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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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調
進入冬月，夷陵下了一場初雪。
庭中老梅積了薄薄一層新白，偶有尚未南遷的候鳥棲落，撲簌簌抖下一片雪霧，仿佛給空氣中添了幾許寒意。
殷長歌養傷已逾一月，頸上和右腕的劍傷漸漸結痂，只餘一道淺紅的淡痕。翩兒依舊沒有消息，或許正如燕翎所說，她早已被滄海盟的人接回。傷感之餘，殷長歌也因禍得福，體內的真氣在養傷期間日益凝聚，逐漸與周身血脈融為一體，功力也隨之精進。
這股真氣來得突然，流轉得也古怪，但他能感覺到，這股真氣在冥冥之中給予了無形的保護。
不知不覺在廊下立了半日，身後響起腳步聲。
“殷公子。”熟悉的聲音落入耳中，轉頭果然見到沈暉，“公子，方才收到消息，大人的車駕明日便可入城。”
盡管殷長歌極力試圖隱瞞受傷之事，消息還是傳到了韓昭文耳中，幸而彼時對方已經離開涪州，殷執夷也已動身返回藥王谷。
殷長歌神情微動，“韓相當真來了？”
沈暉如實回道：“送信之人是大人親侍，對方還說大人指明要見公子，請公子務必留待。”
殷長歌不禁一怔，他並不抵觸與韓昭文見面，但這般急切的態度，倒讓他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尋常，不過他面上不動聲色，點頭應下了。
沈暉傳信已畢，待要離開，又聽殷長歌問道：“燕姑娘還沒有回來嗎？”
自上次話別後，燕翎已經半月不曾回來，起初還不覺有異，直至殷長歌向仆役們細詢，才知燕翎早已離城。一想到分別那夜燕翎立在燈下的身影，殷長歌沒來由地有些不安。
沈暉搖了搖頭，仿佛並不放在心上，“馮老太爺年事漸高，近來身體每況愈下，馮家各房皆已受命返回岳州，馮小姐應當也是收到消息回府了。”
這倒也能說得通，但殷長歌直覺不會僅是如此。
等了片刻，見對方不再言語，沈暉自行退下了。
午後雪勢轉小，沈郁多日的天空終於放晴，殷長歌迎著冬陽閑庭信步，園中突然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韓睿錚穿過回廊步入中庭，玄色披風上落著幾點雪花，在空氣中漠漠輕揚。
見到這位中郎將，殷長歌頗為意外，只見對方抱拳一禮，“殷公子，許久未見了。”
殷長歌回以同禮，“少將軍，您怎麽會來此？”
韓睿錚隨手將劍交給身旁的沈暉，踏前一步，與殷長歌沿游廊並肩而行，“恩師傳信說近日將抵夷陵，吩咐我有事可來此相見，我收到消息立即動身，不想只提前了半日入城。”
殷長歌敏銳地聽出關竅，“少將軍千裏迢迢奔赴而來，可是出了什麽事？”
韓睿錚既知少年的身世，對他並不設防，“實不相瞞，是京城出了些事。”
殷長歌一驚，只聽對方又道：“上次離開鏡花小築後，我便護送小公爺回金陵，舟行經過城外玉泉山時，小公爺暈船不適，便靠岸於寺中借宿了一夜。但不知怎麽回事，抵達金陵後便傳出小公爺與言官遺孀有私情的流言。眼下大長公主正在為小公爺擇妻，此時傳出這種謠言，我擔心不是沖著小公爺，而是意圖詆毀恩師。”
殷長歌聽得瞠目結舌，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位清容秀目的少女，聯想到白翩語曾撞見二人私下會面，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韓睿錚跟隨恩師多年，見慣了官場險惡，他不知少年所想，只當對方也在為此憂心，出言寬慰道：“不過殷公子也不必為恩師擔心，恩師為相十餘載，被言官政敵攻訐的次數難以計算，無一不順利化解。我此番親自前來，也只是因為事涉小公爺，須顧忌族名聲望，不敢由他人代傳。”
殷長歌無話可說，嘴角不由自主地輕搐，只覺有些事情確非他可以理解。
韓昭文的車駕是在臨近子夜抵達的夷陵，沈暉立即前來稟報，韓睿錚馬不停蹄趕去了驛館面見，待殷長歌趕到時，長街上剛剛敲響三更的梆子。
夷陵下了一整日的雪，院中落了滿地純白，月光下更顯空庭寂亮。
驛館正廳燈燭高燒，韓睿錚立於案前，見沈暉引著殷長歌入內，話語一頓，默然退至側旁，現出坐於案後的韓昭文。
案上卷牘鋪陳，韓昭文垂眸靜閱，燭光映在他的臉上，勾勒出雋臒沈寂的容顏。
時隔數月月，再次見到位高權重的丞相大人，對方依舊是那副溫雅清貴的模樣，如清風撫松，芝蘭含露。但不知為何，殷長歌看著他時總覺有什麽不同了，那雙清冷的眼眸愈發深邃，仿佛沈積了太多心事與憂慮，還有一絲隱藏至深的輕倦。
殷長歌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韓世叔。”
韓昭文擡起頭，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身量長了，也瘦了。”
聲音淡然而溫和，殷長歌一怔，只覺對方望著他的眼神凝出覆雜，像歡喜又像心疼，最終化作慈愛的憐惜，“不過也成熟了。”
殷長歌恍然間似乎察覺到什麽，卻聽對方淡淡道：“坐吧。”
殷長歌依言落座，對面的韓睿錚仍立在案側，一動不動。
殷長歌想起一事，起身又施一禮，“韓世叔，多謝您派燕姑娘與沈侍衛來尋我。”
韓昭文擡手示意他無須多禮，言辭和熙，“你不必謝我，從一開始我便不讚成令尊放你北上。”
殷長歌的心一緊，不等開口對方已然截斷，話語依舊柔和，目光卻現出罕見的銳利，“若我早知此事，一定會加以阻攔。”
殷長歌滿心不解，忍不住道：“這是為何？”
韓昭文沒有回答，清俊的眉微蹙，淡淡轉了話語，“你離開涪州不久，令尊便動身返回藥王谷，算日子，如今應當已至苗疆。”
此事沈暉已向他說過，殷長歌並不詫異。
韓昭文撫著案上的硯臺，清眸幽深，聲音微涼，“辟水劍被奪一事我已知曉，洞庭幫正在沿江搜尋大光明宗之人，你的劍我會盡力助你尋回。”
殷長歌心頭一澀又一暖，起身又要行禮道謝，被韓昭文擡手止住。
更漏滴答流轉，室內靜得針落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韓昭文從案後起身，緩緩踱至少年面前，略顯疲憊地開了口，“事到如今，你可還想去北齊？”
殷長歌喉頭一顫，一個想字已至嘴邊，可是望見對方的目光，忽然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不是不懂對方的心思，眼前之人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卻為了一份故人之誼對他照顧有加，贈以舊物，即便收他位子的心願落空，也依舊不計前嫌，屢屢施以援手。這份恩情著實無以為報，若有選擇，他也不願對方失望，奈何身在北齊的是對他有教養之恩的師父。
殷長歌一言不發，幽深的瞳眸沈定定的。
韓昭文輕輕一笑，帶著輕如煙霭的淡然，“我明白了。”
殷長歌一愕，只見對方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來，青碧的玉身給燭光一映，透水般青翠靈潤。
“這枚玉牌你收下，北齊境內有我布下的密探，持此玉牌，他們自會全力助你。此行北上去國萬裏，前途難測，若遇危險，也好有個照應。”
殷長歌更震驚了，韓昭文的笑容卻愈發溫和，“待南秦境內事了，我會安排人送你入齊。不過在此之前，你務必先養好傷，明日我派人送你去信陽，動身前先在韓府暫居。”
殷長歌聽了這一席話，內心感到得無以覆加。
對方身為長輩，明知北上之路危險重重，發自內心地不認可，還是為他默默安排了一切，殷長歌說不出此刻是何滋味，像是有無形的風迷了雙眼。
韓昭文輕撫少年的頭，不再多說。
韓睿錚見此事暫告段落，又道出另一樁隱憂，“此外另有一事，弟子想請恩師允準。”
韓昭文答了一聲，“你說。”
韓睿錚斟酌了片刻，緩緩道：“自武林大會後，潛伏西南的暗諜接連被拔，其中也包括今春意圖盜竊邕州鹽路圖的賊子。此事本已告一段落，蘇大人親自督工，改建之事也十分順利，奈何如今肅清一起，邕州風雲翻覆，弟子擔心蘇大人會為賊子報覆，想請恩師允準將其調回京城。”
韓昭文聽了片刻，眉梢一挑，“你說的可是邕州別駕蘇明遠？”
韓睿錚應了一聲。
韓昭文仿佛有了印象，“他的女兒可是你之前護送回京的那位蘇小姐？”
這本是尋常一問，不知怎的韓睿錚忽然紅了臉頰，半晌才點了點頭，又補充道：“當年蘇大人主動請旨外調，居家遠赴嶺南，多年盡心竭力，如今邕州不太平，蘇小姐雖在金陵，卻每日為父親擔憂難寐，弟子求恩師看在蘇小姐一片孝心的份上，恩準此事。”
殷長歌還記得那位端莊清雅的官家小姐，尤其辭別之日對方為父含愁忍淚的模樣，再看韓睿錚的請求，他心頭一動，忽然想到了什麽。
韓昭文神色不改，盯著韓睿錚瞧了片刻，不答反問：“你覺得蘇小姐如何？”
韓睿錚被問得一楞，沈思片刻，居然答了，“端方蕙雅，堪為大家閨秀。”
韓昭文清淺一笑，似已了然，又問了一句，“你可知她的名諱？”
韓睿錚張了張口，卻半晌發不出聲音。
殷長歌也看懂了，忍不住替他答道：“蘇小姐閨名蘇卿萍。”
最後二字落入耳中，韓昭文的眼神驀然變了。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變化，仿佛被什麽擊中了心底深處，剎那間陷入久遠的回憶。他半晌無言，目光漸深漸凝，隔著室內沈寂的空氣，似要穿透這一隅靜謐，穿透這一座城池，甚至穿透這悠悠二十載的無情歲月。
韓睿錚等了許久未聞回應，不禁喚了一聲，對方如似不聞。他又喚了一聲，對方依舊不動。直到殷長歌也察覺異常，開口一喚，韓昭文終於神思回攏，眼底還殘有一絲恍惚。
過了好一會，他低低一嘆，聲音微如自語，“昭文治世，德立清平——是個好名字。”
韓睿錚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出口，“恩師誤會了，是卿卿秋水，萍影芳蹤。”
韓昭文目光驀然一黯。
殷長歌敏銳地察覺到，一瞬間心念電轉，是什麽人叫過“清平”這個名字？
燭影在夜色中搖搖，映得室內光線忽明忽暗，韓昭文很快恢覆如常，清雋的側影卻似愈發孤寂，連聲音都像是摻了些許沙啞，“蘇小姐出身官宦，其父清廉治世，一定會是良配。蘇大人若要嫁女，理應回京籌備。”
韓睿錚一怔又一醒，剎那間百感交集，既有難以言語的欣喜，也有出乎意料的震驚。
殷長歌旁觀一切，心中又暖又酸，對著韓睿錚擡手一賀，“恭喜韓將軍了。”
韓睿錚跪下叩首，“多謝恩師！”
韓昭文垂目凝望，眼中泛出淡然的溫和，柔聲道：“你自幼跟隨我受教，等同半子，回京之後我便致書蘇府提親，若得應允，來年春日我親自為你主婚。”
韓睿錚肩頭一顫，再擡頭時，眼眶居然微紅了。
殷長歌觸景生情，忽然想到一個銀發如雪的身影，不自覺地摸了摸懷中的玉哨。冰涼的玉哨貼身而置，此刻竟似生出了暖意。
夜深了，窗外又開始飄雪。
雪光透過窗紙映入室內，照亮三個人的身影，靜謐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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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老梅積了薄薄一層新白，偶有尚未南遷的候鳥棲落，撲簌簌抖下一片雪霧，仿佛給空氣中添了幾許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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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真氣來得突然，流轉得也古怪，但他能感覺到，這股真氣在冥冥之中給予了無形的保護。
不知不覺在廊下立了半日，身後響起腳步聲。
“殷公子。”熟悉的聲音落入耳中，轉頭果然見到沈暉，“公子，方才收到消息，大人的車駕明日便可入城。”
盡管殷長歌極力試圖隱瞞受傷之事，消息還是傳到了韓昭文耳中，幸而彼時對方已經離開涪州，殷執夷也已動身返回藥王谷。
殷長歌神情微動，“韓相當真來了？”
沈暉如實回道：“送信之人是大人親侍，對方還說大人指明要見公子，請公子務必留待。”
殷長歌不禁一怔，他並不抵觸與韓昭文見面，但這般急切的態度，倒讓他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尋常，不過他面上不動聲色，點頭應下了。
沈暉傳信已畢，待要離開，又聽殷長歌問道：“燕姑娘還沒有回來嗎？”
自上次話別後，燕翎已經半月不曾回來，起初還不覺有異，直至殷長歌向仆役們細詢，才知燕翎早已離城。一想到分別那夜燕翎立在燈下的身影，殷長歌沒來由地有些不安。
沈暉搖了搖頭，仿佛並不放在心上，“馮老太爺年事漸高，近來身體每況愈下，馮家各房皆已受命返回岳州，馮小姐應當也是收到消息回府了。”
這倒也能說得通，但殷長歌直覺不會僅是如此。
等了片刻，見對方不再言語，沈暉自行退下了。
午後雪勢轉小，沈郁多日的天空終於放晴，殷長歌迎著冬陽閑庭信步，園中突然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韓睿錚穿過回廊步入中庭，玄色披風上落著幾點雪花，在空氣中漠漠輕揚。
見到這位中郎將，殷長歌頗為意外，只見對方抱拳一禮，“殷公子，許久未見了。”
殷長歌回以同禮，“少將軍，您怎麽會來此？”
韓睿錚隨手將劍交給身旁的沈暉，踏前一步，與殷長歌沿游廊並肩而行，“恩師傳信說近日將抵夷陵，吩咐我有事可來此相見，我收到消息立即動身，不想只提前了半日入城。”
殷長歌敏銳地聽出關竅，“少將軍千裏迢迢奔赴而來，可是出了什麽事？”
韓睿錚既知少年的身世，對他並不設防，“實不相瞞，是京城出了些事。”
殷長歌一驚，只聽對方又道：“上次離開鏡花小築後，我便護送小公爺回金陵，舟行經過城外玉泉山時，小公爺暈船不適，便靠岸於寺中借宿了一夜。但不知怎麽回事，抵達金陵後便傳出小公爺與言官遺孀有私情的流言。眼下大長公主正在為小公爺擇妻，此時傳出這種謠言，我擔心不是沖著小公爺，而是意圖詆毀恩師。”
殷長歌聽得瞠目結舌，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位清容秀目的少女，聯想到白翩語曾撞見二人私下會面，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韓睿錚跟隨恩師多年，見慣了官場險惡，他不知少年所想，只當對方也在為此憂心，出言寬慰道：“不過殷公子也不必為恩師擔心，恩師為相十餘載，被言官政敵攻訐的次數難以計算，無一不順利化解。我此番親自前來，也只是因為事涉小公爺，須顧忌族名聲望，不敢由他人代傳。”
殷長歌無話可說，嘴角不由自主地輕搐，只覺有些事情確非他可以理解。
韓昭文的車駕是在臨近子夜抵達的夷陵，沈暉立即前來稟報，韓睿錚馬不停蹄趕去了驛館面見，待殷長歌趕到時，長街上剛剛敲響三更的梆子。
夷陵下了一整日的雪，院中落了滿地純白，月光下更顯空庭寂亮。
驛館正廳燈燭高燒，韓睿錚立於案前，見沈暉引著殷長歌入內，話語一頓，默然退至側旁，現出坐於案後的韓昭文。
案上卷牘鋪陳，韓昭文垂眸靜閱，燭光映在他的臉上，勾勒出雋臒沈寂的容顏。
時隔數月月，再次見到位高權重的丞相大人，對方依舊是那副溫雅清貴的模樣，如清風撫松，芝蘭含露。但不知為何，殷長歌看著他時總覺有什麽不同了，那雙清冷的眼眸愈發深邃，仿佛沈積了太多心事與憂慮，還有一絲隱藏至深的輕倦。
殷長歌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韓世叔。”
韓昭文擡起頭，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身量長了，也瘦了。”
聲音淡然而溫和，殷長歌一怔，只覺對方望著他的眼神凝出覆雜，像歡喜又像心疼，最終化作慈愛的憐惜，“不過也成熟了。”
殷長歌恍然間似乎察覺到什麽，卻聽對方淡淡道：“坐吧。”
殷長歌依言落座，對面的韓睿錚仍立在案側，一動不動。
殷長歌想起一事，起身又施一禮，“韓世叔，多謝您派燕姑娘與沈侍衛來尋我。”
韓昭文擡手示意他無須多禮，言辭和熙，“你不必謝我，從一開始我便不讚成令尊放你北上。”
殷長歌的心一緊，不等開口對方已然截斷，話語依舊柔和，目光卻現出罕見的銳利，“若我早知此事，一定會加以阻攔。”
殷長歌滿心不解，忍不住道：“這是為何？”
韓昭文沒有回答，清俊的眉微蹙，淡淡轉了話語，“你離開涪州不久，令尊便動身返回藥王谷，算日子，如今應當已至苗疆。”
此事沈暉已向他說過，殷長歌並不詫異。
韓昭文撫著案上的硯臺，清眸幽深，聲音微涼，“辟水劍被奪一事我已知曉，洞庭幫正在沿江搜尋大光明宗之人，你的劍我會盡力助你尋回。”
殷長歌心頭一澀又一暖，起身又要行禮道謝，被韓昭文擡手止住。
更漏滴答流轉，室內靜得針落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韓昭文從案後起身，緩緩踱至少年面前，略顯疲憊地開了口，“事到如今，你可還想去北齊？”
殷長歌喉頭一顫，一個想字已至嘴邊，可是望見對方的目光，忽然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不是不懂對方的心思，眼前之人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卻為了一份故人之誼對他照顧有加，贈以舊物，即便收他位子的心願落空，也依舊不計前嫌，屢屢施以援手。這份恩情著實無以為報，若有選擇，他也不願對方失望，奈何身在北齊的是對他有教養之恩的師父。
殷長歌一言不發，幽深的瞳眸沈定定的。
韓昭文輕輕一笑，帶著輕如煙霭的淡然，“我明白了。”
殷長歌一愕，只見對方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來，青碧的玉身給燭光一映，透水般青翠靈潤。
“這枚玉牌你收下，北齊境內有我布下的密探，持此玉牌，他們自會全力助你。此行北上去國萬裏，前途難測，若遇危險，也好有個照應。”
殷長歌更震驚了，韓昭文的笑容卻愈發溫和，“待南秦境內事了，我會安排人送你入齊。不過在此之前，你務必先養好傷，明日我派人送你去信陽，動身前先在韓府暫居。”
殷長歌聽了這一席話，內心感到得無以覆加。
對方身為長輩，明知北上之路危險重重，發自內心地不認可，還是為他默默安排了一切，殷長歌說不出此刻是何滋味，像是有無形的風迷了雙眼。
韓昭文輕撫少年的頭，不再多說。
韓睿錚見此事暫告段落，又道出另一樁隱憂，“此外另有一事，弟子想請恩師允準。”
韓昭文答了一聲，“你說。”
韓睿錚斟酌了片刻，緩緩道：“自武林大會後，潛伏西南的暗諜接連被拔，其中也包括今春意圖盜竊邕州鹽路圖的賊子。此事本已告一段落，蘇大人親自督工，改建之事也十分順利，奈何如今肅清一起，邕州風雲翻覆，弟子擔心蘇大人會為賊子報覆，想請恩師允準將其調回京城。”
韓昭文聽了片刻，眉梢一挑，“你說的可是邕州別駕蘇明遠？”
韓睿錚應了一聲。
韓昭文仿佛有了印象，“他的女兒可是你之前護送回京的那位蘇小姐？”
這本是尋常一問，不知怎的韓睿錚忽然紅了臉頰，半晌才點了點頭，又補充道：“當年蘇大人主動請旨外調，居家遠赴嶺南，多年盡心竭力，如今邕州不太平，蘇小姐雖在金陵，卻每日為父親擔憂難寐，弟子求恩師看在蘇小姐一片孝心的份上，恩準此事。”
殷長歌還記得那位端莊清雅的官家小姐，尤其辭別之日對方為父含愁忍淚的模樣，再看韓睿錚的請求，他心頭一動，忽然想到了什麽。
韓昭文神色不改，盯著韓睿錚瞧了片刻，不答反問：“你覺得蘇小姐如何？”
韓睿錚被問得一楞，沈思片刻，居然答了，“端方蕙雅，堪為大家閨秀。”
韓昭文清淺一笑，似已了然，又問了一句，“你可知她的名諱？”
韓睿錚張了張口，卻半晌發不出聲音。
殷長歌也看懂了，忍不住替他答道：“蘇小姐閨名蘇卿萍。”
最後二字落入耳中，韓昭文的眼神驀然變了。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變化，仿佛被什麽擊中了心底深處，剎那間陷入久遠的回憶。他半晌無言，目光漸深漸凝，隔著室內沈寂的空氣，似要穿透這一隅靜謐，穿透這一座城池，甚至穿透這悠悠二十載的無情歲月。
韓睿錚等了許久未聞回應，不禁喚了一聲，對方如似不聞。他又喚了一聲，對方依舊不動。直到殷長歌也察覺異常，開口一喚，韓昭文終於神思回攏，眼底還殘有一絲恍惚。
過了好一會，他低低一嘆，聲音微如自語，“昭文治世，德立清平——是個好名字。”
韓睿錚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出口，“恩師誤會了，是卿卿秋水，萍影芳蹤。”
韓昭文目光驀然一黯。
殷長歌敏銳地察覺到，一瞬間心念電轉，是什麽人叫過“清平”這個名字？
燭影在夜色中搖搖，映得室內光線忽明忽暗，韓昭文很快恢覆如常，清雋的側影卻似愈發孤寂，連聲音都像是摻了些許沙啞，“蘇小姐出身官宦，其父清廉治世，一定會是良配。蘇大人若要嫁女，理應回京籌備。”
韓睿錚一怔又一醒，剎那間百感交集，既有難以言語的欣喜，也有出乎意料的震驚。
殷長歌旁觀一切，心中又暖又酸，對著韓睿錚擡手一賀，“恭喜韓將軍了。”
韓睿錚跪下叩首，“多謝恩師！”
韓昭文垂目凝望，眼中泛出淡然的溫和，柔聲道：“你自幼跟隨我受教，等同半子，回京之後我便致書蘇府提親，若得應允，來年春日我親自為你主婚。”
韓睿錚肩頭一顫，再擡頭時，眼眶居然微紅了。
殷長歌觸景生情，忽然想到一個銀發如雪的身影，不自覺地摸了摸懷中的玉哨。冰涼的玉哨貼身而置，此刻竟似生出了暖意。
夜深了，窗外又開始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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