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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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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影

改行陸路後,行程明顯慢了許多,沿江畔東行一日,距最近的城郭仍有百裏。

天色向晚,暮霭蒼茫,歸鴉陣陣,四野荒涼蕭索,殷長歌權衡之下決定尋找露宿之處。

道旁十裏有座涼亭,外觀簡陋,內裏還算幹凈,勉強可以夜宿。他打探了一番周遭環境,確認四下無異,拾來幹凈水草,抖去殘水鋪成一席,又從包裹中翻出厚衣禦寒。

白翩語不知從何處弄來兩只野雞,拔凈雜毛塗上野果和蜂蜜調味,不厭其煩地揉了一刻,串起雞肉架上火堆熏烤。雞肉很快被烤至金黃,噴香撲鼻,誘得人食指大動。

她將其中一只遞予殷長歌,自己卻不著急進食,轉而生起一堆新火,懸起粗竹制成的簡易吊鍋,清水滾開後剔下另一只山雞的大腿與雙翅,撇去浮沫,嗑碎鹽巴後彈入,最後擱入幾味不知名的調料燉煮良久,烹飪出一鍋香氣濃郁的雞湯,令人垂涎三尺。

殷長歌見她手中的雞肉所剩無幾,撕下兩只完好的雞腿遞過去,恰逢對方盛出一碗雞湯遞來,二人手中之物在半空撞上,彼此都愕了一下。

白翩語笑嘻嘻地接過一只雞腿,連皮帶肉咬下一塊,淺笑如蜜糖。

殷長歌瞧得怦然一動,接過雞湯也開始品飲。肉湯色澤清亮,入口鮮美之極,他不禁嘆道:“翩兒真是好廚藝。”

白翩語嚼著雞肉,被誇了也不害羞,坦然應下讚語,“可惜今日調料不足,待回了北齊,再叫你好好嘗嘗我的廚藝。”

殷長歌含笑應了,白翩語見狀更喜,又多說了幾句,少年便安靜地聽,不時答兩聲。

夜色轉濃,秋露漸重,月下的涼亭格外靜謐。

白翩語恢覆了女兒身,殷長歌不便再與她露宿一處,主動讓出亭中的草席供其就寢。對方沒有推辭,卻也沒有入睡,披著殷長歌的外袍側臥而睡,少年的身影就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盤膝打坐。

仿佛察覺到她的註視,殷長歌睜開了眼,“睡不著?”

白翩語搖了搖頭,一瞬不瞬地望著他,黑湛湛眼眸宛如曜石,竟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

殷長歌瞧著覺得好看極了,忍不住道:“翩兒的娘親一定很好看。”

白翩語明眸一彎,不答反問,“何以見得?”

殷長歌如實道:“因為翩兒就很好看,只有好看的娘親才會生下這樣好看的你。”

換作旁人說出這樣的話,白翩語一定嗤之以鼻,但偏偏這話是從殷長歌口中道出,少年的神情格外認真,令她情不自禁地心動,好一會才道:“但我生得其實並不像娘親。”

殷長歌有些意外。

白翩語的心微墜,她從未向外人提過自己的雙親,那些晦暗的記憶每一次想來悲酸不已,哪怕是此時此刻,猶覺胸膛滯澀,好一會她才低道:“爹爹根本不喜歡娘親,人們說他年少時有過一位愛侶,可是很早就過世了,從此再也無人走入他的心。我記事以來,他很少看我和娘親,偶爾來一次也是行色匆匆,娘親主動上前討好,他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

恍惚間有一瞬的失神,她像是又回到那個春日融融的午後,花影攜著人影游轉到廊下,娘親素來悲愁的臉上終於浮現久違的笑容,靨上的花鈿也隨她的笑容幽幽一明,卻在爹爹離開的一剎驟然熄滅,笑容也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空留一片死灰般的沈寂。

仿佛聽出她的悲傷,少年靜靜看著她,眉眼似悲憫又似垂憐。

白翩語卻避開他的視線,輕淡的聲音中透出些許自嘲的意味,“阿離哥哥,你在可憐我嗎?”

殷長歌搖了搖頭,平靜而認真地否認,“不,我只是覺得有些心疼,我知道你很難過。”

白翩語聞言一愕,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她的身旁是一地月華,猶如一層薄霜凝覆。怔望良久,她的雙肩輕輕一抖,眸中驀地生出了水汽。

少年看出了她的難過,第一次有人看見她的難過。她怎麽會不難過,又不是木人石心,她當然會痛會傷會哭會難過,只是她習慣了將所有的委屈與傷心藏在滿身利刺下,旁人只看見她的尖銳,卻無人看見內心深藏的柔軟。

頰上一熱,白翩語訝然睜開了眼。

殷長歌蹲在她身前,擡手拂去了她眼底的淚痕,月華映著少年清俊的臉龐,深楚的瞳眸盈滿關切,讓她的心驟然一暖。

殷長歌按住她顫抖的肩,輕聲道:“想哭就哭出來吧,師父說眼淚都是化成水的悲傷,流出來就會帶走煩惱。”

白翩語滿心悲苦,卻在聽完他的話語後獲得了某種安慰,不再那般難過,情緒也松了下來。

殷長歌也不多說,安靜地守在一旁,肩膀借給對方倚靠,潮意透過衣衫貼上肌膚,他也沒有動。

不知過了多久,白翩語似乎哭累了,呼吸漸漸安穩,仿佛睡著了。

天地恢覆了寂靜,殷長歌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放回席上蓋上厚衣,少女的臉頰猶有淚痕,如秋雨打過的雪瓣,讓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夜無聲地流逝,殷長歌不知不覺看了許久,忽然一聲異響傳來,他渾身一凜,神思一剎回攏。

月光將周圍的景致照得一覽無餘,遠道現出一列人影,十二個通身白衣的高挑女子執劍而來。

殷長歌血脈一寒,認出來人是岳州城中的西域女子,為首一人念過三旬,雲髻斜梳,煙眉秀目,左右二人正是當日與燕翎發生沖突的未央和海珠。

白翩語也在此刻轉醒,睜眼望見幽靈般的白衣女子,脫口而出,“西域玲瓏使?”

殷長歌不曾聽過這個名號,卻知來者不善,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她身前。

未央冷笑一聲,“那個行船的還算老實,你二人果真往這邊來了。”

話中所指自是那位船家,殷長歌的心一沈,“你們將船家如何了?”

未央俏眉一揚,咯咯笑道:“你說呢?丟進江裏餵魚嘍。”

殷長歌怒氣激湧,強壓憤意怒道:“你們究竟是什麽人,居然如此恣意妄為。”

眾白衣女聞言愈發得意地嗤笑起來。

不同於其他人的輕蔑,為首的白衣女子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徑直落向白翩語,聲音也格外淡漠,“永嘉郡主,我等受霍少主囑托,無意與你為難,還請郡主盡速離開。”

白翩語冷銳地一閃眸,蔑聲道:“你們是霍無憂派來的?他居然與大光明宗攪合在一起,也不怕爹爹一氣之下將他逐出師門。”

女子正是梓姝,她淡漠地一擡眸,“看來郡主是不願領情了。”

殷長歌不明內情,觀形勢有了幾分猜測,忍怒道:“我與貴宗無冤無仇,你們為何追蹤至此?”

未央宛然一笑,聲音幽涼,“怪只怪你拿了本門至寶,二十年前被判門之人掠入中原,本門追索十餘載,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或許還能賞你個痛快。”

殷長歌血脈一寒,辟水劍的來歷似乎比他知道的更為覆雜。

不等未央再度開口,白翩語目光一冷,袖中銀鞭蓄勢待發,“還真是大言不慚,爹爹說得沒錯,大光明宗還真是一群強盜,搶奪修羅刀不成,如今又來盯上我哥哥的劍,真是好沒道理。”

未央毫不回避,“說來還要多謝郡主,你在江上唱的一曲《三生嘆》,也是鳳釋明尊生前所譜,曲中暗合音律印記,百裏之內皆可追尋,若非如此,我們又怎會這麽快找到二位。”

白翩語臉色微變,這才明白無意之中竟暴露了行蹤。

未央面露得色,冷刺道:“事到如今,奉勸郡主還是識相一些,不要多管閑事,否則以令尊與本門的積怨之深,你今夜也難逃一死。”

殷長歌聽出威脅,辟水劍錚然而出,一招月下九霄揮灑而出,盈盈如月華流瀉,劍身迎著月華反射出幽冷的鋒芒,映亮少年英雋的臉龐,也映出對面之人眼底的寒芒。

未央看清少年手中之物,雙眸一亮,陡地飛身躍出,袖中短劍一閃而出,進退游走間蕩開了少年的攻襲,反手刺出致命一擊。

殷長歌飄身一閃,辟水劍化作一泓靈動的水流,輕輕巧巧擋開如鬼如魅的劍招。

未央大吃一驚,覆又揮出殺意淩然的一劍,殷長歌軟劍疾掃,生生擔了這一下強攻。兩劍相觸,真氣激蕩,未央被劍氣反震,疾退數步,站穩之後猶覺氣息滯礙。

白翩語不意殷長歌重傷初愈仍有如此身手,眸中掠過驚訝,脫口讚道:“阿離哥哥好厲害!”

殷長歌同樣意外,只覺體內似有一股真氣流轉,軟劍出手時居然激生出前所未有的內力。

梓姝看出端倪,一聲令下,眾女圍攻而上。剎那間,劍光自四面八方閃現,十一柄規制相同的短劍如流星掠空,百花奇綻,點點寒光漫天錯落。

白翩語驚極變色,袖中銀鞭破空而出,一擊清響驚得為首四人身形一凜,招式瞬間一緩。

與此同時,殷長歌腳下紋絲不動,眼見後方七道劍光逼至眼前,驀地騰身而起,回手一甩,劍尖蘊著清寒劍芒透圍而出,一擊破除攻勢。

海珠當即瞧出厲害,訝然一呼,只聽三聲清脆的連響,為首三人的短劍居然脫飛而出。

梓姝半空抄住一柄短劍,擡手擲還海珠,眸底難掩驚疑。

海珠接劍後與未央相視一望,劍法突變,招式急轉綿密。雪白的劍光如紗如綃,化出大片青白的冷霧,將周身四尺方圓裹得密不透風。殷長歌被劍光團團圍住,只覺雙目難視,敵影不辨。

白翩語看出危險,銀鞭飛轉如靈蛇狂舞,擾亂了二人的身法。

劍光一減,殷長歌的視線恢覆清明,辟水劍發出鏗然一聲鳴響,纏上未央的短劍,隨著殷長歌掌上發力,劍身猝然碎成兩截,斷刃直飛而起。

未央大為光火,立時對攪局的白翩語起了殺意。

梓姝到底穩住,按住未央冷靜道:“不可沖動,那丫頭手中是引魄鞭,你赤手空拳不是對手。”

未央一愕,劈手奪過最近一名同伴的短劍,手腕連番甩動,一柄短劍如風拂弱柳,劍路柔到極致無孔不入,專刺白翩語的要害。

殷長歌以一對多也不落下風,直至餘光瞥見白翩語遇襲,劍招頓時亂了。

梓姝立時抓住了破綻,移步轉身,持劍直追白翩語。

殷長歌瞥見白影掠過,心頭大駭,急忙縱身追攔,卻架不住圍阻太多。未央乘虛而入,短劍突出,貼住他的右腕一翻。殷長歌大驚之下本能地松指,仍未躲過這一下偷襲,腕上一痛,鮮血剎時如泉湧出,辟水劍隨之脫手飛出,被未央當空接住。

與此同時,白翩語也被梓姝擒住,穴道被封,口不能言更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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