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途變

關燈
驚途變

一場輕雨過後,道旁的樹葉還在滴水,汝州官道上兩縱輕騎遠馳而來。

馬蹄在泥濘的地面屢屢打滑,行進格外艱難,殷長歌心急如焚,此刻卻唯有按轡控韁放緩速度。

周祺全無趕路的自覺,經過一處水窪時勒馬駐停,只等殷長歌經過時忽然引馬踏水,濺了對方一身泥濘,他坐在馬背上捧腹大笑,前仰後合的動作將駿馬折騰得直達響鼻,前蹄在泥地裏一滑,險些將他掀翻在地。

周祺手忙腳亂地保住馬脖,口中氣鼓鼓地嘟囔道:“小畜生,沒良心,竟敢對我尥蹶子。”

殷長歌跟在後面,忽見他勒住韁繩,下意識地身形一側,預想中的水花卻未濺起,反而傳來周祺狐疑的聲音,“小小子,這條道不大對勁。”

殷長歌策馬上前,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官道向北綿延,兩側榆柳被雨水洗得碧綠,遠處山巒也似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水霧中,看不大真切。不遠處的地面格外軟爛,仿佛上百匹駿馬反覆踐踏過,泥土翻出新鮮的痕跡,混著雨水攪成深淺不一的泥漿。

周祺下馬蹲在道旁察看,忽然甩出鞭稍,一枚鐵蒺藜從泥中破土而出,長長的刺尖染著深褐。

殷長歌目光一凝,視線掠過一處陷坑,沿著雜沓的馬蹄印投向官道右側的密林,模糊的微響自林深處傳來,夾雜著斷斷續續的金鐵交擊聲,在雨後潮濕的空氣中格外沈悶。

周祺耳廓輕動,語氣中盡是興奮,“有人打架!”

殷長歌還未開口,他的身影已竄出老遠,殷長歌只得將馬栓在道旁,緊隨掠入林中。

密林下方是一處開闊的緩坡,地勢低窪,四周被雜木與亂石環繞,形成一方天然的凹陷。

坡上有多具馬屍,數步外開始有橫陳的死者,死去的多是結實的大漢,應該斷氣未久,鮮血尚未幹涸,混著雨水從坡上匯流而下,在凹陷邊緣積成幾攤淺蕩,映出灰白的天光,也映出不遠處的慘烈廝殺。

數十名黑衣人將七八個漢子團團圍住,刀光劍影交錯,鮮血洇入泥土,將地面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被圍的漢子個個遍體染血,卻異常剽悍,即便已至窮途末路,面上也不見半分畏懼求饒之色。他們背對結成圓陣,將一人護在最中間,拼盡全力抵抗四面八方的圍攻。

周祺趴在一塊巨石後,雙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精彩處忍不住嘖嘖而讚,被殷長歌一把捂住口鼻,才勉強忍住沒叫出聲。

殷長歌的目光越過激鬥的人群,落向最中央的身影。

那人年過四旬,身形魁梧,面容冷峻,左側眉骨一道深長的疤痕斜貫而下,將眉峰截成兩段,更添幾分戾氣。即使左肩中了一只短箭,依舊堅毅沈定,一柄厚背砍刀虎虎生風,每次出擊必會重傷一敵,甩開一溜血沫。

殷長歌瞳眸一縮,黃沙渡一別,他再未見過解縉,不想今日在此撞上。

周祺湊上來,用氣聲悄然道:“這群黑衣人來頭不小,你看他的步法。”

殷長歌也註意到了,圍攻的黑衣人訓練有素,進退有度,招式狠辣迅猛,直擊要害。被圍的漢子雖然悍勇,但人數懸殊太大,又有幾人負了傷,此刻已漸漸力不從心。

一個漢子被兩柄鋼刀同時劈中,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老五!”有人嘶聲怒吼,隨即揮刀沖出,卻正中敵人下懷。兩名黑衣人側身讓過刀鋒,一左一右同時夾擊,鋼刀交錯而過,在那人胸口劃開一道深長的血口。那人踉蹌後退,撞上身後的同伴,二人同時跌倒在泥水中。

解縉一刀逼退身前的黑衣人,厲聲喝問:“閣下究竟受何人指使。”

眼看對方已是俎上魚肉,打頭的黑衣人頗為得意,“不必多問,見了陰曹自然知曉。”

盡管身陷重圍,解縉臉上卻毫無懼恐之態,“今作殺人刀,明朝代罪羊,縱然我今日命喪於此,只怕閣下也離黃泉不遠。”

為首的黑衣人身材精瘦,露在蒙面黑巾上的一雙細眸陰冷,聞言嘿然一笑,“我等刀尖舔血,既無妻兒老小,也不曾拖家帶口,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如何。”

那人手中的鋼刀一橫,神情三分輕蔑,七分殺意。

解縉一聲暴喝,身形猛然疾沖,厚背砍刀挾著勁風直劈而下,勢若奔雷。

為首的黑衣人沒料到他還有這般氣力,倉促間橫刀格擋,只聽鐺然一聲巨響,竟被震得虎口發麻,連退三步。

周祺看得兩眼放光,忍不住低呼叫好,卻被殷長歌再次按住,示意他噤聲。

黑衣人甩了甩發麻的手腕,面上閃過一抹戾意,“好個追魂鎖,到了這步田地還敢逞兇,兄弟們,送解爺上路!”

數十名黑衣人齊齊撲上,刀光如雪,將解縉與最後三名漢子徹底淹沒。

解縉咬牙死戰,砍刀舞得密不透風,但動作已見遲緩,左肩的短箭隨著每一次揮刀而輕顫,鮮血從傷口不斷伸出,將半邊衣襟染得黑紅,身旁的漢子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只剩他一人孤軍奮戰。

三名黑衣人同時不同方位出刀,封死了所有退路,解縉橫刀格擋,卻不防側後方又有一人悄無聲息地逼近,刀尖直取後心。千鈞一發之際,忽然一物飛襲而來,快逾閃電,直奪面門。

偷襲者大驚,連換七種身法仍無法避開,最後暴喝著旋地翻滾,撞斷兩棵小樹才勉強騰挪過去。

飛襲之物墜落下來,卻是一枚帶著青葉的野果。黑衣人通身都已汗透,難以置信地擡起頭,只見數丈之外立著一個人影,鶴發童顏,手舞足蹈,口中高呼有趣。

黑衣人目現盛怒,陰聲厲問,“哪裏來的老東西,竟敢壞我好事!”

後方又走出一人,幽圓的深目現出微訝,“是你?”

黑衣人一瞬輕愕,隨即目光沈了下來,擡手示意眾人暫停攻勢,“殷公子,萬裏橋上相邀未果,今日居然又見面了。”

周祺大為好奇,“你認識這夥人?”

殷長歌沒有回答,劍眉一挑,“貴主究竟是誰?”

黑衣人避而不答,“在下不願與公子為敵,今日之日與公子無關,還請不要插手。”

周祺不耐煩地一跺腳,濺起一片泥水,“廢什麽話,究竟還打不打了!”

黑衣人眼中掠過驚怒,似乎有所顧慮,片刻後兇光一閃,猛然擡手。數十名黑衣人應聲而動,刀光如潮湧來。

殷長歌早有準備,歸瀾劍一振,劍光乍起,迎向最先撲來的兩人。劍勢沈穩中透出淩厲,一劍揮出,將那二人震得倒飛出數丈。另一邊的周祺面對圍攻更是如魚得水,他從林中隨手揀了一柄竹棍,在手中左點右掃比刀劍還刁鉆。

解縉喘息片刻。重新提起砍刀,他雖然重傷在身,但追魂鎖的名號畢竟不是浪得虛名,砍刀劈下帶著玉石俱焚的狠勁,令人不敢輕攖其鋒。

三人聯手,局勢頃刻逆轉,黑衣人雖然人多勢眾,卻無人能擋殷長歌的劍鋒,也無人敢接周祺的竹棍,更無人敢正面硬撼解縉的大刀。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方才還占盡上風的黑衣人中已有近半數倒地不起,圍攻的精銳無不駭然。

打頭之人見勢不妙,厲聲打了個唿哨,殘部立刻收刀後撤,聚攏至他身後。

“殷公子,今日之事在下記住了。來日再見,希望公子還能如此硬氣。”

話音落地,瞬間撤退無影。

殷長歌一眼認出了解縉,卻沒想到圍攻者是去年在萬裏橋的攔截之人。

解縉本已重傷,強撐至今再也支撐不住,砍刀鐺然墜地,身體靠著最近的樹幹緩緩滑坐下來。

殷長歌註意到他左肩的傷口,從包裹中取出一瓶金瘡藥。

解縉沒有拒絕他的好意,迅速處理好,起身遞還了藥瓶。

周祺在附近轉了一圈才回來,圍著解縉看了半晌,嘖嘖道:“傷得實在不清,箭頭上有倒刺,光拔出來可不行,還得將腐肉刮幹凈,最好找個醫館處理。”

解縉隨口應了,又望向殷長歌,“你姓殷?江湖上不是傳言你是姬滄之子?”

殷長歌面皮一僵,居然有些無言以對。

周祺緊跟著湊上來,“什麽姬滄之子,那是他師父,這小子是藥王的兒子,你再猜猜我是誰?”

解縉打量一眼,“前輩內力深厚,又能信物為兵,若我猜得不錯,必是武林榜上之人。”

周祺滿意地大笑,“算你有眼光。”

解縉轉回話題,“殷公子見過這夥人?可知他們是誰派來?”

殷長歌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或許與滄海盟有關系。”

“只怕未必,”解縉冷笑起來,片刻又一哂,“公子空有一身本領,卻連得罪過誰都沒數。”

殷長歌一怔,解縉卻也沒再多說。

周祺等得無聊,不滿地催促起來,“小小子,架也打了,人也救了,是不是該出發了,登封還有一段路呢。”

解縉眸光一動,“你們要去登封?可是為少林屠羅會?”

殷長歌心頭一緊,沒有回答。

仿佛看出他的顧慮,解縉無聲一笑,“看來你確是玉面修羅的徒弟了,不過你放心,我與姬滄並無仇怨,也犯不著擋你的路。”

殷長歌見他神情不似作偽,又道:“前輩也要去赴會?”

解縉搖了搖頭,目光卻沈了下來,“我只是想提醒你,少林發帖太過突然,屠羅會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你若為尋師而去,謹慎而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