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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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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茶

韓昭文話語低淡,“林家嫡子生性紈絝,馮小姐巾幗之姿,許以此子我私心也覺可惜。林少主雖是養子,但品貌俱屬上佳,如今接管林家,對馮小姐而言不失為一個好歸宿。”

對方所言何嘗不是殷長歌心底所想,只是想起燕翎,他沈默良久,“若如韓世叔所言,林少主確是良配,可我擔心以燕姑娘的性子,恐怕不會輕易嫁人。”

韓昭文擡目靜視,清眸含義覆雜,“你也這樣想?”

殷長歌沈浸在思緒中,沒有察覺異樣,點頭應道:“燕姑娘不是那種會任由安排的人。”

韓昭文靜了一瞬,片刻後輕輕一笑,“這話倒是不錯,雖說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高堂已逝,師長俱亡,馮家說是族人,也未見對她有何照拂,落得今日這般局面竟無一人探詢。”

話語似感慨又似嘆惋,殷長歌被這一語觸動,胸臆異常難受。

廊下又靜了片刻,雪落得更密了。

韓昭文摩著欄桿,凝了許久才又發出話語,“也罷,馮家小姐是有主見之人,非尋常閨閣女子所能比,她的未來還是由她自己決定吧。”

殷長歌聞言十分感動,深眸微微一動。

過了一陣,韓昭文的話語忽然一轉,“你可想好了?”

殷長歌一怔,似乎有些不解。

韓昭文凝珠著他,意味深長道:“白家丫頭的出身立場,註定你們未來的路會很艱難。”

殷長歌聽懂了,擡頭迎上那雙深邃的眼眸,異常堅定地道出三個字,“我不怕。”

韓昭文眸光一動,沒有接話。

殷長歌握緊拳頭,似在說服對方,又似在說服自己,“無論有多艱難,我都要試一試。翩兒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顧,我豈能輕言放棄,更何況——”

他的話語一頓,停了片刻才又道下去,“若不能與喜歡之人相守,這漫漫人生,又有何意義。”

一語落下,韓昭文沈默了。

庭雪簌簌,廊廡空寂,雙方許久不再開言,靜謐中只聽見雪落庭階的簌簌輕響,直到一個人影踏入雪幕,打破了這一隅沈默。

沈澈遠遠抖凈身上的落雪,近前後躬身一禮,“主公,秦侍衛方才傳話,藥王請您去茶室。”

韓昭文一垂眼眸,不動聲色地斂了情緒,起身對殷長歌道:“既是令尊傳話,你也隨我同去。”

淮水夜戰後不久,韓昭文便返回了信陽,其後沒兩日,韓睿錚也隨殷執夷抵達。彼時殷長歌因落水昏睡數日,醒來正趕上殷執夷為燕翎施針,確實還未曾親去拜見。但不知為何,哪怕如今理解了父親,知道那些冷漠下隱藏的深情,一想到面對他,殷長歌依舊有些膽怯。

仿佛看出他的心思,韓昭文淡淡道:“他終究是你父親,既為人子,總得面對。”

茶室在東廂,穿過兩道回廊便至,殷長歌跟在韓昭文身後,腳步越來越慢。

他說不清在怕什麽,明明父親已經答應放他北上,也不再強求他回藥王谷,可他還是心懷膽怯。

沈澈推開茶室的門,韓昭文回眸一掠,示意殷長歌進去。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踏入了房間。

室內燃著炭火,博山爐中檀香裊裊,熏得暖意融融。臨窗設了一張楠木小幾,置滿各種茶具,案邊一方紅泥小爐,白氣蒸氤,水聲輕沸,四下卻空無一人。

韓昭文仿佛習慣了殷執夷的遲至,安之若素地落座等待,殷長歌卻愈發忐忑,即便坐在幾旁,目光仍不時瞥向虛掩的門扉,然而過了很久,門外也不聞動靜。

緊張漸漸成了焦灼,焦灼又化為麻木,最後他竟莫名地想發笑,他究竟在怕什麽,父親再冷,難道還能比冬夜的淮水更冷。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門扉忽然被人大力震開,殷長歌驚得險些從座中跳起,定睛一看,門邊冒出一個須發蓬亂的腦袋,一雙碧瑩瑩的眼眸滴溜溜轉。

“小昭文!我可算找到你了!”

看清室內之人,周祺歡天喜地地奔進來,身後跟著一臉生無可戀的沈淵。

殷長歌一口氣松下來又提起,只見周祺徑直在韓昭文對面坐下,抓起茶壺便向嘴裏灌。

信陽毛尖講究細啜,府上供飲之茶皆是上品,清香持久,湯色明亮,鮮爽回甘,滋味醇厚,似他這般牛飲,無異於暴殄天物,殷長歌瞧得直惋惜。

周祺一口氣咕嘟了幾大口,抹著嘴巴開始訴苦,“小昭文,京城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規矩多得像牛毛,走路要排隊,說話要謹慎,見人要行禮,連放個屁都得先找茅廁!我住了這幾個月,憋得渾身難受,你怎麽能住這麽多年?”

韓昭文靜靜聽他抱怨,但笑不語。

周祺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橫飛,“還有你那府上,下人看著不少,誰知個個都是木頭,問十句答一句,還動不動就是主公吩咐。我問你吩咐什麽了,他們又不肯多說,我找你說理,他們又說你不在!”

周祺徑自滔滔不絕,連沈澈和沈淵都不禁蹙起了眉,韓昭文卻極有耐心,自始至終不曾打斷,直至對方口幹舌燥地停下暫歇,他才微微一笑,語氣溫和,“既然京中有諸般不適,不如我送小師叔回藥王谷?”

周祺一楞,當即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宛如撥鼓,“不行不行,那地方更不能去!”

韓昭文笑而不語。

周祺耷眉聳目,見四下沒有外人,大肆抱怨起來,“殷執夷那張死人臉,你是沒見著,比他年輕時還嚇人。自從他那小媳婦沒了,整個藥王谷除了鬼醫就沒人管得住他,後來鬼醫不在了,那小子更是神佛無懼,我每回見了心裏就發怵。”

他難得有機會訴苦,恨不得將積年委屈一股腦傾瀉而出,說到興處幾乎從座中蹦起來。然而他只顧著吐苦水,全然不覺周圍人神情各異,待發現時茶室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周祺心頭一涼,猛然回頭。

門前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為首一人銀發如雪,俊面如霜,淡淡的長眸看不出任何情緒,身後跟著的正是秦陌。

殷執夷一擡腳踏進來,周祺整個人都僵了,跳起來就往韓昭文身後鉆。想了想又覺得不夠,轉頭瞧見殷長歌,二話不說將人拉起來擋在身前,“小小子,現在只有你能救我了,你幫我擋著殷執夷那小子,不然他聽見我說壞話,早晚會活剮了我。”

周祺驚慌失措地說了一連串,殷長歌耳際嗡嗡響,完全不知所措。

一旁傳來韓昭文的聲音,對方從容不迫地起身相迎,“沈澈說你派人傳話,恰好長歌與我同在,我便將他一起帶來,小師叔也是方才入府。”

殷執夷沒有理會,徑自尋了上首而坐,秦陌留在門外靜候。

周祺扒著殷長歌的肩,小心翼翼地覷著對面之人的神情,低聲嘟囔,“瞧他心情不大好,等下若是對我動手,你可得護著我。”

殷長歌本就惴惴不安,聽見這話更覺焦躁,恨不得立刻奪門而逃。

韓昭文也隨之落座,斟了兩盞茶道:“一連數日施針,勞神勞心,原以為要多候些時辰,不想來得這樣快。”

“傷勢已經穩住了,剩下的交由長琰即可。”殷執夷的目光落向不遠處的少年,心不在焉道,“今日找你原也是為他的事,正好你將人帶過來,省得我再叫秦陌傳一趟話。”

韓昭文順勢一招,“過來。”

殷長歌被周祺吵得心煩意亂,此刻突逢一喚,居然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片刻後才勉強鎮住心神,十分忐忑地上前見禮,“父親。”

殷執夷尚未開口,周祺已然叫嚷起來,“殷執夷,好歹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了,氣量也放開闊些,當著兒子的面,總不能因我說了幾句壞話便不依不饒,讓兒子瞧見會作何想。”

見他不理,周祺自以為占理,不免得意起來,話語也沒了分寸,“我知道你為了漂亮丫頭對我記仇,可我當時也是被人蠱惑,那幾個壞女人都被你收拾了,還有什麽過不去的。再不濟我補償到你兒子身上,從前我傷了漂亮丫頭一只手,如今讓你兒子也傷我一只。”

不知那句話說得不對,殷執夷的氣息驀然一寒,冷厲地一嗤,“閉嘴。”

周祺被戾氣所懾,下意識地雙手捂嘴,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韓昭文神情不動,掠了一眼沈澈,“小師叔一路奔波,你先帶他下去休息。”

沈澈立時領命,周祺如蒙大赦,拔腿就往外跑。

韓昭文無奈般一嘆,又對沈淵道:“你也跟過去,別讓他跑出韓府。”

沈淵心照不宣,隨之退出房間,順手掩了房門。

室內再無外人,殷執夷一把扣住殷長歌的腕,診過脈臉色極差,上手掀起他的衣袖。殷長歌又驚又懼,也不敢掙,任由對方撩起衣袍,露出的肩臂紫腫透亮。

殷執夷的臉色更難看了,話中透出寒氣,“自己脫,別讓我動手。”

殷長歌不敢拒絕,依言袒開襟袍,各處大小瘀傷頓時現出來,連韓昭文見了也不禁面色一沈。

“姬滄教了你這麽多年武功,就沒教會你如何自保?”殷執夷甩開衣物,從懷中取出針囊,“還被踏入北齊就先將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長琰給的傷藥難道是讓你擺著上供的?”

殷長歌哪敢如實相告,任由父親責罵,一聲也不吭。

殷執夷的臉依舊是冷的,凝著少年瘦韌的胸膛,肩胛上有個淤黑的掌印,腰側還有幾處箭傷。他突然發狠般在他紫黑的肩背一按,“誰給你的膽子如此胡來,明知有難為何不用玉哨報信。”

這一下痛得殷長歌渾身一抖,頓時倒在了幾案上,咬緊牙關才勉強忍住。

韓昭文眉宇深蹙,盡管於心不忍,還是沒有出言阻攔。

隔了半晌,殷執夷拈起銀針刺入穴道撚轉,刺骨的疼痛稍稍緩和,入耳的話語依舊淡漠至極,“你不說我也知道,馮家丫頭撐到現在是用了曇華玉露丸,還有那些處理外傷的藥物,也是你給的那個陳郎中。”

殷長歌垂下頭,話語低微,“燕姑娘是為我擋了一劍,我不能不管她。”

道理如此,殷執夷的臉色並未好轉,就連韓昭文望來的目光也流出詰責之意。

殷長歌頭次見二位尊長同時動怒,意識到此次行事確實太過冒險,主動認錯道:“父親,韓世叔,這次是我沖動行事了,我知道不該冒險,但燕姑娘對我有恩,我不能對她置之不理。但經此一役我也明白了,往後行事需先保全自己,絕不會再只身犯險。”

殷執夷一言不發,收起銀針丟來一瓶藥膏,命他自行塗抹外傷。

殷長歌拾起藥瓶,驀然有些酸楚,好一會才道:“船上著火的時,我以為這條命要沒了,可我一點也不想死。我舍不得師父,舍不得尊長,更舍不得身邊的各位親友。”

他的眼眶發燙,心底激蕩難平,“以前在山上,我只知習武和練劍,下山之後才發現世間如此美好,這一路經歷無數兇險,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收獲了從前沒有的關心和善待。”

無數話語堵在胸口,化作少年真摯而熱烈的情感,洩洪般悉數傾出,“我知道自己很沖動,也明白父親和世叔對我的愛護,從前我太莽撞,讓長輩總是為我擔心,未來無論發生什麽,我會始終銘記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絕不損傷一絲一毫。”

殷長歌絮絮叨叨說了許久,韓昭文側開了臉,殷執夷也沒有回應,直至見他塗抹完傷口,才撿起一旁的外袍丟入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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