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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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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初起

長安的春日來得比豫州晚一些。

乾元宮後山的殘雪尚未化盡,幾只寒鴉掠過山道旁的古藤蒼柏,淒厲的叫聲劃破黃昏的沈寂。

院中的青磚凝了一層薄霜,梓姝已經跪了很久,殿內傳來若有若無的誦經聲,梵唄悠長,夾雜著鈴鐸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誦聲終於停了,殿門無聲開啟,一個深鼻高目的青年從內踏出,濃眉如飛,桀驁而立,隨眼一瞥淡淡道:“師尊請大人進去。”

梓姝這才起身,膝蓋猶如萬針戳刺,她卻沒有顯露絲毫痛苦。

殿內光線幽暗,四壁高懸繪滿光明神變相的唐卡,色彩濃烈而詭異。正中一座蓮花高臺,須發漆黑的國師曲妙風盤膝而坐,白凈的臉龐宛如蠟塑,一雙細目半睜半閉,似已入定又似在假寐,聲音卻從四面八方穿透而來,“未央的毒可解了?”

梓姝俯身叩首,“多謝聖使賜藥,已無大礙。”

曲妙風平平淡淡道:“無礙便好,否則這趟千裏奔波,非但一事無成,還損失一名玲瓏使,豈非辜負了宗門栽培?”

聽出責意,梓姝心頭一凜,恭謹地叩首,“屬下有罪,請聖使責罰。”

曲妙風終於睜開眼,從蓮臺上起身踱近,居高臨下地俯瞰,“你確實有罪,當日南下一行十二人,歸來後獨你一人毫發無損。且不說未央重傷垂危,其餘十女居然記憶盡失,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何事,唯有你最清楚。”

梓姝呼吸一窒,臉色剎那間極白。

信陽韓府的經歷如同一場噩夢,僅存的記憶清晰又模糊,印象中唯有一個銀發如雪的男人,以及一句輕描淡寫的威脅,然而每每回憶起來,總是令她懼恐難抑。

見她不語,曲妙風宛如不經心地看著香燭上的火苗,“有人煙鳧說你最近有些異樣,是你此行見了什麽人,讓你生出別的心思。”

如煙的美眸靜寂黑沈,梓姝額角叩伏,“絕無此事。”

曲妙風置若罔聞,一哂道:“鳳策明尊繼位,本座升任聖使一職,至今已逾十載,洛陽一役明尊閉關,宗門大事盡由聖女與本座協理裁決,不敢說從無失策,至少大事不曾出錯。饒是如此,門內不服者依舊甚眾,我想這其中應該不會有諸位玲瓏使。”

大光明宗以明尊至高,聖女聖使協理宗務,下轄四大宮主,五行散人,七星長老,另有羅剎、玲瓏、璇璣三殿弟子,分司暗殺、刺探、宿衛之職,其中以十二玲瓏使武功最弱,地位最低。

梓姝聽懂警告,自知多說無益,唯有將身體伏得更低,“屬下不敢。”

曲妙風仰首望著光明神像,道出的每一個字令她心驚肉跳,“聖女接管宗務後,玲瓏使已經許久不曾建過功績了,再這樣下去,我懷疑還有什麽必要留著玲瓏司的人。”

梓姝的纖指緊緊扣住磚棱,半晌蠕動了一下唇,“此次南下,屬下探到一條秘聞,正要稟報。”

曲妙風笑了一笑,“我希望是有用的。”

梓姝靜默一剎,無聲地閉上眼,“江湖流傳的姬滄傳人,實為阿九的血脈。”

空氣驀然凝住了,整個大殿唯有低沈連綿的梵唄聲。

過了許久曲妙風才開口,“確定屬實?”

梓姝沒有擡頭,“屬下敢以性命擔保。”

曲妙風的口氣忽然變了,“難怪辟水劍會在他手中可知阿九那賤人的下落?”

梓姝眸光微沈,低道:“姬滄攜徒避世,多年不與人往,阿九若非隨同隱居,便是棄子而逃。”

曲妙風似是不信,話語輕寒地開了口,“鳳策明尊是被那賤人迷了心智,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你在他身邊多年,應該分得清是非對此,若不能徹底斬草除根,明尊只會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你可明白?”

梓姝神色不動,一字一句沈聲道:“屬下所言句句屬實,絕無欺瞞。”

“那就好。”曲妙風半是輕蔑半是譏諷地笑了一聲,“那賤人到底是羅剎場出來的,貪生怕死的本性難移,大難臨頭縱是親子也能舍棄。”

梓姝垂首不語。

曲妙風凝著香燭冷冷地想笑,對於姬滄傳人的流言,他始終有所懷疑,一個西南邪教的魔頭怎會不聲不響收了個中原徒弟,如今意外獲悉隱情,終於令他想通了一切。

十六年前的一場洛陽盛會,明尊東行還宗後閉關至今,唯一知曉內情的聖女又諱莫如深,種種異樣足以說明,姬滄掠美之事並非盡如傳言。以鳳策的武功之大成,彼時早已練就刀劍不入的金剛不壞之軀,他斷不信會敗給一個玉面修羅。二人激戰三天三夜仍難分勝負,必是有人牽制了鳳策的心思,至於究竟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姬滄這個徒兒來的好,若我猜得不錯,姬滄搶走的女人就是阿九。”曲妙風默了許久才又開口,話語透出難得的愉悅,“離了宗門還有本事成為禍水,難怪令聖女嫉恨至今。若那小子能為我所有,莫說一個霍無憂,就是劍魔也得受制於人。”

他正在設法徹底剿滅滄海盟,就從天而降絕好的機會,白子墨自恃為王儲之師,又有聖旨賜婚獨女,自以為只需蟄伏靜待,他日便可再覆大光明宗,卻不料國主親子居然有出身大光明宗的生母。只要讓劍魔知曉此子,過繼的王儲必遭廢黜,待滄海盟失了倚仗,還有什麽能耐與大光明宗為敵。

曲妙風眼眸沈沈,有一種奇異的光,宛如兇獸見了血食,“找尋修羅刀一事暫且擱置,只要姬滄就範,娜希塔要的東西只是早晚,而今我要你去辦另外兩樁事。”

梓姝無聲無息地跪著,靜待對方吩咐。

“其一,將你手下所有人交予阿史那,我要在齊境廣散消息,確保此子的身世盡快傳揚出去。”曲妙風不疾不徐地開口,“其二,你立即動身前往白馬寺,嚴密看管被捕的各派武林人。”

梓姝不敢反駁,阿史那同樣默然而應。

曲妙風仿佛心情極好,深目流出志在必得的傲意,“待屠羅會畢,世上再無四姓八派。中原武林,是時候換換規矩了。”

暮色四合時,嵩山的輪廓遙遙在望。

連綿的山脈橫亙視野,夕陽下呈現出沈郁的青黑,山腳亮著幾點燈火,宛如星辰散落大地。

殷長歌勒住韁繩,目光掠過官道,眉心漸漸深蹙。

周祺順著他的視線一望,“怎麽回事?這也沒什麽人嘛。”

殷長歌聲音微沈,“正是奇怪,少林廣發英雄帖,邀天下豪傑共赴屠羅會,這條大道是入山必經之路,就算不是車馬絡繹,也不該如此蕭條。”

周祺思索片刻,不以為然地一拜手,“許是時候尚早,各門各派還未抵達,再說這裏距嵩山還有段路程,趕路之人又不是個個如你我般心急。”

“或許吧。”殷長歌淡聲接口,輕輕一夾馬腹,“我們也要快些,最好趕在天黑前入城。”

行至登封十餘裏外,官道忽然中斷,山洪沖垮了路基,泥流漫過路面,形成一片足有數十丈寬的亂石灘,輕騎車馬俱無法通行,若要繞路至少還需半日。

天色漸漸昏暝,殷長歌望著眼前的亂石灘,最終做出決定,“看來今晚只能露宿了,明日天亮再設法入城。”

周祺自然沒有異議,尋了一處背風凹地,興沖沖地揀來枯枝幹草,不消片刻便生起一堆篝火。熊熊的火光映亮臉龐,眼角眉梢盡是得色,宛如一個邀功的孩童,“小小子,看我多能幹。”

殷長歌笑應了一聲,將駿馬栓在附近的樹幹,從行囊中取出幹糧與水袋,二人就著篝火分食。

周祺餓極了,三下五除二啃完幹糧,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若有只烤雞便更好了。”

殷長歌不禁失笑,將剩下的半分也遞過去,周祺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大快朵頤。

新月如鉤,萬籟俱寂,周遭唯有風吹枯枝,簌簌作響。忽然殷長歌耳廓一動,氣息驟凝,周祺也同時收聲,側首望向官道。

遠方隱約傳來雜沓的蹄聲,似有大隊人馬奔馳而來,很快在夜色中現出形貌。來者是一行身穿道袍的女冠,當先一騎上是個容顏清麗的妙齡少女,長發束冠,背負油傘,循著火光逐漸靠近,見到殷長歌時目光一凝,“是你?”

殷長歌同樣一詫,隨即起身拱手,“閣下是天山派弟子?”

少女正是天山派弟子袁盈盈,聞聲勒馬駐停,翻身而下同樣一禮。

周祺歪頭旁觀,忽然身形一跳叫出聲來,“你們天山派的隊伍中怎會有男人?”

天山派中皆為女冠,戒律森嚴,出現男子確實令人詫異。

殷長歌註意到後方一匹黑馬上坐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雙手被縛反綁在後,口中也被塞了布條,一只獨眼血絲密布,看模樣似是被人生擒。

袁盈盈隨眼一瞥,冷淡道:“這人是在路邊遇見的,當時重傷垂危,倒在血泊中。我查實過他的身份,乃是朝月聖教的魔徒。”

殷長歌的心一緊,仿佛被無形的巨掌狠狠揪住。

袁盈盈並未察覺他的異樣,緩緩道:“不久前,少林剛發出英雄帖,遍邀各派處置魔頭,邪教之人便現身登封,必是聽聞消息而來,附近必然還有其他妖人埋伏,意圖對赴會英雄不利。”

殷長歌遠遠望向馬背上的男人,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聽氣息便知傷勢不輕。

周祺恍然大悟,“所以你們就將人綁了,想要逼問其他魔教妖人的下落?”

袁盈盈沒有否認,語氣格外冷硬,“可惜這人骨頭硬得很,如何逼問也不肯開口,我正打算將人帶上少林,交由寺中長老發落。”

殷長歌心下一動,語氣宛如尋常,“恕我直言,既然這人至死不肯開口,或許當真一無所知。天山派也是奉道修行的名門正派,何苦為難一個重傷之人。”

此話一出,場中氣氛忽然緊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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