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西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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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西沈
亮晃晃的光刺入雙瞳，尖刀利刃橫砍直斫，挾著勁風令人心驚。
燕翎看見殷長歌在不遠處，憑借歸瀾劍攔下大半阻擊，她顧不得感動，一名護衛當頭劈來兩掌，另一名滾身飛斬下盤，同時側首也有人襲來。她失空一跌，以毫厘之差避過攻勢，短匕徑直劃過一人的頸脈。冷不防給足下的敵人撲進，一腳踢上前膝，生出裂骨般的劇痛。
燕翎強忍痛意踢開襲來的鋼刀，短匕閃電般翻削，然而敵人實在太多，身手遠超她的想象，她身負一人，氣力已將不繼，身法也慢了許多。前方又有兩人避開了殷長歌的攔阻，四掌聯手左右分抄而來。她猝不及防，半空一翻，借力斜躥，勉強避過，已被敵人近了身。
千鈞一發之際，院中忽然轉為死寂，方才還在前仆後繼圍捕的守衛，此刻不約而同地收手退後，整齊地列成兩排，中間讓出了一條通道。盡頭處，一個人影緩緩走來。
皓月高懸碧空，清輝映亮了他的臉。
燕翎又驚又懼，死死咬住嘴唇，卻見對方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唇角噙著一抹淡諷的笑意，漫然開了口，“馮大小姐，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居然真幫我引來了這小子，我該好好謝謝你。”
燕翎的臉色瞬間慘白。
殷長歌從另一側掠近，面色同樣凝重，看著眼前的形勢，終於意識到今夜根本是對方設的誘局。
霍無憂笑意漸深，看著他們慢條斯理道：“一只茍延殘喘的黑燕，你們以為我抓她是為什麽？自然在等她的好徒弟親來營救。”
殷長歌一剎激怒道：“霍無憂，你真正想抓的人是我，放了燕姑娘和燕前輩，我任你處置。”
燕翎一驚，目光灼灼地望過去，神情似悲傷又似錯愕，半晌沒有開口。
霍無憂的俊面現出陰鷙，輕輕一笑，“不愧是姬滄的好徒弟，真是與令師一模一樣，都這般懂得憐香惜玉。可惜你這般真心相待，人家卻未必同樣，說不準對你只是利用。”
燕翎的眼神驟然一顫，殷長歌卻一言不發。
霍無憂擡手一揮，一個面如豺狼的男人走來，呈上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鏗鏘一響，寶劍脫鞘而出，劍鋒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劍尖直至殷長歌，“說實話，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有什麽能耐，居然能讓阿翩為了你甘願與我作對。”
這是殷長歌第一次聽對方如此親昵地稱呼一人，還是他思戀的少女，頓時彌生出沈重的悲傷。
“今日就讓你我做個了斷，”霍無憂執劍在手，話語冰冷，“只要你能贏過我手中的吞月，我就放了你們，否則就憑你敢哄騙我的阿翩，今夜誰也別想活著踏出漱玉莊。”
燕翎身形一晃，下意識地向殷長歌搖了搖頭。
然而少年半點不懼，迎視著霍無憂凜然道：“好，我跟你比。”
燕翎忽然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麽，明明是那樣好的人，竟會被她的私心連累至此。在此之前，她不是沒有想過陷阱的可能，更清楚霍無憂的真實目的，然而為了師父，她還是利用了少年的善良，結果造成了三人全部身陷囹圄的結局。
殷長歌握緊歸瀾劍，踏前一步，擋在了燕翎師徒身前。
霍無憂冷蔑地一笑，身形施展，吞月劍直取面門。
劍鋒相交，火光四濺。
殷長歌只覺一股巨力撲面襲來，震得他虎口發麻，腳下連退數步。然而下一刻，他體內的真氣忽然在外力刺激下激烈翻湧，順著經脈流轉，最終匯入劍身。
歸瀾劍驀地一聲長鳴。
殷長歌揮劍迎上，剎那間劍光交錯，人影翻飛。
霍無憂的劍法陰狠詭譎，招招奪命，殷長歌的劍勢卻絲毫不落下方，越戰越淩厲，每一劍都蘊生出沛然莫禦的力量。
隨著對戰越來越激烈，霍無憂的臉色變了。
吞月劍勢連綿如水，劍身如漆黑的流光，每一下既狠又準，劍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無論對手是誰，都能輕易地絞殺。然而面對少年，居然出乎意料地無法壓制。歸瀾劍身泛起耀眼的銀光，一劍斬出，硬生生劈開劍網，激生出一股奇異而深厚的力道，越來越強，越來越猛，仿佛無窮無盡，令人不可思議。
驀地，殷長歌揮出一招“月棲寒江”，清冷的劍光自半空傾瀉而下，仿若月下霜華，遍灑秋江，蘊生出冷徹骨髓的寒意。霍無憂踉蹌後退，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他本能地揮劍橫擋，卻觸及一股奇異而強大的力量，吞月烏劍居然脫手飛出。
須臾冷光飄落，清輝漸淡，少年持劍而立，呼吸有些急促，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劍尖 直指霍無憂的咽喉，距離不過寸許。
殷長歌神情平淡，目光微冷，僅道了六個字，“霍少主，你輸了。”
霍無憂僵立在原地，俊美的臉龐因羞窘和憤怒而扭曲。
十年苦修，君上親授，他居然輸給一個山野少年，對方嘲諷般的目光仿佛毒刺紮入心底，面對這樣的結局，他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凝視良久，霍無憂忽然冷冷一笑，“想必你還不知道，師父已經許了我與阿翩的婚事，來年春日我們便會成親了。”
話音落下，他如願以償地看見少年震驚的目光，身形微微一晃，神情瞬間變得有些恍惚。
就在殷長歌一錯神的剎那，霍無憂疾縱後掠，避開歸瀾劍冷銳的劍尖，一個唿哨，院墻四周湧出無數黑衣人。
殷長歌猝然回神，滿臉震愕俱化作不可思議的驚怒。
俊顏現出毫不掩飾的嘲弄，霍無憂涼颼颼道：“不到最後一刻，孰勝孰負誰能說得準，殷公子，看來真正輸的人是你。”
殷長歌咬牙嗤道：“堂堂少主，手段居然如此卑劣。”
霍無憂置若罔聞，眼底浸出陰鷙的寒芒。
一切恩怨與羞辱終將結束於今夜，從明日起，他依舊會是那個受人矚目的北齊王儲。他會用蟄伏數月的所獲，贏得君上讚許的目光，也會用少年的失敗向阿翩證明，只有他才是她最值得的選擇。
為首的黑衣人年約四旬，身形精壯，眼眸深銳，落向殷長歌時目光微微一凝。
殷長歌也望見了那人，一剎喚醒久違的記憶，血脈驀然一寒。
眼見霍無憂手一擡，所有黑衣人一擁而上，殷長歌疲於應對，向燕翎急切道：“燕姑娘，快帶令師沖出去，這裏交給我。”
燕翎臉上還帶著懊悔與自責混成的悲意，望著少年漸漸紅了眼，緊抿的唇仿佛有說不出的恨。
忽然耳邊傳來溫熱的氣息，她一側頭，燕寒衣不知何時從昏迷中轉醒，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她眸光一動，身形驀然動了。
殷長歌在圍攻中奮力搏殺，霍無憂陰惻惻地冷眼旁觀，仿佛對他恨之入骨。
陸鈞看了一會，忽然道：“你確定他一死，姬滄便會說出那女人的下落？”
“就算他不死，尋了這麽多年，門主不還是一無所獲？”霍無憂的長眸掠過，幽幽道，“見了這小子的項上人頭，除非姬滄是鐵石心腸，我不信他毫不動容。”
陸鈞眉宇深蹙，仿佛猶有疑慮。
霍無憂看出他的心思，冷誚地補了一句，“事成之後，我會向君上稟明，屆時不會沒了陸門主的功勞。”
陸鈞額間的厲紋更深了，始終一言不發。
院中的黑衣人全力圍攻殷長歌，亮晃晃的刀從四面八方劈砍而下，挾著冰冷的夜風，強勁而狠厲。然而少年的劍同樣凜厲，幻如紛紛飛雪，劍光如一朵白花突綻，透出絲絲寒意，劍尖精準地挑開每一下攻襲。
所有人的視線凝聚在少年身上，霍無憂突覺一股涼意自後脊上躥，猝然回首，一個黑影悄然趨近，身形陡變，擰住他的關節一絞，另一只手快如閃電，一把扼住他的喉嚨。
陸鈞大吃一驚，正欲搶近，望見對方指尖驟緊，腳步一剎停了。
誰也沒有想到一只隨時可能斷氣的黑燕會絕地出擊，局勢陡然逆轉。
遠處激鬥依舊，周遭親侍驚悸，陸鈞因忌憚人質不敢輕舉妄動，場面突然僵滯。
被扼住的霍無憂一聲呼喝，“退後！”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進退兩難，幸而陸鈞鎮定如常，一聲令下所有人退了一步。
氣氛稍稍松懈，猝然間霍無憂肌肉一掙，掌上蘊力積蓄，出手如風，剎那間掙開鉗制，轉身反掌重摑，掐著脖子將燕寒衣的頭狠狠撞向階下的石臺，語氣極盡輕蔑，“自取其辱的蠢女人。”
燕寒衣激烈地嗆咳起來，周圍驚起了喧嘩。
霍無憂覺出不對，猛然回頭。
耀眼的火光映亮了夜空，後院不知何時燃起了熊熊烈焰，黑煙滾滾，人群轟亂，驚呼與雜喊交織，饒是一貫冷靜的陸鈞臉上也現出了愕然。
霍無憂如夢初醒，這對師徒耍的好把戲，在師父引開註意的一剎，徒弟趁機縱火。
方澤杌最先反應過來，“少主，我們得快走，火勢一起很快會引來城內的巡防營，到時蹤跡就瞞不住了。”
燕寒衣的嗆咳終於停了，帶著微促的喘息，漠然冷看霍無憂咬牙切齒的模樣。
陸鈞心念電轉，順水推舟，一把抓起霍無憂，急令所有人撤退。
霍無憂被迫松開燕寒衣，隨手抓起腳邊的吞月，目光陰惻惻地一掃。
視線盡頭的激鬥驟停，殷長歌總算得以脫身，立時奔過來扶起氣若游絲的燕寒衣。她的呼吸輕弱，臉龐蒼白如死，殷長歌駭然喚了兩聲，她終於有了些許反應。渙散的瞳眸緩緩聚焦，漸漸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目光驀地一凝，臉上現出了驚悚的表情。
殷長歌還沒反應過來，忽覺一股力量從後方直撲而來，重重地撞上他的背。他錯愕地回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輕輕靠在他的肩頭。
燕翎眉尖深蹙，臉龐灰白，暗紫的唇角湧出血沫，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一柄通體漆黑的烏鋼劍刺入她的後心，劍身貫穿胸膛，劍尖從身前透出。
殷長歌剎那間肝膽俱裂，失聲驚呼，“燕姑娘——”
聽見這聲驚叫，燕翎仿佛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身體緩緩地軟倒下去。
殷長歌惶然地接住，掌心碰上她後背的傷口，觸手溫熱濕膩，全是淋漓的鮮血。
燕翎的呼吸越來越弱，頭靠在殷長歌的懷中，費力地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然而才一動唇，便有源源不斷的血從口中湧出，細齒染得鮮紅。
殷長歌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地喚著她的名字，拼命捂住傷口，可是鮮血怎麽也止不住，不斷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漸漸染紅了雙手，也染紅了一地如雪的月光。
燕寒衣看著眼前的一幕，淚水奪眶而出，眼中迸出滔天的恨意。
燕翎痛苦地蹙起眉，破碎的聲音從喉中溢出，殷長歌垂頭趨近，聽出那是一句，“——師父，快走——”
他喉頭一哽，背上燕寒衣，抱起燕翎的身體，發瘋般向外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吹得腦袋生疼，體內有一股熾烈的真氣噴薄欲出，仿佛是某種壓抑已久的力量，在憤怒到極致後終於爆發。
忽然間，他好像又聽見了燕翎的聲音，斷斷續續，虛弱至極，“幫我……救師父……”
殷長歌的眼眶紅了，燕寒衣伏在他背上也聽見話語，同樣泣不成聲。
“還有……司徒……我……不怪……”
燕翎似乎笑了笑，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遠。
“……我不後悔……謝謝……”
話至末尾，幾乎低得完全聽不見了，殷長歌的身形陡然一僵。
風還在呼嘯，遠處的火光映亮了天幕，照出懷中人冰冷的臉龐。
這一刻，他再也無法抑制，仰首迸出了一聲痛徹心扉的激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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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從另一側掠近，面色同樣凝重，看著眼前的形勢，終於意識到今夜根本是對方設的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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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一剎激怒道：“霍無憂，你真正想抓的人是我，放了燕姑娘和燕前輩，我任你處置。”
燕翎一驚，目光灼灼地望過去，神情似悲傷又似錯愕，半晌沒有開口。
霍無憂的俊面現出陰鷙，輕輕一笑，“不愧是姬滄的好徒弟，真是與令師一模一樣，都這般懂得憐香惜玉。可惜你這般真心相待，人家卻未必同樣，說不準對你只是利用。”
燕翎的眼神驟然一顫，殷長歌卻一言不發。
霍無憂擡手一揮，一個面如豺狼的男人走來，呈上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鏗鏘一響，寶劍脫鞘而出，劍鋒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劍尖直至殷長歌，“說實話，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有什麽能耐，居然能讓阿翩為了你甘願與我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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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讓你我做個了斷，”霍無憂執劍在手，話語冰冷，“只要你能贏過我手中的吞月，我就放了你們，否則就憑你敢哄騙我的阿翩，今夜誰也別想活著踏出漱玉莊。”
燕翎身形一晃，下意識地向殷長歌搖了搖頭。
然而少年半點不懼，迎視著霍無憂凜然道：“好，我跟你比。”
燕翎忽然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麽，明明是那樣好的人，竟會被她的私心連累至此。在此之前，她不是沒有想過陷阱的可能，更清楚霍無憂的真實目的，然而為了師父，她還是利用了少年的善良，結果造成了三人全部身陷囹圄的結局。
殷長歌握緊歸瀾劍，踏前一步，擋在了燕翎師徒身前。
霍無憂冷蔑地一笑，身形施展，吞月劍直取面門。
劍鋒相交，火光四濺。
殷長歌只覺一股巨力撲面襲來，震得他虎口發麻，腳下連退數步。然而下一刻，他體內的真氣忽然在外力刺激下激烈翻湧，順著經脈流轉，最終匯入劍身。
歸瀾劍驀地一聲長鳴。
殷長歌揮劍迎上，剎那間劍光交錯，人影翻飛。
霍無憂的劍法陰狠詭譎，招招奪命，殷長歌的劍勢卻絲毫不落下方，越戰越淩厲，每一劍都蘊生出沛然莫禦的力量。
隨著對戰越來越激烈，霍無憂的臉色變了。
吞月劍勢連綿如水，劍身如漆黑的流光，每一下既狠又準，劍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無論對手是誰，都能輕易地絞殺。然而面對少年，居然出乎意料地無法壓制。歸瀾劍身泛起耀眼的銀光，一劍斬出，硬生生劈開劍網，激生出一股奇異而深厚的力道，越來越強，越來越猛，仿佛無窮無盡，令人不可思議。
驀地，殷長歌揮出一招“月棲寒江”，清冷的劍光自半空傾瀉而下，仿若月下霜華，遍灑秋江，蘊生出冷徹骨髓的寒意。霍無憂踉蹌後退，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他本能地揮劍橫擋，卻觸及一股奇異而強大的力量，吞月烏劍居然脫手飛出。
須臾冷光飄落，清輝漸淡，少年持劍而立，呼吸有些急促，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劍尖 直指霍無憂的咽喉，距離不過寸許。
殷長歌神情平淡，目光微冷，僅道了六個字，“霍少主，你輸了。”
霍無憂僵立在原地，俊美的臉龐因羞窘和憤怒而扭曲。
十年苦修，君上親授，他居然輸給一個山野少年，對方嘲諷般的目光仿佛毒刺紮入心底，面對這樣的結局，他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凝視良久，霍無憂忽然冷冷一笑，“想必你還不知道，師父已經許了我與阿翩的婚事，來年春日我們便會成親了。”
話音落下，他如願以償地看見少年震驚的目光，身形微微一晃，神情瞬間變得有些恍惚。
就在殷長歌一錯神的剎那，霍無憂疾縱後掠，避開歸瀾劍冷銳的劍尖，一個唿哨，院墻四周湧出無數黑衣人。
殷長歌猝然回神，滿臉震愕俱化作不可思議的驚怒。
俊顏現出毫不掩飾的嘲弄，霍無憂涼颼颼道：“不到最後一刻，孰勝孰負誰能說得準，殷公子，看來真正輸的人是你。”
殷長歌咬牙嗤道：“堂堂少主，手段居然如此卑劣。”
霍無憂置若罔聞，眼底浸出陰鷙的寒芒。
一切恩怨與羞辱終將結束於今夜，從明日起，他依舊會是那個受人矚目的北齊王儲。他會用蟄伏數月的所獲，贏得君上讚許的目光，也會用少年的失敗向阿翩證明，只有他才是她最值得的選擇。
為首的黑衣人年約四旬，身形精壯，眼眸深銳，落向殷長歌時目光微微一凝。
殷長歌也望見了那人，一剎喚醒久違的記憶，血脈驀然一寒。
眼見霍無憂手一擡，所有黑衣人一擁而上，殷長歌疲於應對，向燕翎急切道：“燕姑娘，快帶令師沖出去，這裏交給我。”
燕翎臉上還帶著懊悔與自責混成的悲意，望著少年漸漸紅了眼，緊抿的唇仿佛有說不出的恨。
忽然耳邊傳來溫熱的氣息，她一側頭，燕寒衣不知何時從昏迷中轉醒，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她眸光一動，身形驀然動了。
殷長歌在圍攻中奮力搏殺，霍無憂陰惻惻地冷眼旁觀，仿佛對他恨之入骨。
陸鈞看了一會，忽然道：“你確定他一死，姬滄便會說出那女人的下落？”
“就算他不死，尋了這麽多年，門主不還是一無所獲？”霍無憂的長眸掠過，幽幽道，“見了這小子的項上人頭，除非姬滄是鐵石心腸，我不信他毫不動容。”
陸鈞眉宇深蹙，仿佛猶有疑慮。
霍無憂看出他的心思，冷誚地補了一句，“事成之後，我會向君上稟明，屆時不會沒了陸門主的功勞。”
陸鈞額間的厲紋更深了，始終一言不發。
院中的黑衣人全力圍攻殷長歌，亮晃晃的刀從四面八方劈砍而下，挾著冰冷的夜風，強勁而狠厲。然而少年的劍同樣凜厲，幻如紛紛飛雪，劍光如一朵白花突綻，透出絲絲寒意，劍尖精準地挑開每一下攻襲。
所有人的視線凝聚在少年身上，霍無憂突覺一股涼意自後脊上躥，猝然回首，一個黑影悄然趨近，身形陡變，擰住他的關節一絞，另一只手快如閃電，一把扼住他的喉嚨。
陸鈞大吃一驚，正欲搶近，望見對方指尖驟緊，腳步一剎停了。
誰也沒有想到一只隨時可能斷氣的黑燕會絕地出擊，局勢陡然逆轉。
遠處激鬥依舊，周遭親侍驚悸，陸鈞因忌憚人質不敢輕舉妄動，場面突然僵滯。
被扼住的霍無憂一聲呼喝，“退後！”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進退兩難，幸而陸鈞鎮定如常，一聲令下所有人退了一步。
氣氛稍稍松懈，猝然間霍無憂肌肉一掙，掌上蘊力積蓄，出手如風，剎那間掙開鉗制，轉身反掌重摑，掐著脖子將燕寒衣的頭狠狠撞向階下的石臺，語氣極盡輕蔑，“自取其辱的蠢女人。”
燕寒衣激烈地嗆咳起來，周圍驚起了喧嘩。
霍無憂覺出不對，猛然回頭。
耀眼的火光映亮了夜空，後院不知何時燃起了熊熊烈焰，黑煙滾滾，人群轟亂，驚呼與雜喊交織，饒是一貫冷靜的陸鈞臉上也現出了愕然。
霍無憂如夢初醒，這對師徒耍的好把戲，在師父引開註意的一剎，徒弟趁機縱火。
方澤杌最先反應過來，“少主，我們得快走，火勢一起很快會引來城內的巡防營，到時蹤跡就瞞不住了。”
燕寒衣的嗆咳終於停了，帶著微促的喘息，漠然冷看霍無憂咬牙切齒的模樣。
陸鈞心念電轉，順水推舟，一把抓起霍無憂，急令所有人撤退。
霍無憂被迫松開燕寒衣，隨手抓起腳邊的吞月，目光陰惻惻地一掃。
視線盡頭的激鬥驟停，殷長歌總算得以脫身，立時奔過來扶起氣若游絲的燕寒衣。她的呼吸輕弱，臉龐蒼白如死，殷長歌駭然喚了兩聲，她終於有了些許反應。渙散的瞳眸緩緩聚焦，漸漸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目光驀地一凝，臉上現出了驚悚的表情。
殷長歌還沒反應過來，忽覺一股力量從後方直撲而來，重重地撞上他的背。他錯愕地回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輕輕靠在他的肩頭。
燕翎眉尖深蹙，臉龐灰白，暗紫的唇角湧出血沫，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一柄通體漆黑的烏鋼劍刺入她的後心，劍身貫穿胸膛，劍尖從身前透出。
殷長歌剎那間肝膽俱裂，失聲驚呼，“燕姑娘——”
聽見這聲驚叫，燕翎仿佛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身體緩緩地軟倒下去。
殷長歌惶然地接住，掌心碰上她後背的傷口，觸手溫熱濕膩，全是淋漓的鮮血。
燕翎的呼吸越來越弱，頭靠在殷長歌的懷中，費力地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然而才一動唇，便有源源不斷的血從口中湧出，細齒染得鮮紅。
殷長歌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地喚著她的名字，拼命捂住傷口，可是鮮血怎麽也止不住，不斷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漸漸染紅了雙手，也染紅了一地如雪的月光。
燕寒衣看著眼前的一幕，淚水奪眶而出，眼中迸出滔天的恨意。
燕翎痛苦地蹙起眉，破碎的聲音從喉中溢出，殷長歌垂頭趨近，聽出那是一句，“——師父，快走——”
他喉頭一哽，背上燕寒衣，抱起燕翎的身體，發瘋般向外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吹得腦袋生疼，體內有一股熾烈的真氣噴薄欲出，仿佛是某種壓抑已久的力量，在憤怒到極致後終於爆發。
忽然間，他好像又聽見了燕翎的聲音，斷斷續續，虛弱至極，“幫我……救師父……”
殷長歌的眼眶紅了，燕寒衣伏在他背上也聽見話語，同樣泣不成聲。
“還有……司徒……我……不怪……”
燕翎似乎笑了笑，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遠。
“……我不後悔……謝謝……”
話至末尾，幾乎低得完全聽不見了，殷長歌的身形陡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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