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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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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曲

來時夏末,離開涪州已是深秋,江上悲風蕭瑟,木葉無邊,兩岸高猿長嘯淒異,空谷傳響,久久不絕。

不同於西入涪州的溯流而上,自李渡啟程順流東下,船行格外輕快。殷長歌與白翩語所乘的是艘新漆烏篷船,船篷幹凈整潔,可供幾人夜宿,船身靈巧輕便,水行速度極快。船夫是個四十多歲的健壯漢子,黝黑的皮膚油光滑亮,在江上跑了二十多年,把式嫻熟利落。

白翩語在艙內盤膝而坐,膝頭置著一卷展開的輿圖,其中又條橫亙東西的紅線格外顯眼,她擡手一指,“南秦北齊以秦嶺淮河為界,若要北上入齊,經信陽渡淮最為便捷。”

殷長歌聽見信陽二字,眉梢一動。

白翩語覺察到,不等相詢主動釋道:“信陽正是韓昭文的祖籍所在。”

殷長歌垂下眼眸思了片刻,再擡眼時主意已定,“就從信陽渡淮。”

白翩語提醒道:“南北劃淮分治多年,南下和北上的盤查俱是嚴密,何況又在韓昭文的地盤上,巡察只會更緊。”

殷長歌明白他的意思,堅定道:“北齊我一定要去,已得父親首肯,韓相不會為難,就算他不放行——”

殷長歌沒有說完,白翩語聽懂了,輕淡地一挑眉稍,也不多言。

船入三峽,水流湍急,船行漸速。江中水情覆雜,瞬息多變,水底密布暗礁險灘,隨處可見漩流急渦,稍有不慎極易折槳沈舟,饒是最有經驗的船工也須全神貫註。船家赤足把船,激浪中的輕舟宛如一尾游魚,被江浪托起又墜下,迅速而艱難地穿行。

殷長歌還好,白翩語似已有些招架不住,顛得暈頭轉向,秀顏一片蒼白,在艙中扶緊了船柄。

殷長歌回頭望見,毫不猶豫地轉回艙中,以內力灌入她的後心,助其調和氣息。

白翩語情況稍佳後,望向他的神情露出輕詫,“阿離哥哥,你怎麽一點事也沒有?”

殷長歌逢她問起才醒起,也不明原因,只覺傷愈後體內莫名多了一股真氣,四肢頸脈似突然打通,精力空前旺盛,連內力都比從前強了許多。

少年對同伴從不隱瞞,如實回道:“我也不知,許是父親開的方子起了功效。”

白翩語深以為然,藥王谷中不乏靈丹妙藥,藥王愛子之餘輔以靈藥調養也不足為奇。

船過險灘,駛入了緩水,天光漸漸轉黯,天際升起了半輪秋月。

船家在近岸處拋錨停歇,尋出白日捕獲的新鮮蝦蟹,熱情地生了火鍋,請二人一道食用。

殷長歌確實餓了,一口氣吃了半簍魚蝦,河蟹也進肚好幾只。

白翩語在一旁望見,攔住了他再度伸出的手,提醒道:“秋蟹寒涼,又在江上,不可貪食。”

殷長歌微赧,悻悻地收回手。

船家望入眼中,別有意味地一笑,自艙中取出一壺黃酒,送予二人小酌驅寒。

白翩語瞬間給勾起酒興,二人各自倒出一碗,對著月色暢飲。

夜色如墨,更顯江面平闊,視野中浮著大大小小的漁火,宛如點點星辰墜落江上,遠處漁歌互答,樸實的旋律被江風送入耳際,間或夾雜著三兩聲寒鴉啼叫,更顯意境清美。

白翩語起身走向船頭,唇瓣輕啟,一縷清音自舌底流出,如山泉盈散入夜空。

歌聲低雅悠長,曲調婉轉欲訴,殷長歌凝神細聽,不知不覺間心馳搖曳,意酣魂醉,完全陶醉其中,驀地音調突轉,歌曲轉為空靈,唱詞也生出了幾分蒼茫神秘之感。

“胡旋女,胡旋舞。

袖攬月,影追光。

弦鼓相合落雙雁,雪飄沙海舞斜陽。

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

大宛馬,駿男郎。

心隨風,蹄踏霜。

長弓指空射孤鷹,黃沙卷日獵蒼狼。

石上生花枯作柳,直等大漠變汪洋。”

殷長歌越聽越奇,忽然揚聲叫停,“你怎麽也會這首曲子?”

白翩語精準地捕捉到字眼,不答反問,“阿離哥哥,難道你聽過這支西域小調。”

殷長歌神情微動,“原來這支歌謠出自西域,我第一次誤入棲園時,曾聽韓相以陶塤奏過,當時便覺不似中原歌樂。”

白翩語坐回他身畔,“我也是幼時偶然聽見,印象深刻,今夜突然想起便信口唱出了。”

殷長歌似乎格外感興趣,“那你可知這支歌謠的曲目出處?”

白翩語搖了搖頭,仿佛不解,“細究起來,這支小調也無特別之處,你怎麽如此好奇?”

殷長歌目光沈沈,神色不動,“我初聞此曲,便為曲調吸引,起初不明緣由,今日聽你唱出歌詞才恍然明悟,我幼時聽過這支歌謠。”

這次變成白翩語大吃一驚。

殷長歌毫不隱瞞道:“若我記得不錯,幼時應該聽我娘唱過。”

白翩語更加不可思議,“可你不是從來沒見過她?”

殷長歌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我印象中確實沒有見過她,但我畢竟是周歲以後離開的藥王谷,此前她或許還在我身邊。”

白翩語還是想不通,“就算如此,你那時還不滿周歲,怎會記得你娘唱過的曲子?”

殷長歌確實無法斷定,但冥冥之中就是有種感覺,仿佛有個白衣素衫的溫柔身影,在朦朧的光暈中不染纖塵,清涼而潔凈的觸覺無比真實,如和風熏然而過,帶著潔白梔子花的清香,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停了好一陣,他又道:“周前輩說我娘有胡人血統,秦大叔稱她出自天水顧氏,父親則說顧氏高門早在前朝便闔族覆沒,他們都不會騙我,我想或許顧氏祖上有西域出身的女子,我娘又恰是這一脈所出。”

這些本是少年極為抵觸的話題,但或許是經歷漸長,如今提起反而沒了從前的沈重,語氣也出奇地平靜。

白翩語靜靜聽著他的敘述,也不出言打斷,仿佛明白少年難以形容的心境。

天際半輪明月皎皎,映得江天一色,凈無纖塵,水中沙洲也似雪一般白。

二人並肩坐於艙中,耳邊唯剩水聲潺潺,周遭靜謐而安然。

一夜修整後再度啟程,篷船順流直下,勢不可擋,天光大亮時已駛出數百裏。

殷長歌走出船艙時,眼前景致已截然不同,燦亮的秋陽在峽水上鋪開萬道金光,映出連綿的群山,雲海被晨霞浸染,千溝萬壑煥發出瑰麗新顏,蒼蒼兩崖間,陡峭的山壁如巨斧劈開,險峻的山巒槎牙變態,江風一起,松濤聲聲,回蕩不絕。

駛過一處亂石聳立的淺灘,船家放緩了速度,“離了峽口便是南浦,巫峽以東才出了江禁,後一段水路怕是不能再走。”

殷長歌十分體諒,“多謝船家,出了峽我們便棄舟登岸,改行陸路。”

船家叮囑道:“陸路不及水路便捷,但只要過了夷陵,地勢開闊,行程也會順利許多。”

白翩語聽著二人的對話,擡頭望見遠處,目光一凝,“那是什麽?”

後方帆影點點,隨波起伏,落在金光粼粼的江面不甚清晰。

船家盯了片刻,“想是早起捕撈的漁船,都是為了生計,不容易。”話至尾聲已有感慨之意。

殷長歌心頭一動,莫名覺得有些不安,沈吟片刻,他從包裹中又取出一袋銀錢遞過去。

船家見到如此厚銀驚訝不已,連連推拒,“不是已經付過酬金。”

殷長歌將錢袋塞入對方手中,沈聲道:“既然前路已封,不妨就地歇幾日,尋個穩妥的地方先做些其他營生,待江禁解除再回返不遲。”

船家聽得這般真切的叮囑,感動之餘不知不覺竟微紅了眼眶。

傍晚時分,船至南浦,停靠在一處隱蔽的淺岸,晚霞映得江面紅彤似火,身後便是壯麗的峽谷。殷長歌與白翩語先後下船,依次與船家別過,走出老遠忽聽白翩語一聲輕喚。

殷長歌停步回頭,江上紅霞奪目,船家微僂的身影落入其中,居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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