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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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寒
大雪之日，渡口風急。
鉛灰色的積雲低垂，自天幕沈沈傾壓，江面仿佛失了顏色。朔風挾著海螺的低嗚，卷起巨潮相疊，驚濤怒號，濁浪排空，一時激起千堆雪。
司徒慎立於為首的船頭，江風吹得旌旗獵獵，放眼望去，水面舟似蟻聚，不計其數，猶如一張宣紙濺滿墨點。忽而海螺長吹三嗚，首船拋錨泊在水心，十餘艘小船飛一般從四面八方圍聚而來。靠近後每艘船上皆有一二人登上大船，向司徒慎恭敬地執禮，依次分列甲板。
約莫一炷香後，甲板上已聚滿人群，在場者漁人艄公打扮不一，年齡也長幼各異，但無不是神情粗豪，舉止剽悍，顯然個個身負武功。
司徒慎隨眼一掠，望向一個瘦小的漢子，“張舵主，打探得如何？”
對方應聲上前，“回稟先生，那夥齊人預定今晚連夜渡河，北面的船運使再有一個時辰可至，據說此人也是滄海盟出身，負責接應北歸之人。”
司徒慎略一頷首，面向眾人無表情地道：“諸位兄弟，承蒙各位高看，司徒慎得以在洞庭水上討活十年。今次邀眾人匯聚淮水，不為別的，只有一樁大事要做。”
船上只聽見江風獵獵聲，眾人神情凝肅，靜待下文。
“我得到確切消息，滄海盟少主霍無憂，今夜會乘船北上，渡淮入齊。此人在涪州武林大會勾結西域邪宗，殘害武林同道，重傷南秦世家子弟，實乃罪不可赦。”
人群中掀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司徒慎氣定神閑地掠過在場眾人，緩了一緩，繼續道：“姓霍的船今夜要從我們眼皮底下過，如此陰歹之徒，豈容他輕易歸返？”
眾人聽得義憤填膺，轟然叫好。
司徒慎立即分派任務，何人先鋒，何人接應，何人率領水鬼鉆破敵船，安排得井井有條。
殷長歌並非不知司徒慎軍師之名的威望，但素日見他總是斯文有禮的儒士形象，第一次見到這般指揮若定地領袖群雄，不由暗自稱嘆。
司徒慎吩咐完畢，各人正要分頭行事，場中一人忽然踏出半步，冷冷道：“我等都是在水上討生活的，劫的是富商大賈，吃的是沒本錢的買賣，這般與官家大動幹戈，日後在水上可還活得下去？”
說話之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秀，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眉眼間透出一股說不出的陰柔。
殷長歌乍見之下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司徒慎眉宇一蹙，似乎十分陌生。
一旁的張舵主湊上來，低道幾句，司徒慎朗然一笑，“原來是新入幫的兄弟，難怪瞧著眼生。”
那人訕訕地一笑，低眉順目道：“小弟說的也是實話，先生莫往心裏去。”
司徒慎接過話語，淡淡一笑仿佛全不在意，“閣下說得不錯，咱們水上討生活的，素來都是劫富商，吃大戶，從不沾官家之事。”
那人顯是一楞，殷長歌也頗為意外。
然而司徒慎眸光一閃，話語忽轉，“但諸位可還記得，十六年前，北齊國主是如何坐上的龍椅之位？”
人群鴉雀無聲。
“前朝末年，天子病重，其時為齊北王的劍魔趁亂在洛陽起兵，逼宮篡位，屠盡忠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司徒慎的話語輕淡，卻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時隔十六年，他的王儲再度南下，在南秦境內勾結邪宗，殘害武林，重傷世家，實在狼子野心！”
江風卷著水汽而來，拂得衣襟輕揚，司徒慎的語氣從容而堅定，加之他自有一股矜貴高雅的氣質，令人無法不信服。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等今日之舉，非為一己之私，只為給死於霍無憂之手的武林同人討個公道。義之所至，雖千萬人吾往矣，諸位若有不願意的，盡可現在離開，我司徒慎絕不強人所難。”
一番話語慷慨激越，又出自洞庭幫最得人心的軍師，格外令人動容。
船上之人紛紛轟叫起來，一時間嘩聲沸騰，俱在呼喊同往。
待激昂的情緒稍稍轉低，一個清脆的聲音驀然響起，帶著幾分尖細的腔調，在人群中異常突兀，“我退出。”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正是方才的反對者。
司徒慎神色不動，沒有接話。
那人目光閃爍，面容隱有怯懼，強自道：“並非在下膽小，實在是此事牽涉太大，霍無憂畢竟是北齊王儲，我等都是有家室的，總不能為一時沖動不顧家中老幼。”
隨著他的話語，場中已有人微微變了臉色。
司徒慎很平靜，頜下胡須輕動，臉上不見半分陰霾，“既然如此，閣下請自便。”
那人當真毫不猶豫，立即轉身打算下船，他一走，四下難免有其他人蠢蠢欲動。
殷長歌盯著那人的背影，莫名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直至看見那人走上跳板的動作，腦中靈光一閃，忽然脫口而出，“賈小梼！”
那人身形猛然一頓，立時加快了腳步。
然而周圍的漢子動作比他更快，不待吩咐已有兩人攔在了身前。
賈小梼反應也快，身形一折，袖中寒芒乍現，一柄短刃直刺當先一人的咽喉。
場中有見多識廣者當即驚呼，“血刀門的招式！”
賈小梼的短刃刺出，卻被對方側身避開，另一人趁勢搶上，抽出大刀徑直斬向他的腰側。賈小梼被迫身形疾轉，竟從刀鋒下硬生生擠出，隨即雙足一點，朝來時的小船飛掠而去。
司徒慎看出他的意圖，眼眸一掠，周遭七八名漢子立時圍了上去，刀光劍影將人困在正中。賈小梼的武功本是頂尖，奈何一場武林大會重傷至今，此刻又被多人圍攻，數十招後已有些左支右絀。
賈小梼自知身陷絕境，不管不顧地尖叫起來，“你們敢動我，我師兄絕不會放過你們！”
張舵主冷聲道：“誰不知血刀門暗結滄海盟，在武林大會殘害同道，已經被韓相出兵清洗了，門中人死的死傷的傷，誰還有功夫理你這條喪家犬。”
賈小梼面色慘白，還想說什麽，一柄鋼刀捅進後心。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瞳眸因震驚和劇痛圓睜，緩緩低下看著胸口透出的刀尖，嘴唇動了動，卻什麽聲音也沒發出。
出手的漢子隨即抽刀，鮮血在甲板上飛濺，賈小梼的身體軟軟倒下，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司徒慎連看一眼都懶，漫不經心道：“丟進水裏餵魚。”
兩名漢子擡起屍體，走到舷側用力一拋，一聲巨響，水花濺起又落下，水面恢覆平靜。
司徒慎再度轉向眾人，微笑不變，“諸位可還有想退出的？”
場中無人開口，也無人再想離開。
殷長歌目睹一切，生出一種覆雜的情緒，沐府夜宴二倀圍攻郭遠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如今郭遠戰死試臺，賈小梼屍骨沈江，無一不刺著他的心，令他心裏多了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憫之感。
身旁的司徒慎一聲號令，“開船。”
帆布升起，船身微震，片刻間眾舟千槳齊蕩，並肩東行，僅餘一艘大船在後方壓陣。
殷長歌立在船頭，天空陰沈沈的，水面也是灰蒙蒙的，呼嘯的北風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也將他的眼眶吹得微微發酸。
船行一個時辰，天色徹底黯下來。
這一夜星月俱淡，水面漆黑一片，只有船頭掛著幾盞漁燈，在夜風中搖晃出昏黃的光暈。洞庭幫的船夫都是老手，摸黑行船如履平地，船身破開浪花，平穩地向北駛去。
殷長歌望向水面，歸瀾劍縛於背上，隱隱透出一絲涼意。
司徒慎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公子緊張嗎？”
殷長歌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司徒慎笑了笑，“緊張就對了，不緊張的人，反而活不長。”
殷長歌側目而望，夜色中司徒慎的眼眸格外明亮，仿佛蘊了兩簇燃燒的火團。猶豫半晌，他忍不住問道：“司徒先生，你當真不怪我？”
司徒慎沈默了一瞬，不答反問，“怪你什麽？”
殷長歌聲音微澀，“燕姑娘她畢竟是為我擋的劍。”
司徒慎凝著水上的夜色，沈默良久，一垂眸道：“我這一生，做過許多錯事。年輕時讀書，以為功名便是一切，結果考卷被調，狀告無門。後來娶妻生女，以為終於有了家，誰知又落個妻死女散的結局。再後來進入洞庭幫，本意圖謀報仇，不想一忍竟是十年。”
夜涼如水，江風寂寂，司徒慎長立船頭，神情空渺。
“先室離去時，我不在身邊，幼女被擄時，我也不在身邊。這些年我被仇恨所困，自以為付出良多，實則唯一的女兒在江湖獨自漂泊，吃盡苦頭，身為人父，我卻一無所知——”
他的聲音轉為低寥，隔了許久才道，“十年了，我終於找到她，卻是相望不相識。本以為來日方長，不想僅是數月，她已經躺在那裏了。”
殷長歌知道對方心裏不好受，寬慰道：“司徒先生不必如此自責，這些也非你願見。”
司徒慎寂然半晌，“過去的三個月，已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日子了。”
殷長歌擡眼望著他。
司徒慎淡淡一笑，回了先前的問語，“她為你擋劍，可見公子在她心中份量深重。我從未為她做過什麽，公子救過她的命，替她擋過災，如今還肯陪我一同親涉險境，我有什麽資格怪罪？”
殷長歌喉頭一哽，什麽話也說不出。
船上一時寂靜無聲，又過了一陣，遠處忽然亮起光。先是一點，繼而越來越多，最後竟至燈火通明，幾乎照亮了半邊夜色。
殷長歌凝目眺望，只見對面數十艘大船，燈火照耀，迎面急速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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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之日，渡口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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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慎立於為首的船頭，江風吹得旌旗獵獵，放眼望去，水面舟似蟻聚，不計其數，猶如一張宣紙濺滿墨點。忽而海螺長吹三嗚，首船拋錨泊在水心，十餘艘小船飛一般從四面八方圍聚而來。靠近後每艘船上皆有一二人登上大船，向司徒慎恭敬地執禮，依次分列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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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應聲上前，“回稟先生，那夥齊人預定今晚連夜渡河，北面的船運使再有一個時辰可至，據說此人也是滄海盟出身，負責接應北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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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並非不知司徒慎軍師之名的威望，但素日見他總是斯文有禮的儒士形象，第一次見到這般指揮若定地領袖群雄，不由暗自稱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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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慎眉宇一蹙，似乎十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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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慎接過話語，淡淡一笑仿佛全不在意，“閣下說得不錯，咱們水上討生活的，素來都是劫富商，吃大戶，從不沾官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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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小梼自知身陷絕境，不管不顧地尖叫起來，“你們敢動我，我師兄絕不會放過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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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小梼面色慘白，還想說什麽，一柄鋼刀捅進後心。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瞳眸因震驚和劇痛圓睜，緩緩低下看著胸口透出的刀尖，嘴唇動了動，卻什麽聲音也沒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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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慎連看一眼都懶，漫不經心道：“丟進水裏餵魚。”
兩名漢子擡起屍體，走到舷側用力一拋，一聲巨響，水花濺起又落下，水面恢覆平靜。
司徒慎再度轉向眾人，微笑不變，“諸位可還有想退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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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司徒慎一聲號令，“開船。”
帆布升起，船身微震，片刻間眾舟千槳齊蕩，並肩東行，僅餘一艘大船在後方壓陣。
殷長歌立在船頭，天空陰沈沈的，水面也是灰蒙蒙的，呼嘯的北風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也將他的眼眶吹得微微發酸。
船行一個時辰，天色徹底黯下來。
這一夜星月俱淡，水面漆黑一片，只有船頭掛著幾盞漁燈，在夜風中搖晃出昏黃的光暈。洞庭幫的船夫都是老手，摸黑行船如履平地，船身破開浪花，平穩地向北駛去。
殷長歌望向水面，歸瀾劍縛於背上，隱隱透出一絲涼意。
司徒慎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公子緊張嗎？”
殷長歌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司徒慎笑了笑，“緊張就對了，不緊張的人，反而活不長。”
殷長歌側目而望，夜色中司徒慎的眼眸格外明亮，仿佛蘊了兩簇燃燒的火團。猶豫半晌，他忍不住問道：“司徒先生，你當真不怪我？”
司徒慎沈默了一瞬，不答反問，“怪你什麽？”
殷長歌聲音微澀，“燕姑娘她畢竟是為我擋的劍。”
司徒慎凝著水上的夜色，沈默良久，一垂眸道：“我這一生，做過許多錯事。年輕時讀書，以為功名便是一切，結果考卷被調，狀告無門。後來娶妻生女，以為終於有了家，誰知又落個妻死女散的結局。再後來進入洞庭幫，本意圖謀報仇，不想一忍竟是十年。”
夜涼如水，江風寂寂，司徒慎長立船頭，神情空渺。
“先室離去時，我不在身邊，幼女被擄時，我也不在身邊。這些年我被仇恨所困，自以為付出良多，實則唯一的女兒在江湖獨自漂泊，吃盡苦頭，身為人父，我卻一無所知——”
他的聲音轉為低寥，隔了許久才道，“十年了，我終於找到她，卻是相望不相識。本以為來日方長，不想僅是數月，她已經躺在那裏了。”
殷長歌知道對方心裏不好受，寬慰道：“司徒先生不必如此自責，這些也非你願見。”
司徒慎寂然半晌，“過去的三個月，已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日子了。”
殷長歌擡眼望著他。
司徒慎淡淡一笑，回了先前的問語，“她為你擋劍，可見公子在她心中份量深重。我從未為她做過什麽，公子救過她的命，替她擋過災，如今還肯陪我一同親涉險境，我有什麽資格怪罪？”
殷長歌喉頭一哽，什麽話也說不出。
船上一時寂靜無聲，又過了一陣，遠處忽然亮起光。先是一點，繼而越來越多，最後竟至燈火通明，幾乎照亮了半邊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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