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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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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字回

黎崇為丐幫之主,不同於尋常叫花子,平素最為講究吃食。

殷長歌特意叮囑過廚房,仆從送上色香味俱全的八道菜肴,另有一壺十年陳釀的梨花白,濃郁的酒香伴著肉香飄來,黎崇吸了吸鼻子,滿意至極。

席間唯有黎崇大快朵頤,燕翎沈默地進食,一言不發。

殷長歌有意緩和氣氛,主動開了口,“先前聽聞黎前輩去了錦官城,怎麽又會來了夷陵?”

黎崇飲了一口酒,咂摸著嘴巴回味片刻,隨口道:“我來尋人。”

持箸的動作一停,燕翎臉色微變,擡手撫住了腮。

殷長歌註意到,“怎麽了?”

燕翎閉口不語,眉尖緊緊蹙起。

黎崇擡眼一打量,漫不經心道:“生了齲齒便不要再食甜物,否則病情加重,便是有再好的銀膏修補,也無法恢覆如初。”

殷長歌望向燕翎面前的一碟透花糍,隨言道:“齒痛不算病,但發作起來劇痛難忍,燕姑娘還是要多加註意。”

突如其來的疼痛激得眸中漾起水意,那張一貫清冷的臉上多了幾分柔軟,燕翎沒有說話,片刻後放下了箸。

黎崇嚼著一根雞骨,目光一轉,指著殷長歌含糊道:“你去買些知母、黃連和熟地黃,讓人熬成湯藥給她服下,再配上附子、細辛塗在壞齒上,早晚鹽水漱口,過幾日便可緩解。”

殷長歌一一記下,立時擱了碗筷出去購置。

少年一走,席上的氣氛瞬間變得不同了。

啃完最後一根雞骨,黎崇吮了吮手指,傾出一杯酒液卻不飲,半晌悠悠道:“我記得令師像你一般大時,也極嗜甜。那時候千面狐的名號還未起,家中有個久病臥床的老婆耗盡了財力,燕雲笙連罐蜜糖都買不起,只能去山林采野蜜給女兒解饞,恰好撞見了老叫花。”

似是想起什麽趣事,黎崇呵呵一笑,“山間野蜜難采,我們二人為了一點蜂蜜爭得不可開交,結果動靜太大招來蜂群,非但誰也沒采到蜂蜜,還被蟄了滿頭毒包,把我給氣壞了。虧得燕雲笙有個好閨女,摘得野果送我分食,還替我處理傷口。”

燕翎顯然不知舊事,靜靜聽著對方的講述,不發一語。

黎崇端起酒杯一口悶下,忽然道:“聽說你也在明月樓呆過幾年,可知明月樓的來歷?”

燕翎垂著眼眸,好半晌才緩緩點了一頭,低低道:“明月樓是家師先父所創。”

“不錯。”黎崇笑了一聲,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千面狐這人沒什麽大本事,唯獨耳尖腳快,又會幾分易容術。約莫四十年前,他在幽州城外搭了個草棚,專替人打探消息,一樁生意收幾兩銀子,好多年才漸漸做出點氣候。”

話語微微一頓,他又灌下一口酒,渾濁的蒼目流出幾許追憶之色,“千面狐的生意越做越大,草棚變成了樓,取了明月為名,江湖人這才知道,原來天底下還有這樣一處所在,慕名而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彼時的明月樓不涉朝堂,不結仇怨,僅是一門買賣,銀貨兩訖,好不自在。

黎崇每每追憶舊事,再放眼如今,內心總是感慨萬千。“沒幾年前面意外身死,無人清楚死因,發現時他已橫屍於揚州城外。”

猶記那年煙花三月,揚州城內十裏繁花,槳聲燈影裏,暖風熏得游人醉,還有誰會在意一個意外慘死的掮客。

那一年,天山的飛雪一如既往。

那一年,正值盛齡的黎崇剛剛成為新任幫主。

那一年,江湖上還沒有出現外號黑燕的女刺客。

那一年,燕寒衣才十八歲。

“燕雲笙剛死那陣,江湖上有許多不懷好意的人,明裏暗裏都等著看笑話,畢竟燕寒衣太過年輕,人人都道明月樓必定式微,不料她居然支撐下來。”黎崇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嘲意,不知在嘲笑那些道貌岸然的武林人,還是在諷刺這炎涼的世道,“不知那丫頭用了什麽手段,將門派做得更大,千面狐過世的第八年,黑燕的名號已無人不知,明月樓的眼線更是遍布大江南北。”

話語停住了,黎崇的語氣中帶了一絲罕見的憐意,“令師這些年吃的苦不少,我曾親眼見女子創立門派的艱辛,燕寒衣一路走來的不易,只怕唯有她自己清楚。”

燕翎眉睫一顫,默然不語。

“但她吃的苦再多,也不是叛國為諜的理由。”黎崇話語一轉,語氣陡厲,“明月樓這些年做過什麽生計,你不會一無所知吧?”

案燭跳了一下,光影落下來,映得燕翎的臉龐半明半暗。她的手攥得指節泛白,半晌才從喉嚨中擠出聲音,“是,明月樓所為,我確實知情。”

回憶再次湧上心頭,師父不是不曾試圖瞞住她,可她存心留意,對方又豈能防得滴水不漏。

那些紙醉金迷的夜晚,一個又一個訓練有度的女子,在各地官員的府邸間往來出入,風花雪月之下隱藏了無數見不得光的權色交易。

燕翎的指無意識地掐入了掌心,話語無法再出口,連呼吸也變得艱難。

廳內靜得只剩下更漏流轉的聲音。

過了好一陣,黎崇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從荊州一路追蹤燕寒衣至此,一入夷陵便沒了她的去向,是你助她藏匿的吧。”

燕翎唇角輕顫,沒有回答。

黎崇看懂了她的沈默,一聲長嘆,“你以為能助她脫險,可是不要忘了,她從前效力的可是滄海盟,白子墨也好,霍無憂也罷,甚至是那位遠居北齊廟堂的劍魔,豈是可以輕易對付的。燕寒衣的身份已經洩露,就算逃得了南秦的制裁,也躲不過滄海盟的清算,你如今一味包庇,最終只會將自己也牽連進去。”

燕翎的臉色難看至極,咬唇澀然道:“為了師父,我心甘情願。”

黎崇氣極反笑,斥責道:“你甘願犧牲,可曾想過因此受牽連的無辜者?”

燕翎避而不答,神情帶出了苦意。

黎崇眉梢一動,語重心長道:“你以師恩為重,想救黑燕本無可厚非,但為一己之私不顧家國大義,便是你的錯處。韓相不是北齊的劍魔,燕寒衣若能主動投案,未必不能從輕發落,可若執迷不悟,錯上加錯,到時便只能自食惡果,無人可以挽救。”

燕翎呼吸一窒,胸口仿佛堵了一團敗絮,一顆心越來越沈。

黎崇望著她的愁容,知道勸說起了作用,不再多言,一杯酒下肚,起身踏出了飯廳。

殷長歌端著一方托盤踏入房間,心直口快地道:“黎前輩說的幾樣東西聽著簡單,我跑了好幾家藥鋪才湊齊,總算熬成了一碗湯藥,燕姑娘快試試。”

燕翎收起情緒,擡頭望向來人。

托盤上置了一只瓷碗,盛著濃釅釅的藥湯,碗口還冒著一絲熱氣,殷長歌掃了一眼,“怎麽不見黎前輩?”

燕翎接過托盤擱在桌上,話語平和道:“黎幫主說他還有事在身,酒足飯飽就不再打擾了,讓我代他向公子轉達謝意,有勞今日一番款待。”

殷長歌知道黎崇素來隨性而為,聞言不疑有他,待燕翎飲盡湯藥後,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包,打開後是幾枚蜜餞,“我請郎中看過,這種蜜餞是溫性的,滋味甜和又不敗藥性,也不會傷了牙齒。燕姑娘若是覺得藥苦,或是想吃甜食了,就含一顆在口中,可以稍作緩解。”

燕翎微微一怔,接過紙包含了一顆,滋味確實好極了,她不禁一扯唇角,“多謝。”

殷長歌不在意地笑了笑,“餘下的藥我已拿去廚房,讓人每日煎好送去,郎中也說及時內服外敷,不出三五日牙痛便可緩解。”

燕翎聽了忽然一垂眸,停了片刻,話語沒頭沒尾地一轉,“公子今日怎會遇上黎前輩?”

殷長歌乍逢此問,有些沒反應過來。

燕翎擡頭望了一眼,替他道出口,“公子是出去打聽白姑娘的下落了?”

殷長歌尷尬地笑了笑,怕她誤會又補道:“我閑在院中也是無事,在城中沒準能碰碰運氣,順便也是透口氣。”

燕翎倒是不大在意的模樣,微微一笑,低道:“如此也好,公子傷情好轉,有些事我一人確實照應不及。”

殷長歌聽出異樣,目中露出輕惑。

燕翎轉開目光道:“實不相瞞,近日岳州傳來消息,馮家在夷陵的分號出了一些麻煩,掌櫃應對不來,我正愁無暇親去處理。”

殷長歌關切道:“出了何事,要緊與否?”

許是見多了類似的情況,燕翎的臉上並無焦急之色,平靜地回道:“生意做得大了,難免有兼顧不到之處,加之一些同行眼紅,難免生出紛爭,不算什麽大事。”

殷長歌稍稍安心,又問:“我能幫些什麽?”

燕翎擡眸一望,冷靜的臉龐看不出情緒,“公子既非商賈出身,又不懂生意,能幫我什麽?”

殷長歌不由一訕,微微垂下了頭。

燕翎渾若不覺他的情緒,繼續道:“不過往後幾日我不能回來,院中仆役我已吩咐過,沈侍衛也留下待命,公子安心養傷,有事盡可交代他們。”

殷長歌聽她的語氣覺得有些異樣,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唯有道:“燕姑娘可是有什麽心事?”

燕翎目光一閃,眼底仿佛有種薄霧般縹緲孤寂的東西,默然搖了搖頭。

見她不願多說,殷長歌也不好多問,無言片刻只得告辭,走出幾步,他還是忍不住回了頭。

燕翎仍立在廳中,廊燈勾勒出她的身影,猶如一紙裁過的剪影,清削單薄,莫名地透出一種寥遠的低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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