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定
關燈
小
中
大
風不定
秋風嫋嫋，荊襄柳暗，漢口的夕照斜渡飛鳥，微雨輕灑頹楊。
城南三十裏外丘陵連綿，山腳坐落著一座廢棄的山神廟，歇山屋頂瓦片殘破，廟門的朱漆也已斑駁脫落，露出下面微微發黑的木頭。
殿內正中立著高大的山神像，眉眼低垂，無悲無喜，靜靜地俯瞰眾生。
神像背後，一個纖裊的身影盤膝而坐，黑衣短襟，面容憔悴，閉目調息運功。忽而一聲破碎的喘息從唇間溢出，燕寒衣眉尖緊蹙，額上冷汗淋漓，猝地嘔出一口黑血，臉色剎時慘白。
胸膛似被無形的利刃擊中，劇痛裹挾著寒意湧上，她深吸一口冷氣，平覆半晌才緩緩睜開眼。
天色轉黯，室內光線昏暝，絲絲縷縷的寒意自空氣裏滲出。
燕寒衣方要起身，外間響起腳步聲，她神思驟斂，彈身一躍閃至神像下方埋伏。
一個須發花白的蓬頭老者推門而入，口中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摸至香案前的蒲團上一倒，躺下片刻便已鼾聲大作。
對方雖是個老叫花，燕寒衣卻不敢大意，候了半晌不聞其他動靜，悄悄探身而出。
半只腳才踏出廟門，身後鼾聲驟停，隨即傳來一聲問語，“千面狐去世後，賢侄女見了我這個做世叔的，連聲招呼也不打了？”
晚風拂過檐角，破碎的銅鈴輕響。
燕寒衣的身形微微一頓，也不回頭，“黎幫主一代宗師，我卻是個朝廷重緝的罪人，如今人人避之不及，您老居然還敢扯上關系？”
黎崇夷然一笑，漫不在意道：“到底你爹生前也給丐幫遞過消息，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遺孤踏上不歸路。”
燕寒衣不由自主地攥住衣角，曼聲笑道：“誰都知道黎幫主崇敬韓相，看這形勢，大約您老是受命來拿我歸案的？”
黎崇懶懶地翻了個身，也不否認，“看在已故之人的面上，我不為難你，投案自首吧。”
最後一句聲量不高，卻似蘊出無形的威懾，重重壓上心頭。
燕寒衣氣息一凝，轉身凝住了對方。
黎崇翹起一條腿，須發蓬亂的腦袋枕著交疊的雙臂，慢條斯理道：“不必妄想了，我聽你氣息虛浮，想是重傷未愈又疲於奔波，已經傷及肺腑，此時動手你根本沒有勝算，何必再做無謂之爭。”
燕寒衣細伶的眉半挑，輕誚道：“我活到今日，從不信既定之說，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必會全力一搏。”
黎崇嘆息一聲，自蒲團上翻身坐起，“看來你是執迷不悟了。”
燕寒衣自袖中抽出短兵，雪白的刃身泛出幽幽寒芒，映入持兵之人冰冷的眼眸。
見她毫無悔改之意，黎崇只得無奈地起身，“我體諒你一介女流，漂泊江湖廿餘載殊為不易，本不願以大欺小，但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便休怪老叫花今日破例打女人了。”說完也不等回答，揮掌騰身而出，徑直向對方肩頭抓去。
燕寒衣神色倏冷，沈肩回臂，倒退數尺，縱掠間避開這猛厲的一掌，反手甩出兩枚銀鏢。黎崇目光一閃，及時抽出腰間的竹棍，左掃右揮將銀鏢盡數擋開，隨即雙手同出，數招連發，快速無倫。
燕寒衣自知不敵，無意與之纏鬥，躲閃之際已趁勢奔出神廟，向叢林深處疾掠。
黎崇看出她的意圖，豈容走避，上步孤雁出群，竹棒來勢如風，向她背心直擊而去。
燕寒衣聽見背後風聲響動，左手反向一握，抓住竹棒另一端，待要回奪挺棒，黎崇卻似早有預料，掌心蘊力於棒，居然將她生生震開數步。
饒是久聞素手神丐拳腳威猛，燕寒衣畢竟不曾與之交手，未料對方已至這般登峰造極之境，一時驚懼交集，當即不再逗留，向密林方向騰掠而去。
林中光線昏暗，燕寒衣一路逃竄，黎崇在後方窮追不舍。黑暗中忽然一股勁風襲向頂門，燕寒衣急忙折身回避，猛厲的掌風擦著鼻尖掠過，她只覺兩頰生疼，猶如銳刀刮過。
對方的掌法如此厲害，直面硬拼她必然不是敵手，燕寒衣恐懼又焦躁，突然生出急智，揚聲道：“黎幫主可知忘機散人魚玄素是怎麽死的？”
此話一出，黎崇果然掌勢急收，聲音蘊出薄怒，“你知道什麽？”
燕寒衣捕捉到語氣中的微恙，頓時有了主張，曼聲道：“三十年前黎幫主流落天山時，承蒙忘機散人出手相救，又得其親授一身武藝，才有今日一番造化，可惜這份恩情黎幫主似乎全忘了，連昔日恩人如何慘死的都不清楚。”
一言落定，四野俱寂，冥冥天光映得木葉蕭蕭，萬籟無聲。
黎崇被她的話語勾起回憶，仿佛又看見萬裏層雲，千山暮雪，目中惆悵隱現，招式也隨之一緩。
燕寒衣一計得逞，乘勢退開數步，口中又道：“黎幫主年少時意氣風流，卻因一時沖動得罪了血刀老祖，反給授藝恩人招致殺身之禍，當真令人噓唏。”
每一句話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不偏不倚地插入心底，黎崇呼吸一窒，居然怔在了原地。
燕寒衣瞅準時機，拔足而奔，轉瞬隱入密林不見。
林梢的密葉間窸窣輕響，一群寒鴉應聲飛起，繼而驚動林中鳥雀無數，嘩啦啦撲翅飛出。
黎崇驀地驚醒，意識到上了對方的當，氣得重重一拍腦門，立時拔足追出。
冰月攀上枝頭，霜華映照大地，林中竹葉反射出滄冷的微光。
窗前一點孤燈如豆，霍無憂伏案謄抄秘箋，手邊漏壺滴答流轉，更顯長夜靜謐。忽然窗欞一聲輕響，執筆的腕一停，他擡頭望了過去。
戶扉從外面無聲推開，一個鬼魅般的人影翻入，來者一身黑衣，頭戴氈帽，入內後擡手一揭，露出一雙深銳的眼眸。
霍無憂眉宇一蹙，“你怎麽這個時間來了？”
男人徑自在上首落座，倒出一盞茶湯慢飲。
霍無憂心領神會，踏出房門喚來侍從，待周遭清掃幹凈才又轉回，“不是你說輕易不要見面，今夜突然登門，莫非得了什麽消息？”
男人不答反問，“聽說這次武林大會，出了一個手持辟水劍的少年，身法酷似當年的玉面修羅，江湖皆傳他是姬滄傳人，可是當真”
霍無憂笑容一凝，話語輕漫又冰冷，“我只當你一心為君上尋人，對江湖之事毫不關心，何時竟開始在意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了。”
男人面無表情，“你只需告訴我，消息是否屬實。”
霍無憂譏誚地一勾唇，“屬實如何，不實又如何？”
男人擡起頭，眼中冷光迸現。
霍無憂不懼反笑，“陸門主何等謹慎之人，眼下西南暗樁接連被拔，正是風口浪尖之際，偏偏選在此時見面，事情一定非比尋常，莫非傳言當真，那小子真是姬滄的私生子？”
男人目光一沈，沒有回答。
“不妨讓我猜猜看，姬滄落入君上之手，下一步定然要找那個女人，可惜用盡手段也無法令他開口，只能另尋軟肋逼其就範。”霍無憂笑意更深，話語有種隱秘的惡意，“可惜陸門主想錯了，我早已核查過，姓殷的小子確是藥王公子。你在西南苦尋十六年都沒有結果，說不準人早就不在了。”
竹樓許久沒有半點聲息，氣氛壓抑得幾乎無法喘息。
男人終於再度開口，“我奉主上之命行事，所尋之人是死是活，非少主操心之事。少主暗中與玲瓏使合作，意圖借刀殺人之事，我尚未回稟君上。少主的一己私念事小，若因此令主上功虧一簣，後果應當清楚，也請少主好自為之。”
霍無憂氣息一冷，俊面漾起了陰鷙，“你在要挾我？”
男人面不改色，話語依舊沈冷，“少主貴為王儲，尊卑有別我不敢忤逆，但也請少主不要插手太多，此番南下滄海盟精銳折損不小，與其在此同我議論，少主不如先想想，回了北齊如何向主上與白宗主交代。”
直到此刻，霍無憂才真正變了神色，俊顏如冰雪凝覆。
室內又陷入沈寂，半晌霍無憂狠狠掐住掌心，將翻湧的情緒抑下來，冷聲道：“武林大會確是我大意了，沒防備韓昭文手段如此高明，居然利用一場江湖盛世，下了一盤一石三鳥的大棋。但只要大光明宗的人還在，大可以全推到那群蠢女人身上，何況還有一只逃竄在外的黑燕，足夠姓韓的消受了。”
男人面色平淡，語氣明顯透出不認可，“只怕少主想得太簡單了，韓昭文為相十餘載，以他的手段要抓一枚北齊棄子易如反掌，至今未果，難道真是黑燕能耐過人？”
霍無憂覺出異樣，眸中現出驚疑，卻沒有回答。
“韓昭文此人，名列大胤四公子，是四人中最年輕者，也是唯一不會武功者。此人最擅長以德服眾，凡被他招攬之人，無一不是真心服膺，絕無背刺可能。”男人語聲漠漠，飲了一口茶繼續道，“黑燕之徒是岳州馮氏女，少主知曉此事，韓昭文豈會不知。馮家再式微，終究還在四大世家之列，他若有意收服馮氏，豈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暗諜令馮氏女懷恨。”
霍無憂徹底沈默了，這一點確是他從未想過的，對方所言不錯，連他都動過利用黑燕牽制馮燕翎的念頭，韓昭文不可能想不到，可他居然如此自負，這般淺顯的道理至今才想明白。
一念至此，霍無憂額角青筋浮現，好一會才又開口，一改此前的桀驁之色，態度格外恭謙，“先前是我行事沖動，鑄下大錯，只求稍加彌補，還請舅父提點。”
男人無動於衷，“承蒙貴妃擡愛，尊我一聲義兄，但少主這聲舅父，我實在受不起。”
霍無憂聽出話中的暗諷，自知失禮在前，唯有捺下滿腔意氣，起身躬身長揖，“無憂失敬，請陸門主海涵。昔日門主以鐵畫銀鉤之名行走江湖，閱歷深遠，非無憂所能及。而今大錯已成，懇請陸門主慷慨賜教。”
男人默了半晌，看在故人的情分上，終究還是應了，“韓昭文拿捏人心的辦法，說白了不過是施恩不圖報，只要斷了施恩之道，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霍無憂剎那通明，馮燕翎一心救師，只要黑燕死了，縱是韓昭文手段通天也難換得其徒效忠。思及此，他當即欣然拜謝。
男人面色無異，淡應一聲不再多言，轉出閣樓很快隱入夜色。
背影消失的一剎，霍無憂面上笑容驟失，一雙陰鷙的眼眸如寒潭深冰，徹骨森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秋風嫋嫋，荊襄柳暗，漢口的夕照斜渡飛鳥，微雨輕灑頹楊。
城南三十裏外丘陵連綿，山腳坐落著一座廢棄的山神廟，歇山屋頂瓦片殘破，廟門的朱漆也已斑駁脫落，露出下面微微發黑的木頭。
殿內正中立著高大的山神像，眉眼低垂，無悲無喜，靜靜地俯瞰眾生。
神像背後，一個纖裊的身影盤膝而坐，黑衣短襟，面容憔悴，閉目調息運功。忽而一聲破碎的喘息從唇間溢出，燕寒衣眉尖緊蹙，額上冷汗淋漓，猝地嘔出一口黑血，臉色剎時慘白。
胸膛似被無形的利刃擊中，劇痛裹挾著寒意湧上，她深吸一口冷氣，平覆半晌才緩緩睜開眼。
天色轉黯，室內光線昏暝，絲絲縷縷的寒意自空氣裏滲出。
燕寒衣方要起身，外間響起腳步聲，她神思驟斂，彈身一躍閃至神像下方埋伏。
一個須發花白的蓬頭老者推門而入，口中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摸至香案前的蒲團上一倒，躺下片刻便已鼾聲大作。
對方雖是個老叫花，燕寒衣卻不敢大意，候了半晌不聞其他動靜，悄悄探身而出。
半只腳才踏出廟門，身後鼾聲驟停，隨即傳來一聲問語，“千面狐去世後，賢侄女見了我這個做世叔的，連聲招呼也不打了？”
晚風拂過檐角，破碎的銅鈴輕響。
燕寒衣的身形微微一頓，也不回頭，“黎幫主一代宗師，我卻是個朝廷重緝的罪人，如今人人避之不及，您老居然還敢扯上關系？”
黎崇夷然一笑，漫不在意道：“到底你爹生前也給丐幫遞過消息，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遺孤踏上不歸路。”
燕寒衣不由自主地攥住衣角，曼聲笑道：“誰都知道黎幫主崇敬韓相，看這形勢，大約您老是受命來拿我歸案的？”
黎崇懶懶地翻了個身，也不否認，“看在已故之人的面上，我不為難你，投案自首吧。”
最後一句聲量不高，卻似蘊出無形的威懾，重重壓上心頭。
燕寒衣氣息一凝，轉身凝住了對方。
黎崇翹起一條腿，須發蓬亂的腦袋枕著交疊的雙臂，慢條斯理道：“不必妄想了，我聽你氣息虛浮，想是重傷未愈又疲於奔波，已經傷及肺腑，此時動手你根本沒有勝算，何必再做無謂之爭。”
燕寒衣細伶的眉半挑，輕誚道：“我活到今日，從不信既定之說，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必會全力一搏。”
黎崇嘆息一聲，自蒲團上翻身坐起，“看來你是執迷不悟了。”
燕寒衣自袖中抽出短兵，雪白的刃身泛出幽幽寒芒，映入持兵之人冰冷的眼眸。
見她毫無悔改之意，黎崇只得無奈地起身，“我體諒你一介女流，漂泊江湖廿餘載殊為不易，本不願以大欺小，但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便休怪老叫花今日破例打女人了。”說完也不等回答，揮掌騰身而出，徑直向對方肩頭抓去。
燕寒衣神色倏冷，沈肩回臂，倒退數尺，縱掠間避開這猛厲的一掌，反手甩出兩枚銀鏢。黎崇目光一閃，及時抽出腰間的竹棍，左掃右揮將銀鏢盡數擋開，隨即雙手同出，數招連發，快速無倫。
燕寒衣自知不敵，無意與之纏鬥，躲閃之際已趁勢奔出神廟，向叢林深處疾掠。
黎崇看出她的意圖，豈容走避，上步孤雁出群，竹棒來勢如風，向她背心直擊而去。
燕寒衣聽見背後風聲響動，左手反向一握，抓住竹棒另一端，待要回奪挺棒，黎崇卻似早有預料，掌心蘊力於棒，居然將她生生震開數步。
饒是久聞素手神丐拳腳威猛，燕寒衣畢竟不曾與之交手，未料對方已至這般登峰造極之境，一時驚懼交集，當即不再逗留，向密林方向騰掠而去。
林中光線昏暗，燕寒衣一路逃竄，黎崇在後方窮追不舍。黑暗中忽然一股勁風襲向頂門，燕寒衣急忙折身回避，猛厲的掌風擦著鼻尖掠過，她只覺兩頰生疼，猶如銳刀刮過。
對方的掌法如此厲害，直面硬拼她必然不是敵手，燕寒衣恐懼又焦躁，突然生出急智，揚聲道：“黎幫主可知忘機散人魚玄素是怎麽死的？”
此話一出，黎崇果然掌勢急收，聲音蘊出薄怒，“你知道什麽？”
燕寒衣捕捉到語氣中的微恙，頓時有了主張，曼聲道：“三十年前黎幫主流落天山時，承蒙忘機散人出手相救，又得其親授一身武藝，才有今日一番造化，可惜這份恩情黎幫主似乎全忘了，連昔日恩人如何慘死的都不清楚。”
一言落定，四野俱寂，冥冥天光映得木葉蕭蕭，萬籟無聲。
黎崇被她的話語勾起回憶，仿佛又看見萬裏層雲，千山暮雪，目中惆悵隱現，招式也隨之一緩。
燕寒衣一計得逞，乘勢退開數步，口中又道：“黎幫主年少時意氣風流，卻因一時沖動得罪了血刀老祖，反給授藝恩人招致殺身之禍，當真令人噓唏。”
每一句話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不偏不倚地插入心底，黎崇呼吸一窒，居然怔在了原地。
燕寒衣瞅準時機，拔足而奔，轉瞬隱入密林不見。
林梢的密葉間窸窣輕響，一群寒鴉應聲飛起，繼而驚動林中鳥雀無數，嘩啦啦撲翅飛出。
黎崇驀地驚醒，意識到上了對方的當，氣得重重一拍腦門，立時拔足追出。
冰月攀上枝頭，霜華映照大地，林中竹葉反射出滄冷的微光。
窗前一點孤燈如豆，霍無憂伏案謄抄秘箋，手邊漏壺滴答流轉，更顯長夜靜謐。忽然窗欞一聲輕響，執筆的腕一停，他擡頭望了過去。
戶扉從外面無聲推開，一個鬼魅般的人影翻入，來者一身黑衣，頭戴氈帽，入內後擡手一揭，露出一雙深銳的眼眸。
霍無憂眉宇一蹙，“你怎麽這個時間來了？”
男人徑自在上首落座，倒出一盞茶湯慢飲。
霍無憂心領神會，踏出房門喚來侍從，待周遭清掃幹凈才又轉回，“不是你說輕易不要見面，今夜突然登門，莫非得了什麽消息？”
男人不答反問，“聽說這次武林大會，出了一個手持辟水劍的少年，身法酷似當年的玉面修羅，江湖皆傳他是姬滄傳人，可是當真”
霍無憂笑容一凝，話語輕漫又冰冷，“我只當你一心為君上尋人，對江湖之事毫不關心，何時竟開始在意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了。”
男人面無表情，“你只需告訴我，消息是否屬實。”
霍無憂譏誚地一勾唇，“屬實如何，不實又如何？”
男人擡起頭，眼中冷光迸現。
霍無憂不懼反笑，“陸門主何等謹慎之人，眼下西南暗樁接連被拔，正是風口浪尖之際，偏偏選在此時見面，事情一定非比尋常，莫非傳言當真，那小子真是姬滄的私生子？”
男人目光一沈，沒有回答。
“不妨讓我猜猜看，姬滄落入君上之手，下一步定然要找那個女人，可惜用盡手段也無法令他開口，只能另尋軟肋逼其就範。”霍無憂笑意更深，話語有種隱秘的惡意，“可惜陸門主想錯了，我早已核查過，姓殷的小子確是藥王公子。你在西南苦尋十六年都沒有結果，說不準人早就不在了。”
竹樓許久沒有半點聲息，氣氛壓抑得幾乎無法喘息。
男人終於再度開口，“我奉主上之命行事，所尋之人是死是活，非少主操心之事。少主暗中與玲瓏使合作，意圖借刀殺人之事，我尚未回稟君上。少主的一己私念事小，若因此令主上功虧一簣，後果應當清楚，也請少主好自為之。”
霍無憂氣息一冷，俊面漾起了陰鷙，“你在要挾我？”
男人面不改色，話語依舊沈冷，“少主貴為王儲，尊卑有別我不敢忤逆，但也請少主不要插手太多，此番南下滄海盟精銳折損不小，與其在此同我議論，少主不如先想想，回了北齊如何向主上與白宗主交代。”
直到此刻，霍無憂才真正變了神色，俊顏如冰雪凝覆。
室內又陷入沈寂，半晌霍無憂狠狠掐住掌心，將翻湧的情緒抑下來，冷聲道：“武林大會確是我大意了，沒防備韓昭文手段如此高明，居然利用一場江湖盛世，下了一盤一石三鳥的大棋。但只要大光明宗的人還在，大可以全推到那群蠢女人身上，何況還有一只逃竄在外的黑燕，足夠姓韓的消受了。”
男人面色平淡，語氣明顯透出不認可，“只怕少主想得太簡單了，韓昭文為相十餘載，以他的手段要抓一枚北齊棄子易如反掌，至今未果，難道真是黑燕能耐過人？”
霍無憂覺出異樣，眸中現出驚疑，卻沒有回答。
“韓昭文此人，名列大胤四公子，是四人中最年輕者，也是唯一不會武功者。此人最擅長以德服眾，凡被他招攬之人，無一不是真心服膺，絕無背刺可能。”男人語聲漠漠，飲了一口茶繼續道，“黑燕之徒是岳州馮氏女，少主知曉此事，韓昭文豈會不知。馮家再式微，終究還在四大世家之列，他若有意收服馮氏，豈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暗諜令馮氏女懷恨。”
霍無憂徹底沈默了，這一點確是他從未想過的，對方所言不錯，連他都動過利用黑燕牽制馮燕翎的念頭，韓昭文不可能想不到，可他居然如此自負，這般淺顯的道理至今才想明白。
一念至此，霍無憂額角青筋浮現，好一會才又開口，一改此前的桀驁之色，態度格外恭謙，“先前是我行事沖動，鑄下大錯，只求稍加彌補，還請舅父提點。”
男人無動於衷，“承蒙貴妃擡愛，尊我一聲義兄，但少主這聲舅父，我實在受不起。”
霍無憂聽出話中的暗諷，自知失禮在前，唯有捺下滿腔意氣，起身躬身長揖，“無憂失敬，請陸門主海涵。昔日門主以鐵畫銀鉤之名行走江湖，閱歷深遠，非無憂所能及。而今大錯已成，懇請陸門主慷慨賜教。”
男人默了半晌，看在故人的情分上，終究還是應了，“韓昭文拿捏人心的辦法，說白了不過是施恩不圖報，只要斷了施恩之道，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霍無憂剎那通明，馮燕翎一心救師，只要黑燕死了，縱是韓昭文手段通天也難換得其徒效忠。思及此，他當即欣然拜謝。
男人面色無異，淡應一聲不再多言，轉出閣樓很快隱入夜色。
背影消失的一剎，霍無憂面上笑容驟失，一雙陰鷙的眼眸如寒潭深冰，徹骨森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