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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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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心言

一名華發蒼顏的老者從房內踏出,擡頭望見迎面奔來的少年,年輕的臉龐上盈滿緊張的期盼,還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懼。

老者嘆息一聲,惋惜地搖了搖頭,“傷勢太重,一劍穿心,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

殷長歌的心頓時墜入谷底,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

老者有種見慣生死的平靜,掠過少年難看至極的臉色,話語一轉,“不過傷者似乎服了靈藥,心脈尚有一絲餘溫,以藥湯維持還能勉強吊著性命,要轉醒怕是不易了。”

殷長歌一楞又一醒,脫口而出,“曇華玉露丸?是我給她服了曇華玉露丸。”

“藥王谷的曇華玉露丸?”老者眼中閃過輕詫,話語卻很冷靜,“那就難怪了,重傷之下還能撐到如今,唯有藥王谷的靈藥有此奇效。”

殷長歌猶如醍醐灌頂,抓住老者的手臂急切道:“這藥是我師兄所予,他是藥王谷首徒,曇華玉露丸乃藥王親研,絕境之中會有奇效。”

韓睿錚安撫住他的情緒,轉向老者道:“陳郎中出身大內,醫術高明,既知有靈藥護體,還請郎中再想想辦法,務必全力挽救馮小姐性命。”

陳郎中低低一嘆,抽出手臂,語氣多了幾分無奈,“少將軍有所不知,曇華玉露丸雖有續命之效,終究只是吊口氣,一劍穿心是致命重傷,縱然華佗在世也難轉圜,眼下的情形已是靈藥奇效所成。若要治愈,請恕老夫醫術不精,實在無能為力。”

殷長歌驚懼交集,神情不覺帶出,焦急地一掙,低斥道:“你胡說,這怎麽可能?”

陳郎中體恤少年的心情,並未責怪他的失禮。

韓睿錚到底更為冷靜,道出心中所想,“若是藥王谷的聖手施救?”

殷長歌被他一語點醒,眼眸倏亮,“對,藥王谷一定有辦法,我帶她去藥王谷。”

陳郎中神情漠漠,似乎不大認可,“傷者經不得顛簸,莫說千裏跋涉,便是挪動半步也隨時可能斷氣。”

殷長歌定住了,強抑下情緒咬牙道:“那便將人請出谷。”

陳郎中看了他一眼,目中似有不忍,片刻後道:“老夫行醫多年,也聽過藥王谷之名,那位藥王性情冷僻,說是醫術超凡卻千金難求。且不說請他出谷問診,便是說動出手施救,怕也難如登天。”

“我去請。”殷長歌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家父便是藥王,我去求請,他一定會來。”

話音剛落,身旁響起一聲冷笑,殷長歌一側首,正對上韓睿錚幽冷的目光。

“殷公子當真以為令尊會對你言聽計從?”韓睿錚話語平靜,卻有一種冷銳的譏誚。

殷長歌一怔,不等開口,只聽對方又道:“令尊答應公子北上,已是出乎意料,若他知曉馮小姐此番受傷始末,還會允你離谷?”

殷長歌一剎醒悟,臉色忽然白了。

“當日在鏡花小築,若非恩師在場,令尊早就命周師祖廢了公子的武功。”韓睿錚的聲音沈冷而低緩,目中隱有怒色,“如今馮小姐因公子重傷,甚至不得不由公子出面回谷尋醫,公子以為令尊見了會作何想?”

殷長歌被問住了,垂首一言不發。

韓睿錚繼續道:“我對令尊了解不深,但昔日一見,令尊雖非慈父,愛子之心卻無虛假,或許看在公子的面上會破例施救,但為公子安危著想,斷不會允公子再涉險地。”

殷長歌終於醒覺過來,喃喃道:“父親,他不會的——”

“不會什麽?不會廢了你的武功,還是不會阻你北上?”韓睿錚現出一絲冷笑,聲量漸漸拔高,“今日馮小姐受傷,皆因你們私自行動,但凡公子事先問過一句,也不至落入霍無憂的陷阱。”

殷長歌從未見過對方如此疾言厲色,如受無形一刺,僵在原地。

韓睿錚也不客氣,直言不諱地詰道:“自始至終,你從未信任過恩師。你不信他會妥善處理好黑燕之事,也不信他會放過一個罪行累累的北齊暗諜,更不信他會為了你的一句話甘冒巨險。”

他的話語如同銳利的刀,一字一句地刺入心底,紮得殷長歌無地自容。

“你私自行動,故意瞞著沈暉,說到底也是私心作祟,你擔心一旦恩師知曉此事,定會趁機抓捕,我說的可對?”

殷長歌被說中心事,一時無言以對。

望著少年的模樣,韓睿錚氣血上湧,一種覆雜的情緒從心底滋生,摻著微妙的妒意,化作盛怒的詰責,“殷公子,你可知今夜為何會在荊州城外遇見我?”

殷長歌茫然擡首。

韓睿錚的語氣帶出苦澀,“恩師走前,料定一旦黑燕出事,馮小姐一籌莫展之下定會前來求助,以公子的性情也不會置之不理,所以特意叮囑沈暉密切註意你的動向。一聽管事來報馮小姐登門,沈暉便察覺不妙,他當即將此事飛鴿傳書告知我,幸而回京途中我有事耽擱在洞庭,這才能在接到消息後盡速趕回。”

韓睿錚耳邊又響起恩師關切的叮囑,恍惚間看見那雙深如淵海的眼眸,盡是難以掩飾的擔憂。頓了一頓,他聲量轉低,“恩師對你全力相護,他在朝中舉步維艱,在江湖腹背受敵。他背負世人的誤解,承受少帝的猜忌,面對言官的攻訐,可他從未想過利用你,更不曾傷害你。豈料殷公子自始至終都不曾信任過他,你所作所為,當真有負恩師的舐犢之情。”

一番話如重錘擊落,狠狠砸中了殷長歌。

對方說的不錯,從涪州到江陵,自江陵至信陽,韓昭文對他推心置腹,被他婉拒了收為義子的盛情便以世叔自居,處處為他籌謀,他何德何能,值得位高權重的丞相大人如此相待。

“少將軍——”

韓睿錚轉開頭,聲音似有強抑的憤怒,“別叫我,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殷長歌僵在原地,氣氛凝滯得令人窒息。

陳郎中一聲輕咳,上前半步緩和道:“少將軍,眼下最要緊的是商議如何救治傷者,至於是非對錯,容後再究也不遲。”

韓睿錚默不作聲。

殷長歌從情緒中掙脫,懇切道:“少將軍,此番行事是我考慮欠妥,辜負了韓相恩情,來日相見我定向他請罪。只求少將軍不記前嫌,務必挽救燕姑娘性命。”

韓睿錚抑著神情,眼角透出一絲冷諷,仍然不應。

殷長歌還想再說,沈暉從廊下匆匆趕來,對著韓睿錚躬身稟道:“啟稟將軍,黑燕醒了,聽聞馮小姐的情況,她想求見殷公子。”

殷長歌一喜又一怔,擡眼望向韓睿錚。

韓睿錚眸光微沈,略一沈吟,平平道:“那就讓她見,你也一同去,看她還想做什麽。”

夜色沈沈,幽涼的月華從屋頂的天窗映入,照亮靜謐的廂房。

燕寒衣面色灰白,唇色發紫,裹著被褥靠坐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見到來人,她掙紮著便要起身,殷長歌連忙上前扶住,“燕前輩不可——”

話音未落,燕寒衣已經跪了下去。

殷長歌大驚失色,連忙伸手去扶,“前輩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燕寒衣紋絲不動,“我這一跪,一謝公子救命之恩,若非公子,黑燕早死在霍無憂手中。”

殷長歌轉頭示意沈暉幫忙,口中道:“燕前輩實在不必如此,我——”

燕寒衣擡起頭,那雙風流無限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沈靜的決絕,“二則是向公子贖罪,若非因我受制,公子也不會落入險境。”

殷長歌連聲打斷,與沈暉合力將她強行扶起,攙回榻上,“這些都過去了。”

少年如此寬厚善良,令燕寒衣五味雜陳,好一會才道:“我自知行為卑劣,做過的錯事太多,早已是百死莫贖之身,不求能被寬恕,只盼不要牽連無辜。”

殷長歌聽懂了她的深意,寬慰道:“我明白,只要我還在,一定會盡力保住燕姑娘不受責難。”

燕寒衣的雙眸凝出深切的感激,“難怪翎兒視公子為摯友,能得公子這般維護,是她之幸。”

殷長歌並不放在心上,“這沒什麽,燕姑娘待我也是如此。”

燕寒衣望著少年,輕輕一笑,似欣慰又似釋懷。

殷長歌想了想,又勸道:“燕前輩先安心休養,無論往後如何,眼下無須多慮。”

燕寒衣垂了眼眸,沒有作聲。

一直旁觀的沈暉此時忽然開口,“聽聞前輩有一母尚在滄海盟中,此事是否屬實?”

殷長歌一詫,繼而忽然明白過來,“前輩受制於滄海盟,全因對方以令慈為脅?”

燕寒衣卻搖了搖頭,垂眸瞧著腕上層層裹纏的凈布,“先母早走了。”

殷長歌一震,“那前輩——”

燕寒衣慘然一笑,病容多了一絲淡惋的滄桑,“武林大會前,我辦事得了賞,趁勢向白子墨提出先母整壽,想給她隔門磕個頭,不想屋內根本沒人,他們連找個假貨敷衍都懶了。”

殷長歌聽得胸口發堵,心抽得停了一瞬。

燕寒衣倒是很平靜,“我打小隨先父學棲聽之術,不想最後用在這上頭,那時我就在想,滄海盟這群人,有一個算一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

二十年忍辱負重,一心只為救母,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燕寒衣沒有悲慟,寂然一笑,聲音低微,“我費盡心機,做了這麽多違心之事,早知是這樣——我——真是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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