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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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濃
十月一過，黔州境內也有了秋意。
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扉滲入室內，吹得案上書卷翻動，殘燭光影搖搖。
霍無憂負手佇立窗前，居高臨下地俯瞰小院，俊顏籠罩在朦朧的燭影中，模糊晦暗不明。
忽而響起叩門聲，霍無憂淡掠一眼，“進來。”
房門輕輕推開，踏入一個瘦削的灰衣男人，面如豺狼，鼻翼似鉤，正是方澤杌。
昔日不可一世的二倀之首，在失去了血刀老祖這位靠山後，如今已淪落在霍無憂手下謀事，原以為這位年輕的少主容易相處，不料對方的陰鷙狠厲遠勝老祖，尤其在見識過對方處置叛徒的手段後，他的每一個姿態都放得極低。
“屬下已按少主的吩咐，命師弟率眾潛伏於長江一帶，果如少主所料，洞庭幫已投靠了朝廷，正在奉命於各大渡口巡察盟中弟子的動向。”
霍無憂預料之中，聞言頭也不回，“吩咐你的人做事謹慎些，別讓姓韓的有所察覺。”
倀大連聲應下，正要退出，忽聽對方又問，“可有黑燕的下落？”
“那女人最後一次現身是在岳州，此後再無蹤跡。”倀大小心翼翼地回稟，見對方沒有動怒，壯著膽子又道，“據說她是從君山水寨逃出，如今境內僅是她的海捕文書，就算我們不出手，她也難逃一死。”
霍無憂冷冷一笑，“枉我從前還以為黑燕有些能耐，不想也是個蠢女人。”
倀大聽著語氣不善，不敢隨便應答，唯有賠笑不語。
靜了片刻，霍無憂涼涼道：“罷了，我本想抓住她，順便可以牽制馮家那位表小姐，既然不成那就由她自生自滅好了，你只管按我的吩咐打聽消息，其他不必再管。”
倀大自是連連應諾，又候了片刻，見對方不再有所指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房內再度安靜，霍無憂仍然立在窗前。半晌，一名心腹侍衛在門外請見，霍無憂擡手合上窗扉，回身轉至案後，“何事？”
親侍入內稟道：“回少主，找到郡主了。”
長眸倏然一擡，矜冷的俊顏浮出難掩的激動欣喜，“人在何處？”
親侍恭敬道：“已就近安置於據點內，不日便可護送回盟。”
霍無憂大喜過望，忍不住讚道：“做得不錯，這回算你們大功一件。”
親侍不敢居功，愈發謙卑道：“多虧少主神機妙算，料到玲瓏使未必會如約將郡主帶回，吩咐屬下派人一路尾速。未免對方覺察，屬下的人不敢隨得太近，幾次差點跟丟。好在玲瓏使的目標不在郡主，屬下等仍是順利尋回了郡主。”
霍無憂輕蔑地一哂，“大光明宗的那群女人，盡是些頭發長見識短的，不過是看她們尚可一用，還真以為我會托付信任。”
親侍附和地讚道：“少主英明。”
霍無憂卻不接話，昔年白子墨為敦煌城主時，與大光明宗勢同水火，如今礙於君上才勉強和解，但彼此積怨已深，哪能輕易化幹戈為玉帛。
靜了片刻，霍無憂又問，“那個姓殷的小子如何，得了辟水劍，以大光明宗的做派，理應當場殺了那小子吧？”
親侍略一遲疑，躊躇道：“辟水劍確已為玲瓏使所得，但屬下的人事後查看，並未找到屍體，僅在現場發現一些血漬，人已不知所蹤。”
長眸驀地一凝，霍無憂原本的好心情一剎煙消雲散。
親侍瞧得一凜，連忙道：“屬下已加派了人手巡察，事發之地在江畔，也或許屍體墜入江中飄走，看現場可推測傷勢不輕，想來難有生機。”
霍無憂氣息冰冷，許久冷厲道：“給我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容許那小子再逃出生天。”
親侍立即應了，隨即退出書房，室內再度恢覆寧靜，反襯出窗下秋蟬鳴聲聒噪。
霍無憂從案後起身，行至窗前推開些許，夜色如墨，檐下一盞風燈明滅，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鷙。
他五歲入宮，受詔聽訓，十年用功才從一幹人中脫穎而出，成為君上欽點的王儲。在他過去的歲月中，除了師父的讚語和君上的青睞，那個嬌俏靈動的少女便是灰暗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少女的眼眸總是帶著狡黠的笑意，笑容明艷動人，拉著衣袖子喚他“無憂哥哥”的聲音格外悅耳，令他抑制不住地沈醉著迷，也讓他一度以為會永遠如此。
可是從何時起，少女忽然變了？
大概是君上的賜婚旨意下來後，她為逃婚私自南下，然後遇見了那個姓殷的小子。
一想到這裏，霍無憂便抑不住心慟，閉上眼仿佛就看見心愛的少女被人哄騙著恣意輕薄，對方還在得意地嘲笑他的無能與失敗。被辱的惱恨猶如一把陰火，在胸膛裏無聲燃燒，煎得他恨毒欲狂，恨不能將少年千刀萬剮。
齒間驀地咯嘣一響，霍無憂腮骨棱起，握緊指掌重拳一砸。窗扉生生摧斷，那張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臉龐，也被他強行暗滅。
門扉吱呀一聲輕響，榻前的少女擡起頭，示意推門者收聲。
來人放輕了腳步，端著木盤走近，擱在案上倒出一碗釅黑的藥汁，晾涼後遞過去，憂心忡忡地詢問，“殷少俠怎會傷成這樣，是不是遇上了什麽仇家？”
少女柳眉輕蹙，秀目微黯，清麗的玉容隱含愁色。
武林大會結束後，各派紛紛踏上歸程，客居沐府的裴長庚也隨中郎將動身回京。林家的一場變故令少女的婚約不了了之，欣喜之餘她攜侍女回到了夷陵，玉泉山下的寂照庵長居。
一晃三月匆匆而逝，庵中的木葉由黃轉雕，日子一如既往的單調寧靜。忽然一日，山下傳來意外的變故，外出化緣的比丘尼竟在山道上發現一名重傷昏迷的少年，對方形容狼狽，渾身鮮血染透了衣襟，身後足跡綿長，似是一路苦撐至此。
寂照庵戒律森嚴，平素不許男客踏足，但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比丘尼們無法見死不救，轉去求助玉泉寺的僧人相救。
少女初聞此事並未在意，直至寺中傳出少年傷勢過重的消息，她一時心軟出資延醫，這才發現對方是曾有救命之恩的少年。
為了昔日的恩情，少女承攬了照顧之責，在山下賃了一間宅子，請來仆婦郎中盡心侍候，同時托人往涪州沐府送出信。
侍女婉兒聽得小姐吩咐，上前扶起少年的頭，一點點餵對方服下湯藥。
少年臉色蒼白，頸脖和手腕的劍傷極深，肩臂處還有一些細碎的擦傷，不知究竟經歷了什麽。聯想到女尼們發現少年時的驚惶情形，婉兒餵藥的手微微一顫。
榻上的少年緩緩睜開眼，幽瞳還殘有初醒的昏聵，半晌緩過神，視線一一掠過周圍，艱難地掙出了聲音，“董小姐？”
少女正是董韶容，她示意婉兒制住少年想要坐起的身體，“少俠傷得很重，郎中吩咐需要靜養，千萬不可動彈。”
殷長歌的聲音虛弱無力，神思似在飄浮，“這是哪裏，我怎會在此？”
婉兒上前解釋道：“這是玉泉山下的別苑，半月前少俠暈倒在山道上，幸虧寂照庵的比丘尼們及時發現，請僧人們將你帶回玉泉寺中施救，否則你早就失血過多不治了。”
董韶容吩咐婉兒給佛寺和庵堂的方丈住持們報信，轉頭又詢道：“少俠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受傷的？”
殷長歌恍惚中想起來，他胸口中了未央的一劍，當場陷入昏迷，再次蘇醒時渾身濕透，躺在一處淺灘。想是梓姝一行人以為他死了，將屍體拋入江中，又被水流沖上了岸邊。他強撐著一口氣沿山道而行，本想尋個人家求助，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座庵堂，可惜不等近前，已先體力不支倒在了道旁。
少年動了動唇，喉嚨卻幹澀得厲害，半晌沒有發出聲音。
董韶容看著他的樣子頗為同情，蹙眉輕嘆了一聲，體貼地不再多問，囑咐對方好好休養，悄聲離開了房間。
殷長歌獨自躺在房中，思緒一片混亂，閉了雙目卻難以入眠，滿心盡是悲酸。
昏迷期間，他做了一個漫長而破碎的夢。
夢中有銀面具下師父溫柔的目光，有記憶深處母親模糊的背影，有辟水劍清冷的劍光，還有一雙靈動狡黠的眼眸，沖他笑著大喊，“阿離哥哥！”
他想抓住那笑聲，想追上母親的身影，更想留下師父的目光，可是最終什麽也沒有留住。
他的掌心空無一物，辟水劍的青光也在眼前消散，無盡的黑暗從四面八方籠罩上來。
黑暗中，他感覺有鬼魅般的倩影窮追不舍，恐懼令他毛骨悚然，哪怕此刻掙脫了夢魘，回想起來仍覺心悸。
殷長歌平覆著心情，指尖觸及一絲冰涼，低頭一看竟是一枚青碧的玉哨，哨身纏縛著一根紅繩，下方墜著墨色玉墜。
玉自是殷執夷所予，墨墜則受贈於韓昭文，想是被救後由人收起，細心地置於手邊。
殷長歌握緊冷玉，耳邊蕩響一句句囑咐。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父親與韓相的擔憂，北上之路非他所想輕松，波譎雲詭，人心叵測，無一不是致命威脅。難怪父親寧叫人廢了他的功夫，也執意要帶他回藥王谷。
一念至此，他愈感傷悲，攥著玉哨和墨墜的手放在胸口，良久難以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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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響起叩門聲，霍無憂淡掠一眼，“進來。”
房門輕輕推開，踏入一個瘦削的灰衣男人，面如豺狼，鼻翼似鉤，正是方澤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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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已按少主的吩咐，命師弟率眾潛伏於長江一帶，果如少主所料，洞庭幫已投靠了朝廷，正在奉命於各大渡口巡察盟中弟子的動向。”
霍無憂預料之中，聞言頭也不回，“吩咐你的人做事謹慎些，別讓姓韓的有所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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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最後一次現身是在岳州，此後再無蹤跡。”倀大小心翼翼地回稟，見對方沒有動怒，壯著膽子又道，“據說她是從君山水寨逃出，如今境內僅是她的海捕文書，就算我們不出手，她也難逃一死。”
霍無憂冷冷一笑，“枉我從前還以為黑燕有些能耐，不想也是個蠢女人。”
倀大聽著語氣不善，不敢隨便應答，唯有賠笑不語。
靜了片刻，霍無憂涼涼道：“罷了，我本想抓住她，順便可以牽制馮家那位表小姐，既然不成那就由她自生自滅好了，你只管按我的吩咐打聽消息，其他不必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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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再度安靜，霍無憂仍然立在窗前。半晌，一名心腹侍衛在門外請見，霍無憂擡手合上窗扉，回身轉至案後，“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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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眸倏然一擡，矜冷的俊顏浮出難掩的激動欣喜，“人在何處？”
親侍恭敬道：“已就近安置於據點內，不日便可護送回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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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侍不敢居功，愈發謙卑道：“多虧少主神機妙算，料到玲瓏使未必會如約將郡主帶回，吩咐屬下派人一路尾速。未免對方覺察，屬下的人不敢隨得太近，幾次差點跟丟。好在玲瓏使的目標不在郡主，屬下等仍是順利尋回了郡主。”
霍無憂輕蔑地一哂，“大光明宗的那群女人，盡是些頭發長見識短的，不過是看她們尚可一用，還真以為我會托付信任。”
親侍附和地讚道：“少主英明。”
霍無憂卻不接話，昔年白子墨為敦煌城主時，與大光明宗勢同水火，如今礙於君上才勉強和解，但彼此積怨已深，哪能輕易化幹戈為玉帛。
靜了片刻，霍無憂又問，“那個姓殷的小子如何，得了辟水劍，以大光明宗的做派，理應當場殺了那小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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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無憂從案後起身，行至窗前推開些許，夜色如墨，檐下一盞風燈明滅，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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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月匆匆而逝，庵中的木葉由黃轉雕，日子一如既往的單調寧靜。忽然一日，山下傳來意外的變故，外出化緣的比丘尼竟在山道上發現一名重傷昏迷的少年，對方形容狼狽，渾身鮮血染透了衣襟，身後足跡綿長，似是一路苦撐至此。
寂照庵戒律森嚴，平素不許男客踏足，但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比丘尼們無法見死不救，轉去求助玉泉寺的僧人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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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昔日的恩情，少女承攬了照顧之責，在山下賃了一間宅子，請來仆婦郎中盡心侍候，同時托人往涪州沐府送出信。
侍女婉兒聽得小姐吩咐，上前扶起少年的頭，一點點餵對方服下湯藥。
少年臉色蒼白，頸脖和手腕的劍傷極深，肩臂處還有一些細碎的擦傷，不知究竟經歷了什麽。聯想到女尼們發現少年時的驚惶情形，婉兒餵藥的手微微一顫。
榻上的少年緩緩睜開眼，幽瞳還殘有初醒的昏聵，半晌緩過神，視線一一掠過周圍，艱難地掙出了聲音，“董小姐？”
少女正是董韶容，她示意婉兒制住少年想要坐起的身體，“少俠傷得很重，郎中吩咐需要靜養，千萬不可動彈。”
殷長歌的聲音虛弱無力，神思似在飄浮，“這是哪裏，我怎會在此？”
婉兒上前解釋道：“這是玉泉山下的別苑，半月前少俠暈倒在山道上，幸虧寂照庵的比丘尼們及時發現，請僧人們將你帶回玉泉寺中施救，否則你早就失血過多不治了。”
董韶容吩咐婉兒給佛寺和庵堂的方丈住持們報信，轉頭又詢道：“少俠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受傷的？”
殷長歌恍惚中想起來，他胸口中了未央的一劍，當場陷入昏迷，再次蘇醒時渾身濕透，躺在一處淺灘。想是梓姝一行人以為他死了，將屍體拋入江中，又被水流沖上了岸邊。他強撐著一口氣沿山道而行，本想尋個人家求助，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座庵堂，可惜不等近前，已先體力不支倒在了道旁。
少年動了動唇，喉嚨卻幹澀得厲害，半晌沒有發出聲音。
董韶容看著他的樣子頗為同情，蹙眉輕嘆了一聲，體貼地不再多問，囑咐對方好好休養，悄聲離開了房間。
殷長歌獨自躺在房中，思緒一片混亂，閉了雙目卻難以入眠，滿心盡是悲酸。
昏迷期間，他做了一個漫長而破碎的夢。
夢中有銀面具下師父溫柔的目光，有記憶深處母親模糊的背影，有辟水劍清冷的劍光，還有一雙靈動狡黠的眼眸，沖他笑著大喊，“阿離哥哥！”
他想抓住那笑聲，想追上母親的身影，更想留下師父的目光，可是最終什麽也沒有留住。
他的掌心空無一物，辟水劍的青光也在眼前消散，無盡的黑暗從四面八方籠罩上來。
黑暗中，他感覺有鬼魅般的倩影窮追不舍，恐懼令他毛骨悚然，哪怕此刻掙脫了夢魘，回想起來仍覺心悸。
殷長歌平覆著心情，指尖觸及一絲冰涼，低頭一看竟是一枚青碧的玉哨，哨身纏縛著一根紅繩，下方墜著墨色玉墜。
玉自是殷執夷所予，墨墜則受贈於韓昭文，想是被救後由人收起，細心地置於手邊。
殷長歌握緊冷玉，耳邊蕩響一句句囑咐。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父親與韓相的擔憂，北上之路非他所想輕松，波譎雲詭，人心叵測，無一不是致命威脅。難怪父親寧叫人廢了他的功夫，也執意要帶他回藥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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