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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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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亭

殷執夷性情孤僻,經歷變故後愈發遠人,饒是此番為尋子踏出藥王谷,也多居於鏡花小築,鮮少涉足外間,重陽之日他不知怎地忽然生了登高之意,攜子同攀積石山。

積石山以山體如亂石堆疊而得名,位處縣東三十九裏,山色沈碧,風光雋雅,沿山腳江岸行數裏,便是著名的白鶴梁。殷長歌初入城時,曾往梁上的望江樓打探消息,對此地還算熟悉。

攀山時殷執夷言語依舊不多,殷長歌陪在身側,長琰攜護衛綴在後方。

相較於長年習武的江湖人,殷執夷的體力到底難及,行至半山隱見疲態。殷長歌傷愈之後體力尤盛從前,總覺體內似有真氣流轉,此刻非但不覺乏意,反倒興致漸起,但見父親與眾人步履減緩,又刻意放緩了速度。

行至半山,漸聞潺潺的水聲,上行六七裏,果然見到一道飛瀑自兩峰間傾瀉而下,於澗底蓄成一泓幽碧的清泉,泉上一亭翼然臨水,上書“半山亭”。

殷執夷為風景所引,舉步踏向亭中,殷長歌緊隨而入。

山嵐送來清爽的秋風,拂面微涼,令人心曠神怡。殷執夷駐足眺望了一陣,忽然問道:“你在山中時如何?”

殷長歌當是問眼前景致,答道:“林壑皆美,望之蔚然深秀。”

殷執夷知他會錯了意,也不糾正,淺淡一笑,片刻後話峰一轉,“你特意求我答應長琰問診,甚至願意低頭服軟,究竟是為什麽人。”

殷長歌一詫,隨即明白父親早已看穿,雙頰生出微熱,默了一剎坦誠道:“是我不該瞞著父親,事關一位朋友,她曾於我有相助之恩,如今可能陷入危險,我不能坐視不管。”

“岳州馮家的大小姐?”殷執夷輕飄飄地點破,徑自坐下一哂,“你的朋友倒是不少。”

殷長歌聽出淡諷,又摸不透父親的態度,心中焦急,懇切道:“我在岳州時曾受創於滄海盟少主,多虧了燕姑娘出手相救,後在沅江上遭遇排幫偷襲,也是燕姑娘相助,如今她親自來求,我實在無法不應。”

殷執夷擡起頭,俊顏不明喜怒。

殷長歌瞧他面無表情,反而冷靜下來,沈吟片刻後再度開口,“燕姑娘雖未言明,但我能猜出,她這般盡心竭力地延醫問藥,傷者絕非尋常。如今城內僅在張貼黑燕的懸紅,此人又是燕姑娘的師父,於理我知道不該答應,畢竟幹系過重,但於情我實在無法袖手旁觀。父親若有責罰,我都認了,即便來日真有降罪,我也會一力承擔,絕不牽連藥王谷。”

殷執夷長眸一凝,冷嗤道:“無知,你是藥王谷的公子,明知事涉敵國暗諜,還公然蔑視南秦法紀,甚至妄言不牽連藥王谷,當真愚蠢至極。”

聽他說得如此嚴重,殷長歌不由大驚,他事先已同白翩語商議過,雖知或有危險,但也不曾料到這般後果,一時驚疑難平。

殷執夷寂了一刻,又突兀地一譏,“難為你還會以退為進,先斬後奏,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殷長歌仍在為黑燕之事後怕,神思恍惚,沒有回應。

殷執夷見狀誚意更深,瞧得久了又有些不忍,語氣稍稍轉緩,“不過是個失了用處的棋子,就憑你們一群小孩子的伎倆,還逃不出韓昭文的眼睛。他不追究便是無礙,即便真追究下來,以藥王谷之力自保綽綽有餘,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殷長歌這才回過神來,又驚又愕,“父親是說韓相早知此事?”

殷執夷眉梢一挑,語氣不無輕蔑,“你將他當做什麽人,聽了幾句好話,又瞧人家主動收你為義子,便以為他真如表面一般人畜無害?憑他的手段,若非念及你的出身和幾分舊情,哪容得你們造次,盡是一幫跳梁小醜。”

話語極是難聽,殷長歌惶然之餘也聽出深意,明白所行之舉不至降罪,稍稍松了一口氣。

殷執夷忽而又道:“除了此事,白家那丫頭還給你出過什麽主意。”

殷長歌不敢隱瞞,又怕父親生氣,避重就輕地說了幾樁無傷大雅之事。

殷執夷聽完俊面沈沈,半晌沒有說話。

長久的沈默令人愈發不安,殷長歌終於忍不住,低聲喚了一句,“父親——”

殷執夷仿佛不聞,起身踱了兩步,忽而一嘲,“不愧是白家人,小小年紀便有這般心機,枉你還一心維護,就你這蠢腦子,落在她手中,怕是被賣了還在替人數錢。”

殷長歌臉色驟變,又不明就裏,不敢輕易作聲。

殷執夷當然清楚傻兒子不懂,無表情地一哂,“姬滄只教了你一身劍術,卻不曾授以識人之道,若是換作被他帶在身邊的裴長庚,哪會如此輕易著了道。”

殷長歌一愕,繼而莫名地生出低落。

似是覺出他的情緒,殷執夷沒忍心再刺,話語一緩又問:“你可知白家與北齊霍賊是何關系?”

殷長歌聽過只言片語,卻從未深究過,此事突逢一問居然答不上來。

殷執夷長眸幽深,話語微涼,“昔年大胤有四公子,除了闔族覆沒流放西南的顧清鴻,另有無雙、辟邪、信陽三人,韓昭文自不必說,辟邪公子便是白子墨,他與無雙公子卓不群乃是劍魔的左膀右臂。”

殷長歌首度聽聞,震愕不輕。

殷執夷似是嘆了一聲,淡聲道:“你自幼在山中長大,未經世事,心思太過單純,遇事想得也簡單,以為隨她北上易如同行,殊不知立場天定,家國有別,一旦遇上真正的大事,自會明白世間之事並非皆可以人力更改。”

殷長歌目現茫然,聽得似懂非懂。

“齊霍之亂後,天下二分,南北對峙迄今不足廿載,於兩國百姓而言並無鮮明立場之說,但若你還肯認是我殷執夷的兒子,便永遠不能忘記,藥王谷與北齊霍賊永世不共戴天。”殷執夷長眸明銳,語意深長,“你身上留著一半你娘的血,不管來日發生什麽,也不管你知道了什麽,永遠記得你的命是你娘給的,為了她有些恩怨永遠不能原諒。”

殷長歌從未想到這些,徹底怔住,好一會才找回聲音,“北齊霍賊,可是指那位劍魔?”

殷執夷沒有答,自言自語般道:“前人之仇,本不該留於後輩,奈何每念故人,總是難以釋懷,你終究為人之子,有些宿怨永不可忘。”

殷長歌呆了一陣又覺不對,“父親所說的宿怨,究竟指什麽?”

殷執夷不肯深言,薄涼一笑,淡淡轉開,“你不是一心想與那丫頭去北齊?既然心意已決,便不必猶疑,我早說過管不動你了,未來的一切隨你自去。”

殷長歌設想過無數次向父親辭行的畫面,卻未料到這話會由對方先開口提出,突然無言以對。

殷執夷城府深沈,通透敏銳,此番出谷令他想明白許多,對兒子反而不再強求,“北上之路非你所想那般容易,姓白的丫頭心思不簡單,但對你還算情真,有她相伴我倒不擔心,只是一旦入齊,諸般兇險便難由她一個小丫頭盡算。我沒有精力陪你折騰,藥王谷之人也絕不可能踏足齊地,我能予你者,唯有此物。”

一枚青碧的玉哨遞至眼前,通體澄透,紋飾古拙,泛著幽翠的光澤。

殷長歌怔忡地雙手接下,又聽父親叮囑道:“此哨音透千裏,人耳不聞,唯鳥雀可察。若遇危險,吹哨為訊,藥王谷雖在千裏之外,至少讓我得個消息,或可有一線馳援之機。”

殷長歌潸然動容,眼眶驀地熱了。

殷執夷不再多說,負手望向山下,神情略沈下來。

山腳清溪匯流,群山環抱一水,景致靈秀而幽美,然而落入一雙長眸中,平白添了沈郁之色。

阿九,若你知曉我將兒子放歸北齊,可會生怨?

終究我還是未能履行諾言,令他直面這沈重的一切。

七日後的清晨,殷長歌與白翩語並轡策馬,踏上了離涪的路。

深秋時節,城郊官道上落滿枯敗的槲葉,幾簇淡白的枳花開在朦朧的晨霧中,映亮了驛站的泥墻。借著微明的天光,殷長歌坐在馬上頻頻回首,卻始終不見那個孤冷的身影。

長琰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澆滅了他的最後一絲期待,“不必瞧了,師父今日沒來,他說送行之人甚眾,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人也無妨。”

殷長歌垂頭不語,心頭有些失落。

秦陌遞來一只青布包裹,“這是長琰配置的藥物,路上或有用處,外傷風寒皆有奇效。”

殷長歌接過,入手沈甸甸的,可見預備周全,他心生感動,致謝道:“有勞師兄和秦大叔了。”

“不必謝我,若非秦叔再三催促,我才懶得費這份心力。”長琰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別的也就罷了,那瓶曇華玉露丹是師父親研,只此一瓶,絕境之中有奇效,務必仔細收藏。”

殷長歌聽出關鍵,頓時一暖,不覺輕輕笑了笑。

天光漸亮,駿馬馳行,晨風吹起殷長歌的衣擺,也吹散了身後濺起的塵土。

行過長亭,白翩語忽然叫了一聲,“阿離哥哥。”

殷長歌一擡眸,循著她的目光望向道旁,朦朧曉色裏,遙遠的長亭中立著一道人影,曦光給那人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邊,相隔太遠,容貌難辨,唯有一頭銀發在微茫的晨光下流轉著清寂的輝澤。

殷長歌身形一顫驚覺過來,連忙勒馬欲停,卻被白翩語攔住,“別停,他既選在此處相送,一定不想被你看見。”

殷長歌楞了一下,終究聽從了話語,僅僅放緩速度,直至駿馬又奔出一程,才回首望去。

銀發青影立在空蕩的長亭下,已經渺遠成一道模糊的痕跡,唯有沈重的悲涼孤寂逐漸蔓延,隨身後初升的朝陽沈甸甸地壓來,迫得人心口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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