橫劍躬身,不再隱瞞,“大師慧眼如炬,請恕晚輩先前有所隱瞞,我確非葉氏子弟。”

無相禪師微微一笑,眼瞼低垂,“既非葉家弟子,小檀越假他人之名光臨少林,所為何事?”

殷長歌仍不敢和盤托出,僅道:“晚輩聽聞少林廣邀天下豪傑舉辦屠羅會,故來一觀。”

此話一出,場中氣氛不知怎的突然凝肅。

無相禪師長眉聳垂,不經意般笑問:“小檀越此行可是獨自而來?”

殷長歌不明其意,如實回答:“此來少林,唯晚輩與周前輩二人。”

低沈的淺笑盈耳,無相禪師緩緩道:“小檀越若肯聽老衲一句勸,不妨就此下山,關於屠羅英雄會一事,權當作從未聽聞。”

殷長歌一愕,不解道:“這是為何?”

無相禪師輕輕一嘆,避而不答,“小檀越今日能安然抵達少林,已是我佛庇佑,至於其他,多問無益,還請盡快下山。”

他越是這樣說,殷長歌反而越不願離開,師父下落不明,屠羅會真假未知,連少林寺僧眾也處處透著古怪,這場英雄會的背後只怕玄機頗深。

見對方作勢遣人相送,殷長歌終於忍不住脫口道:“敢問大師,玉面修羅可是困於貴寺?”

無相禪師身形微微一顫,目光凝註片刻,不答反問,“小檀越與姬滄是何關系?”

殷長歌始終心懷顧慮,不敢如實告知,冷不防這一問落入周祺耳中,他不假思索地回道:“姬滄是小小子的師父。”

殷長歌心頭大驚,暗悔今日上山不該將周祺一同攜來,手已本能地按上劍鞘。

然而預想中的圍攻並未出現,無相禪師目中現出一縷了然,“小檀越是去歲武林大會力戰血刀老祖的藥王公子?今日闖入少林是為令師而來?”

事已至此,殷長歌也不再隱瞞,深眸隱現傲色,“不錯,晚輩殷長歌,家師正是玉面修羅姬滄,還望少林以慈悲為懷,高擡貴手放過家師。”

無相禪師喟然一嘆,臉龐泛起悲憫之色,“小檀越力戰惡僧一事,老衲亦有聽聞,小檀越之孤勇令人佩服,今日又為師登臨敝寺,仁孝之心亦可嘉。但出家人不打誑語,令師確實不在寺中。”

殷長歌卻不相信,“大師何必隱瞞,江湖誰人不知,玉面修羅已被少林擒獲。”

“江湖傳言豈可盡信?”無相大師淡淡開口,蒼老的聲音流出幾許微澀,“小檀越上山之際,可曾見到赴會的各派掌門?”

殷長歌被他問住了,頓時說不出話語。

無相禪師望著他的神情,緩緩道:“數月前,確有人持少林英雄帖送往各派,邀天下英雄齊聚嵩岳,但敝寺從未發過任何請帖。”

殷長歌心頭劇震,周祺同樣不可思議,“這怎麽可能?”

無相禪師面色微黯,聲音低沈,“老衲言盡於此,小檀越若欲尋師,還請勿在敝寺徒留。”

話語落下,無相禪師閉了雙目,不肯再多言了。

殷長歌幾乎可以確定,屠羅會一事內情覆雜,少林眾僧對此諱莫如深,料想必有難言之隱。

一念至此,他不再強行追問,謝過無相禪師,主動辭別眾僧,攜周祺往緣徑往山下而去。

下山之道並不比上山輕松,殷長歌心思沈重,一路無話。

行至山腰,周祺猶覺納罕,忍不住詢道:“我還是覺得古怪,小小子,你難道半點不好奇?”

殷長歌當然好奇,但無相禪師擺明無意深言,再問也是無用。想到進入登封以來所見種種異樣,他生出一種不祥之感,“前輩,我打算從後山潛入,看看寺中究竟是何情況。”

周期面露喜色,一拍大腿附和道:“此計甚妙,正合我意。”

殷長歌沈默了一刻,“我準備獨自潛入,還請前輩在此留候。”

周祺大為驚異,“那怎麽行,殷執夷可是交代了,讓我一路寸步不離地守著你,若你出了什麽岔子,他當真會活剮了我。”

提及父親,殷長歌神情一動,滋味難言,好一會才道:“我明白父親的心意,但眼下情況特殊,少林寺中情形未知,若前輩與我一同入寺,一旦生變二人勢必同時遇險,故而需請前輩在此留守。”

周祺沒料到這一茬,聽了他的分析心覺有理,嘴上仍道:“即便我留在這裏,倘若你在寺中遇險,一樣無法救援。”

殷長歌從袖中摸出父親所予的玉哨,“倘若明日此時我仍未歸返,便請前輩吹響此哨,向家父報信。我會在上山途中留下標記,屆時還需勞煩前輩尋跡相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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