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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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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盡

殷長歌似被話語觸動,眉峰微微動了一下。

沈暉看出他的變化,按住肩頭輕輕一搖,片刻後轉出門外,為二人留下相談的空間。

燕寒衣似笑非笑,似泣非泣,迸出一聲帶血的低哼,“我這一生做的錯事太多,唯一對不住的便是翎兒,若非我行刺失敗落入霍無憂之手,也不會被他利用誘捕翎兒,令她——”

她說不下去了,殷長歌也心上澀然,隨之一嘆,“這不是前輩之過,前輩無須如此自責。”

室內光線朦朧,燭光襯得燕寒衣面容如雪,她仿佛忍著傷痛,眉間凝出一絲薄諷,“霍無憂的目標從來都是公子,即使今夜公子不曾出現,他也會以我作餌抓住翎兒,再以翎兒逼迫公子就範。他布局深遠,圖謀不軌,既知公子與翎兒交情匪淺,絕不會善罷甘休。”

殷長歌的神情凝住了,眼前閃過霍無憂充滿殺意的目光。

燕寒衣的話語打斷他的思緒,“霍無憂是劍魔親自挑選的王儲,行事風格與劍魔如出一轍,他已對公子起了殺心,往後更需謹慎。”

殷長歌呼吸一窒,太陽穴突突地跳。

燕寒衣頓了一頓,轉而問道:“公子今夜可曾留意,有個出現在霍無憂身邊的男人?”

殷長歌立即明白所指,今夜他一眼便認出那人,張獵戶院中出現過的黑影,邕州公廨中兩度謀竊鹽路圖的北齊賊首。

“此人名叫陸鈞,乃霍氏四大家臣之一,直接受命於劍魔。”燕寒衣的目光一冷,聲音也隨之轉低,“過去十餘年間,陸鈞一直奉命潛於西南打聽一個人的下落,其間多次試圖潛入朝月聖教,卻始終無果。”

殷長歌渾身一凜,霍然擡起頭,雙目現出驚疑。

燕寒衣並不意外他的反應,話語意味深長,“明月樓曾偶然探得過一則消息,朝月聖教與韓相來往已久,聖教得以在西南存續多年,離不開南秦的暗中支持。”

殷長歌楞住了,朝月聖教的大祭司姬滄,江湖人口中的邪教魔頭“玉面修羅”,時至今日他幾乎可以確定,此人就是師父。

模糊的記憶總像在暗示著什麽,忽然間他仿佛明白了,十六年前的真相或許遠比想象中覆雜。

燕寒衣的聲音帶出一絲寂悵,“公子,我有一事相求,懇請公子能夠答允。”

殷長歌從驚駭中回神,平覆下情緒道:“前輩請說。”

燕寒衣澀然一笑,眸中漾起了淚意,“求公子務必救回翎兒。”

殷長歌的心顫抖起來,垂在兩側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成拳。

燕寒衣喉間哽咽,越發酸楚,“一切錯事皆是我所為,一切罪責也應由我一人承擔。翎兒是無辜的,她少時從我習武,吃盡苦頭。她本該是馮家錦衣玉食的大小姐,一生無憂無慮,是我將她拖入了這個泥潭。”

難以形容的酸澀覆住心頭,殷長歌眼眶一熱,不禁目現微紅。

“這孩子活得太過辛苦,如今又因我命懸一線,身為人師我實在心痛如絞。”燕寒衣話語一滯,驀地落下淚來,“我這一生從未求過任何人,今日只求公子,來世我願結草銜環以報公子大恩。”

殷長歌難受至極,無暇多想,重重頷首,“前輩放心,就算拼了性命,我也一定救回她。”

燕寒衣笑了一下,帶著說不出的釋然,再度望向殷長歌時目光格外冷靜,“時至今日,我不再怨怪任何人,明月樓的覆滅終究因我而起,既是我犯的錯,我將一力承擔。”

殷長歌覺出不對,一凜道:“前輩想做什麽?”

燕寒衣沒有回答,闔上雙目輕輕道:“公子,讓我獨自歇一歇吧。”

蒼白的臉龐神情平靜,燕寒衣已不再說話,殷長歌站在那裏遠遠望著,鼻尖微微發酸。

侯在門外的沈暉聽見房內話語漸低,轉進來淡淡一掠,拍了拍少年的臂。

殷長歌明白對方的意思,略一頷首,隨之退出了房間。

廊下夜風驟冷,吹得人眼眶發澀,殷長歌望著沈沈夜色,胸膛驀地虛冷空寂,生出剎那恍惚。

天邊一輪冷月如霜,映得庭下如積水空明。

韓睿錚從廊角轉出,迎面遇見歸來的殷長歌,少年的神情有一種低黯的寂悵,說不清是何緣故,他被那憔悴的倦色觸動,居然分神了一瞬。

殷長歌也瞧見來人,眸光一斂抑下情緒,主動迎了上去,“少將軍,燕姑娘如何了?”

韓睿錚不覆方才的激怒,平靜道:“陳郎中只能維持現狀,若要轉好,恐怕只能令尊出手。”

殷長歌眉宇一沈,好容易才發出聲音,“若犧牲我的自由,可換燕姑娘一命,倒也值得。”

韓睿錚聽懂了他的意思,一個眼神示意沈暉退下,靜道:“公子可知家師與令尊的過往?”

這一問沒頭沒尾,殷長歌不禁一楞。

父親與韓相一看便是相識多年,但二人究竟有何交情,他其實並不清楚,也從未對此深究。

韓睿錚從他的神色中看穿一切,嘆了一聲道:“家師並非韓氏親子,他本姓蕭,年少逢難,流落民間,幸得令祖冒死相救,挽回一條性命 ,後以庶子身份被信陽韓氏收養。”

殷長歌首度聽聞這些,頓時驚住了。

夜色如墨,寒風凜人,廊下一片靜謐,韓睿錚安靜地望了一會,“令尊出生蜀中裴氏,本是大胤鎮南王府世子,三十年前,王府突然對外宣稱世子暴斃,不久殷王妃因思子心切病故,留下一個孤女南寧郡主,被王爺送入宮中由族妹淑妃教養。然而很少有人知,鎮南王世子當年並非病逝,而是頂替了宣帝遺孤,被戾帝一黨挾持。”

殷長歌聽得心神激蕩,久久不能言語。

韓睿錚並不意外他的反應,停了一刻繼續道:“往後的事我也不甚清楚了,聽說令尊是被高人所救,秘密送往藥王谷。家師曾道虧欠令尊一份恩情,我私下揣測,或許便與鎮南王府的這場變故有關。”

殷長歌心情覆雜,許久才稍稍平覆一些,緩緩道:“少將軍為何會告訴我這些。”

韓睿錚面色淡然,話語也是無波無瀾的,“我只是希望公子明白,形勢至此,你的一言一行都會牽扯深廣,但有決策不可不深思熟慮。”

殷長歌一怔,像是被什麽突然擊中,一顆心苦澀得難以形容。

話已至此,韓睿錚再沒什麽可說,揉了一下額角,“若是公子信得過,為馮小姐延醫之事不妨交予我,即日起我會讓陳郎中不遺餘力施針救治。至於藥王谷那邊,我親自前往相請,以家師與裴氏的舊情,未必不能說動令尊。”

殷長歌大出意料,難以置信地擡起頭,迎上他的視線,頗為動容地執禮一謝。

韓睿錚淡淡地一擺手,與少年分別之後,在不遠處等候的沈暉迎上來。

韓睿錚沒表情地問,“巡防營那邊可有消息?”

沈暉搖了搖頭,“周圍城鎮都搜尋過,沒有齊人的蹤跡。”

韓睿錚望著遠處青白的天光,沈沈道:“加派人手,繼續搜。”

沈暉思了片刻,“霍無憂心思陰歹,襄陽城外又有滄海盟部眾圍聚,城中想必也有內應,我們只怕很難擒獲。”

韓睿錚沈默了好一會,“我知道,但滄海盟居心叵測,若不能在歸齊前重創,我實在不甘心。”

沈暉理解將軍的心情,低道:“屬下立即傳書各地守將,命人密切巡察。”

韓睿錚目光寂冷,停了片刻話語一轉,“黑燕是何情況?”

沈暉將所知一五一十稟明,韓睿錚聽完長久地沈默。

忽而一名親侍匆匆趕來,躬身低稟,“少將軍,疑犯燕寒衣畏罪自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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