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莊
關燈
小
中
大
漱玉莊
夷陵與信陽相距不近，水陸聯運最快也需半月。韓昭文事先安排好了一切，船至江陵由沈暉護送殷長歌登陸，向北沿桐柏山脈抵達信陽，韓昭文師徒繼續東渡返京。
鄂北丘陵連綿，進入孝昌地勢陡升，途中過所頗多，查驗十分嚴格。
殷長歌一路策馬而行，望著官道兩側的風景，思緒不知不覺飄向了遠處。
不知翩兒如今在何處。
想必她已經抵達北齊，回到了滄海盟中，畢竟那才是她的家，有她的雙親故友，還有那位與她定下婚約的無憂公子。若她重新回到熟悉的環境，可還會想起他，想起過去半年共同經歷的種種。
殷長歌不敢再想下去，強迫自己收回了思緒。
一行人快馬疾馳，十日後順利進入了信陽城。
信陽的冬日極靜，這座申州小城依山而建，玉帶般的清河穿城而過，兩岸遍植垂柳，冬日柳葉落盡，唯有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孤零零地搖曳。
韓氏祖宅坐落於城北賢嶺下，占地不大，布局清雅，青瓦白磚，木骨泥墻，院中梅花凜風盛開。
殷長歌被安排住在後院的一間小軒，推開二樓北面的大窗便可望見如黛的遠山，城內才經一夜飛雪，高低錯落的青瓦閣樓薄薄地覆了一層白，更襯得天地一片澄凈。
信陽一地盛產茶葉，毛尖更是自古聞名，時人謂，淮南茶，信陽第一。
府中管事送來一壺新沏的芽葉秋尖，湯色嫩綠，香氣清幽。殷長歌隨師父習過品茗之道，南嶺茶湯多以清香甘醇聞名，與之一比，毛尖味道偏於寡淡，但回味之際反而多出一份獨有的清苦。
那種滋味，就如同他對翩兒的思念。
起初每每想起，總是撕心裂肺的痛，漸漸痛苦變淡了，不是不想，也不是消失，只是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如吃飯呼吸一般自然。
在信陽住上幾日，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山中，每日天一亮，便有師父在門外督促他練功。
空山寂寂，鏡湖之畔，唯有師徒二人朝夕相伴。至於下山以來的刀光劍影，生死搏殺，反而像是一場奇異而漫長的夢。
然而寧靜的日子並未維持太久，一樁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了這份久違的安逸。
燕翎的去而覆返是殷長歌始料不及的。
她被韓府的管事引入小軒時，滿身風塵仆仆，形容憔悴得像是換了一個人，單薄的身體瘦成一具髏骨，臉色蒼白，神情枯槁，眼裏盡是掩飾不住的焦灼。
見到殷長歌，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聲音盈滿悲慟，“殷公子，求你幫我救救師父。”
殷長歌見狀大驚，急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燕姑娘，出了何事？”
燕翎神情慌張，話語紊亂，“師父——被霍無憂的人抓住了——”
殷長歌悚然一驚，“怎麽會這樣？”
燕翎每說一句都格外艱難，仿佛從牙縫中擠出字眼，“我知道她是北齊暗諜，也清楚她做的事情罪無可赦，可她終究是我師父，我不能——”
殷長歌聽得酸楚，極力寬慰著她的情緒。
燕翎好容易抑下傷心，話語恢覆了一絲冷靜，“我在襄陽打聽到消息，家師在隨州被人圍攻，對方人多勢眾，她重傷在身，最終不敵被捕，現已落入霍無憂手中。”
說至此處，她的神情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聲音再度戰栗，“殷公子，霍無憂身邊高手如林，憑我一人之力決計無法救出，我知道此請令公子為難，但家師身份特殊，我實在無計可施了。”
殷長歌益發難過了，今日的燕翎何嘗不是昔日的他，為了身負汙名的師父，不惜與天下為敵，明知前路危機重重，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若論世間有誰能理解燕翎對師父的感情，恐怕只有少年一人了。
一念至此，殷長歌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好，我幫你。”
燕翎又驚又喜，又似摻著愧疚，再也抑不住，雙手掩面放聲悲泣，“是我對不住公子，若非我一意孤行，也不會落得今日的局面，還將公子牽連其中，我實在是——”
話至尾聲，幾乎哽咽得不能成句，帶著無盡的感動與悔恨。
殷長歌無從安慰，唯有鄭重其事地向她承諾，“燕姑娘對我有恩，令師之事我一定全力相助。”
燕翎的哭聲漸漸止了，埋在掌心的臉頰卻遲遲沒有擡起。
院中的老梅靜靜舒展，滿樹梅花盛放如雪，冬風一吹，枝椏輕晃，飄下淡粉的花雨，兩片花瓣落上顫抖的肩頭，如同此刻的少女，柔弱而孤零。
襄陽城東三十裏，坐落著城內最大的渡口。
渡口附近有座山莊，依水而建，灰墻青瓦，掩映在殘花枯柳間，不甚起眼。白日偶有商船靠停，船夫們上岸歇腳，這一帶倒也熱鬧。然而入了夜，萬籟俱寂，周遭杳無人煙，唯有淙淙的水聲不絕於耳，格外荒涼僻靜。
此處所在便是漱玉莊。
殷長歌與燕翎在暮色中抵達襄陽，城內街市已歇，二人一入城便棄了馬車，沿江岸繞行數十裏，直至山莊後方。這一處地勢低窪，雜木叢生，光線昏暝，怪石嶙峋，恰好方便藏身。
燕翎取出一只長形布包遞過去。
殷長歌一楞，“這是？”
燕翎眉眼幽沈，“辟水劍尚未尋回，這一趟兇險難測，你總不能沒有兵器傍身。”
殷長歌接過來，布包裹得十分仔細，外層青布，內襯軟絹。解開系帶，布帛滑落，露出一柄霜華清寂的軟劍。劍身細長，薄如蟬翼，通體泛著淡淡的寒光。劍柄入手，劍身還在微顫，輕輕一揮，劍鋒破空而出，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殷長歌脫口讚道：“好劍。”
燕翎的目光落上劍身，凝了一刻，輕淡地一笑，“這柄劍名叫‘歸瀾’，雖不及辟水劍，卻也是上品，公子暫且一用。”
殷長歌拱手一謝，又道出所想，“我看此莊並無看守，燕姑娘如何確定令師在其中？”
燕翎眸光一沈，凝著渡口來來往往的人群，幽幽道：“霍無憂此人城府極深，越是守衛稀疏的地方，越有可能藏有機要。我已打聽過，他與部下已在此逗留數日，家師定被他們攜入了莊中。”
殷長歌思忖片刻，“眼下天色尚早，不好潛入莊中，我們趁夜再行動。”
燕翎與他不謀而合，“漱玉莊上月才被一外地人以高價收購，莊內先前的布局我已設法取得，這區區月餘時間，霍無憂也不會大興改建。”
她遞來一張掌心大小的疊紙，展開後是漱玉莊內的完整地圖，密密麻麻地標記了各處所在，連可能關押燕寒衣的密室暗間都被一一註明。
殷長歌頗為意外，意識到對方事前已做了萬全準備，此次行動並非沖動之舉。
燕翎叮囑道：“趁時間還早，最好將此圖熟記，天一黑我們便立即行動。”
殷長歌明白輕重，當即專心默記圖紙。
星月俱淡，萬物無聲，城內夜巷傳來子夜的梆聲。
漱玉莊的高墻外，兩個影子靜悄悄地翻入莊重，沿著踩好的路徑避過巡哨，直奔幾處密室與暗閣，遍尋無果後，只剩偏院一幢不起眼的石屋。
屋外有八名守衛，打著哈欠正在閑聊。
石屋一側的高窗旁附著兩個影子，窗外鑲有數重鐵欄，十分牢固，但不知其中一個影子用了什麽手法，半柱香後鐵欄無聲無息地斷了，影子一前一後，輕煙般飄入屋內。
石屋不大，置了許多不起眼的雜物，為首的影子摸出一顆夜明珠，借著微光打開一枚方盒，輕輕一吹，無數細小的粉末飛散，附落地面現出了各種痕跡，大小不一的腳印和手紋清晰可辨。
後方的影子嘆為觀止，又見同伴熟練地尋出一扇暗門，掀開後正是一方暗道。
二人順勢潛入，長達數十丈的通道中空無一人，盡頭處則是一道厚重的鐵門，落著數重鐵索，看得人呼吸一緊。
殷長歌按住同伴，低聲道：“我去門口守著，你設法進去救人。”
燕翎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只見少年身形一閃，掠向地道入口。
鐵索太重，以兵刃劈斬斷不可能，動靜太大還易引起守衛警覺，唯有逐一小心解開。漫長的一炷香後，最後一把鎖環脫落，鐵門被緩緩推開。
門內陰暗潮濕，彌滿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氣。燕翎的心猛然一揪，快步走入，借著夜明珠微弱的光亮，看清了角落裏蜷縮的人。
昔日風情萬種的明月樓主，此刻已經不成人形。她衣衫破爛，渾身是血，黏膩的散發沾在臉頰上，嘴唇隱約透青，看起來糟糕到了極點。
大概是被折磨得沒了力氣，察覺到有人靠近也一動不動，好半晌才氣息奄奄地擡了一下頭，目光渙散了一瞬，漸漸聚焦。“翎……兒”
燕翎的眼淚一剎湧出，撲過去跪在師父身前，顫抖著雙手解開一圈圈鐵鏈，“師父，是我……我來救你了……”
燕寒衣的頰面高高腫起，口鼻中還有幹涸的血漬，望了半晌，終於動了一下唇，聲音微弱，“走……不用管我……”
燕翎淚眼婆娑，根本聽不見師父的話語。
燕寒衣的聲音低啞而無力，“霍無憂無非想以我為質，脅迫你乖乖聽命，趁現在無人發現趕快走，否則你就是下一個我。”
這一次燕翎聽明白了，然而她此刻腦中昏亂，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麽。
燕寒衣胸口劇痛，抑不住嗆出一口血，“我的傷勢過重，帶著我你走不掉，快自己走——”
燕翎不說話，解開了所有鐵鏈，手臂扣住師父的腰，燕寒衣掙了兩下扯不開，微弱道：“當年我收你為徒，不過是看中馮家的勢力，以為能借此擺脫滄海盟，誰知你是個不中用的，白白浪費我多年精力——”
燕翎依然不回答，攙住燕寒衣向地道走去。
眼見將要邁出，頭頂的出口忽然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意識到不妙，燕翎脫下外套擰成一股，將師父縛在背上托起，拔出袖中短刃，咬牙沖出了地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夷陵與信陽相距不近，水陸聯運最快也需半月。韓昭文事先安排好了一切，船至江陵由沈暉護送殷長歌登陸，向北沿桐柏山脈抵達信陽，韓昭文師徒繼續東渡返京。
鄂北丘陵連綿，進入孝昌地勢陡升，途中過所頗多，查驗十分嚴格。
殷長歌一路策馬而行，望著官道兩側的風景，思緒不知不覺飄向了遠處。
不知翩兒如今在何處。
想必她已經抵達北齊，回到了滄海盟中，畢竟那才是她的家，有她的雙親故友，還有那位與她定下婚約的無憂公子。若她重新回到熟悉的環境，可還會想起他，想起過去半年共同經歷的種種。
殷長歌不敢再想下去，強迫自己收回了思緒。
一行人快馬疾馳，十日後順利進入了信陽城。
信陽的冬日極靜，這座申州小城依山而建，玉帶般的清河穿城而過，兩岸遍植垂柳，冬日柳葉落盡，唯有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孤零零地搖曳。
韓氏祖宅坐落於城北賢嶺下，占地不大，布局清雅，青瓦白磚，木骨泥墻，院中梅花凜風盛開。
殷長歌被安排住在後院的一間小軒，推開二樓北面的大窗便可望見如黛的遠山，城內才經一夜飛雪，高低錯落的青瓦閣樓薄薄地覆了一層白，更襯得天地一片澄凈。
信陽一地盛產茶葉，毛尖更是自古聞名，時人謂，淮南茶，信陽第一。
府中管事送來一壺新沏的芽葉秋尖，湯色嫩綠，香氣清幽。殷長歌隨師父習過品茗之道，南嶺茶湯多以清香甘醇聞名，與之一比，毛尖味道偏於寡淡，但回味之際反而多出一份獨有的清苦。
那種滋味，就如同他對翩兒的思念。
起初每每想起，總是撕心裂肺的痛，漸漸痛苦變淡了，不是不想，也不是消失，只是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如吃飯呼吸一般自然。
在信陽住上幾日，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山中，每日天一亮，便有師父在門外督促他練功。
空山寂寂，鏡湖之畔，唯有師徒二人朝夕相伴。至於下山以來的刀光劍影，生死搏殺，反而像是一場奇異而漫長的夢。
然而寧靜的日子並未維持太久，一樁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了這份久違的安逸。
燕翎的去而覆返是殷長歌始料不及的。
她被韓府的管事引入小軒時，滿身風塵仆仆，形容憔悴得像是換了一個人，單薄的身體瘦成一具髏骨，臉色蒼白，神情枯槁，眼裏盡是掩飾不住的焦灼。
見到殷長歌，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聲音盈滿悲慟，“殷公子，求你幫我救救師父。”
殷長歌見狀大驚，急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燕姑娘，出了何事？”
燕翎神情慌張，話語紊亂，“師父——被霍無憂的人抓住了——”
殷長歌悚然一驚，“怎麽會這樣？”
燕翎每說一句都格外艱難，仿佛從牙縫中擠出字眼，“我知道她是北齊暗諜，也清楚她做的事情罪無可赦，可她終究是我師父，我不能——”
殷長歌聽得酸楚，極力寬慰著她的情緒。
燕翎好容易抑下傷心，話語恢覆了一絲冷靜，“我在襄陽打聽到消息，家師在隨州被人圍攻，對方人多勢眾，她重傷在身，最終不敵被捕，現已落入霍無憂手中。”
說至此處，她的神情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聲音再度戰栗，“殷公子，霍無憂身邊高手如林，憑我一人之力決計無法救出，我知道此請令公子為難，但家師身份特殊，我實在無計可施了。”
殷長歌益發難過了，今日的燕翎何嘗不是昔日的他，為了身負汙名的師父，不惜與天下為敵，明知前路危機重重，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若論世間有誰能理解燕翎對師父的感情，恐怕只有少年一人了。
一念至此，殷長歌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好，我幫你。”
燕翎又驚又喜，又似摻著愧疚，再也抑不住，雙手掩面放聲悲泣，“是我對不住公子，若非我一意孤行，也不會落得今日的局面，還將公子牽連其中，我實在是——”
話至尾聲，幾乎哽咽得不能成句，帶著無盡的感動與悔恨。
殷長歌無從安慰，唯有鄭重其事地向她承諾，“燕姑娘對我有恩，令師之事我一定全力相助。”
燕翎的哭聲漸漸止了，埋在掌心的臉頰卻遲遲沒有擡起。
院中的老梅靜靜舒展，滿樹梅花盛放如雪，冬風一吹，枝椏輕晃，飄下淡粉的花雨，兩片花瓣落上顫抖的肩頭，如同此刻的少女，柔弱而孤零。
襄陽城東三十裏，坐落著城內最大的渡口。
渡口附近有座山莊，依水而建，灰墻青瓦，掩映在殘花枯柳間，不甚起眼。白日偶有商船靠停，船夫們上岸歇腳，這一帶倒也熱鬧。然而入了夜，萬籟俱寂，周遭杳無人煙，唯有淙淙的水聲不絕於耳，格外荒涼僻靜。
此處所在便是漱玉莊。
殷長歌與燕翎在暮色中抵達襄陽，城內街市已歇，二人一入城便棄了馬車，沿江岸繞行數十裏，直至山莊後方。這一處地勢低窪，雜木叢生，光線昏暝，怪石嶙峋，恰好方便藏身。
燕翎取出一只長形布包遞過去。
殷長歌一楞，“這是？”
燕翎眉眼幽沈，“辟水劍尚未尋回，這一趟兇險難測，你總不能沒有兵器傍身。”
殷長歌接過來，布包裹得十分仔細，外層青布，內襯軟絹。解開系帶，布帛滑落，露出一柄霜華清寂的軟劍。劍身細長，薄如蟬翼，通體泛著淡淡的寒光。劍柄入手，劍身還在微顫，輕輕一揮，劍鋒破空而出，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殷長歌脫口讚道：“好劍。”
燕翎的目光落上劍身，凝了一刻，輕淡地一笑，“這柄劍名叫‘歸瀾’，雖不及辟水劍，卻也是上品，公子暫且一用。”
殷長歌拱手一謝，又道出所想，“我看此莊並無看守，燕姑娘如何確定令師在其中？”
燕翎眸光一沈，凝著渡口來來往往的人群，幽幽道：“霍無憂此人城府極深，越是守衛稀疏的地方，越有可能藏有機要。我已打聽過，他與部下已在此逗留數日，家師定被他們攜入了莊中。”
殷長歌思忖片刻，“眼下天色尚早，不好潛入莊中，我們趁夜再行動。”
燕翎與他不謀而合，“漱玉莊上月才被一外地人以高價收購，莊內先前的布局我已設法取得，這區區月餘時間，霍無憂也不會大興改建。”
她遞來一張掌心大小的疊紙，展開後是漱玉莊內的完整地圖，密密麻麻地標記了各處所在，連可能關押燕寒衣的密室暗間都被一一註明。
殷長歌頗為意外，意識到對方事前已做了萬全準備，此次行動並非沖動之舉。
燕翎叮囑道：“趁時間還早，最好將此圖熟記，天一黑我們便立即行動。”
殷長歌明白輕重，當即專心默記圖紙。
星月俱淡，萬物無聲，城內夜巷傳來子夜的梆聲。
漱玉莊的高墻外，兩個影子靜悄悄地翻入莊重，沿著踩好的路徑避過巡哨，直奔幾處密室與暗閣，遍尋無果後，只剩偏院一幢不起眼的石屋。
屋外有八名守衛，打著哈欠正在閑聊。
石屋一側的高窗旁附著兩個影子，窗外鑲有數重鐵欄，十分牢固，但不知其中一個影子用了什麽手法，半柱香後鐵欄無聲無息地斷了，影子一前一後，輕煙般飄入屋內。
石屋不大，置了許多不起眼的雜物，為首的影子摸出一顆夜明珠，借著微光打開一枚方盒，輕輕一吹，無數細小的粉末飛散，附落地面現出了各種痕跡，大小不一的腳印和手紋清晰可辨。
後方的影子嘆為觀止，又見同伴熟練地尋出一扇暗門，掀開後正是一方暗道。
二人順勢潛入，長達數十丈的通道中空無一人，盡頭處則是一道厚重的鐵門，落著數重鐵索，看得人呼吸一緊。
殷長歌按住同伴，低聲道：“我去門口守著，你設法進去救人。”
燕翎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只見少年身形一閃，掠向地道入口。
鐵索太重，以兵刃劈斬斷不可能，動靜太大還易引起守衛警覺，唯有逐一小心解開。漫長的一炷香後，最後一把鎖環脫落，鐵門被緩緩推開。
門內陰暗潮濕，彌滿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氣。燕翎的心猛然一揪，快步走入，借著夜明珠微弱的光亮，看清了角落裏蜷縮的人。
昔日風情萬種的明月樓主，此刻已經不成人形。她衣衫破爛，渾身是血，黏膩的散發沾在臉頰上，嘴唇隱約透青，看起來糟糕到了極點。
大概是被折磨得沒了力氣，察覺到有人靠近也一動不動，好半晌才氣息奄奄地擡了一下頭，目光渙散了一瞬，漸漸聚焦。“翎……兒”
燕翎的眼淚一剎湧出，撲過去跪在師父身前，顫抖著雙手解開一圈圈鐵鏈，“師父，是我……我來救你了……”
燕寒衣的頰面高高腫起，口鼻中還有幹涸的血漬，望了半晌，終於動了一下唇，聲音微弱，“走……不用管我……”
燕翎淚眼婆娑，根本聽不見師父的話語。
燕寒衣的聲音低啞而無力，“霍無憂無非想以我為質，脅迫你乖乖聽命，趁現在無人發現趕快走，否則你就是下一個我。”
這一次燕翎聽明白了，然而她此刻腦中昏亂，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麽。
燕寒衣胸口劇痛，抑不住嗆出一口血，“我的傷勢過重，帶著我你走不掉，快自己走——”
燕翎不說話，解開了所有鐵鏈，手臂扣住師父的腰，燕寒衣掙了兩下扯不開，微弱道：“當年我收你為徒，不過是看中馮家的勢力，以為能借此擺脫滄海盟，誰知你是個不中用的，白白浪費我多年精力——”
燕翎依然不回答，攙住燕寒衣向地道走去。
眼見將要邁出，頭頂的出口忽然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意識到不妙，燕翎脫下外套擰成一股，將師父縛在背上托起，拔出袖中短刃，咬牙沖出了地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