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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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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書

燕寒衣的死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淵海,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直至晌午時分,殷長歌才從沈暉處聽到消息,回想昨夜會面的情形,不禁心生悲慟,難怪總覺對方話語怪異,大概那時她便存了死志。

沈暉遞來一張素箋,“燕樓主走前留了一封血書,這是將軍命人抄錄的一份。”

殷長歌的心一抽,接過素箋的手微微一顫,遲疑片刻才緩緩展開。

罪人燕寒衣泣血陳情:

吾本微賤,出身民間,蒙蒼天不棄,自先父過身執掌明月樓權柄至今。然十八之齡即墮滄海盟彀中,脅以至親,迫以同族,廿載脅從,形同鬼蜮。吾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今將所知北齊之諜網、滄海盟之暗樁,及其歷年所涉不法之事一一陳具於後,以贖萬一。

殷長歌的視線緩緩移動,一列列觸目驚心的文字映入眼簾。

去歲西南鹽路改道,北齊暗諜圖謀作梗,賊首陸鈞系國主親信,密奉劍魔暗令,陰結歹眾謀奪輿圖,以重金遣影煞閣兇徒行刺邕州別駕蘇明遠,事敗覆竊公廨鹽路圖,罪人奉命私傳戍衛輪值冊,暗繪都護府並城中輿圖,以供行事,此負國第一罪。

殷長歌的目光停住了,遙遠的記憶浮掠心頭,原來早在下山伊始,他便身處一張無形的巨網下,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衡州林氏嫡子書凝,疇昔以錦繡令為契,經明月樓斡旋,暗通滄海盟少主霍無憂。三載之間,私開南境商道七條,漕糧軍械皆假此途,此蠹國第二罪。

涪州武林會盟,霍無憂密會大光明宗玲瓏使,意圖乘亂竊奪修羅寶刀,罪人早知實情而不報,此戕民第三罪。

滄海盟暗樁並北齊秘諜,布於南秦者甚眾,計有武緣城百獸坊馴鷹暗傳西南軍情,零陵城悅來客棧並岳州雲來樓,假酒運私鹽年逾萬斛,衡州錦繡莊暗織金絲軟甲供北齊驍騎,隨州鼎尚閣私鑄官印並勘合文書,連同黔州烏江竹樓悉為齊人南下據點。

一個個熟悉的地名從眼前掠過,每一處都與踏過的足跡重合,下山以來所走的每一步,竟然都精準無誤地猜中這張巨網。

殷長歌攥著素箋的手忍不住微微發顫,他閉了閉眼,才又繼續看下去。

南秦朝官受賄於齊者亦不勝數,所知呈列如下,嶺南轉運副使鄭元培歲受明珠十斛,劍南道行軍司馬崔琰私納菩薩蠻逾百,邕州錄事參軍周世顯得鹽引千張。

罪人自知所犯之過盈天,雖鼎鑊亦不足償萬一,唯願以殘軀為燭,照魍魎之跡,剖朽肝為墨,錄奸佞之圖。

內容至此仍然未盡,再往下時,字義已現悲情。

岳州馮氏女翎,赤子純真,誤中蠱惑,執贄稱師,實不知罪人之陰私,亦未嘗預逆謀。此女璞玉之質,徒為宵小所蔽,伏望矜其稚齡,宥其蒙昧。

罪人燕寒衣絕筆。

殷長歌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最後一句,半晌沒有言語。

沈暉靜候良久,見他擡頭才低聲道:“少將軍說燕樓主的認罪書關系重大,據此搜查,可將北齊禍亂南秦的罪證盡數網羅。將軍命我即刻率精銳返回金陵,將血書面呈大人。”

殷長歌點了點頭,聲音微澀,“這是應該的。”

沈暉窺著他的神色,停了一下又道:“燕樓主的屍身,少將軍也命我一並帶回金陵。待塵埃落定後,會在揚州為其擇一處風水之地下葬。”

殷長歌又是一陣心酸,“我替燕姑娘謝過少將軍了。”

二人相對無話,沈暉抱拳一禮後告辭離開。

殷長歌立在門邊,冬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那張年輕的臉龐忽然蒙上說不出的沈重。

沈暉動身前往金陵的同時,韓睿錚也奔赴苗疆,偌大的韓府只剩下殷長歌一人。連日來的變故令他愈發感到心力交瘁,有時甚至開始懷疑,當初他未聽從師父留書待在山中,究竟是對還是錯。

韓睿錚離開的第三日,府上迎來了一位新客,司徒慎突然現身信陽。

管事來報時,殷長歌正在燕翎房中,聽到消息立時迎出門,才穿過回廊,便見庭中立著一人,身形瘦削,肩背微僂,聽見動靜緩緩轉身。

殷長歌心頭大震,寥寥數月,司徒慎竟像是蒼老了十歲,原本烏黑的鬢角染了霜白,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殷長歌的喉嚨哽了一下,“司徒先生——”

司徒慎一執禮,微澀地開口,“殷公子,恕在下冒昧登門,聽聞馮小姐重傷,可容我一探?”

殷長歌自然不會拒絕,與府上的管事知會一聲,引著他穿過回廊,推開了燕翎的房門。

室內彌漫著淡淡的藥香,燕翎安靜地躺在絲織屏後,面色慘白如紙,呼吸輕弱,陳郎中守在榻前,見到來人略一致意,隨即退出了房間。

司徒慎站在不遠處,凝註著榻上之人年輕而蒼白的臉龐,久久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肩頭忽然一顫,很快又穩住,“她是如何受傷的?”

殷長歌垂首道:“她是為我擋了一劍。”

司徒慎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殷長歌咬了咬牙,艱難道:“是我對不住燕姑娘,若是我能及時勸住她,便不會落入陷阱,她也不會為了護我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室內一時寂然,司徒慎過了許久才又開口,聲音冷靜得近乎淡漠,“殷公子,馮小姐自幼孤苦,能讓她舍命相護的人,這世間並不多。她肯為你擋這一劍,說明在她心中,公子是值得的。”

殷長歌一凜,不禁擡起了頭。

司徒慎擡手按住他的肩,“這不怪你。”

輕飄飄的四個字,落入耳中卻像有奇異的魔力,將殷長歌心頭的千斤重擔卸下,他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司徒慎望向榻上之人,聲音還是淡淡的,“傷她的人是滄海盟滄少主,霍無憂?”

殷長歌沒有多想,頷首承認了。

司徒慎神情平靜,話語卻蘊出可怕的壓力,“冤有頭債有主,誰欠的債,便由誰償。”

殷長歌神思一緊,忽然覺出端倪,本能地踏前一步,“司徒先生這是何意?”

仿佛看出少年的擔憂,司徒慎微微一笑,眼底流出輕倦的苦澀,“殷公子放心,在下不是沖動行事之人,馮小姐還躺在這裏,就算要豁出這條老命,也得用對地方。”

對方答得天衣無縫,殷長歌無從反駁,卻還是感覺不安。

司徒慎雙眸凝悲,擡頭深望一眼,“殷公子,馮小姐就拜托你了。”

殷長歌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先生打算去哪裏?”

司徒慎邁向門口的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天下之大,但願來日我們還能有緣再會。”

殷長歌疾沖上前扣住他的手臂,“先生要去北齊?你想找霍無憂?”

司徒慎也不掙開,輕描淡寫道:“公子既已猜出,在下也不必隱瞞了。黑燕被捕的消息一傳出,我便猜出此事定有陰謀,立即日夜兼程趕往襄陽,可惜還是晚了一步。眼下霍無憂還在南秦,趁他出關前,我必須搶先一步截住。”

對方說得輕巧,殷長歌豈會不知其中兇險,霍無憂身邊高手如雲,單一個陸鈞便足夠難對付,司徒慎此行無異以卵擊石。

殷長歌脫口而出,“先生不可。”

司徒慎雲淡風輕地笑了,“公子不必相勸,在下活了四十三載,前二十年為功名所困,好不容易娶妻生女,後十年又被仇恨所縛。縱觀我這一生,唯有過去三個月,才算真正活過一會。如今她被傷成這樣,我若不能討回此債,簡直枉為人父。”

殷長歌渾身一震。

司徒慎將他的神情收入目中,淡然道:“這是我為人父的心,還請公子體恤。”

殷長歌難以置信,又覺合情合理,沈默良久終於松了手。

司徒慎繼續向外走。

望著他的背影,殷長歌忽而想起洞庭湖上的初見,彼時他是一個儒雅從容的水寨軍師,此刻卻仿佛化身成意氣風發的少年書生,只是手中握的不是揮斥方遒的毫筆,而是清光寂寂的長劍。

殷長歌心頭一熱,揚聲道:“司徒先生!”

司徒慎恍若不聞,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

殷長歌咬了咬牙,大步追上去,“我隨先生同去。”

司徒慎終於停下來,微微一側身,神情詫異而覆雜。

殷長歌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燕姑娘因我受傷,若要討債,理應算我一份。”

司徒慎怔了一瞬,目光一閃,忽而有些潸然,啞著嗓子道:“公子不愧是她舍命相護的人,有公子這一席話,她也算值得了。”

殷長歌返回房間時,天色已經暗了。

燕翎贈予的歸瀾劍此刻安靜地置於枕畔,他看了一眼,將其負在背上,同時提筆寫了一封信,僅有寥寥數語。

世叔鈞鑒:

今洞庭幫司徒先生欲渡淮水,長歌勸阻無果,決議隨行。此行或有兇險,然燕姑娘因我受傷,司徒先生若有不測,長歌無言再見友人,萬祈世叔勿念。

若得天佑,長歌必攜司徒先生平安歸來。

落筆後,殷長歌將信封好,找來管事托其盡快轉呈韓相。管事應下了,接過信箋時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殷長歌也不解釋,微微一笑,吩咐他務必盡速。

管事離開後,殷長歌又轉去燕翎房中,榻邊的小爐煨著湯藥,沸聲輕響,恍若私語。

榻上之人安靜地沈睡,月光透過窗紙映在她的臉上,溫柔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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