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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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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中潮

隨著武林大會閉幕,各派江湖人陸續返程,涪州城又恢覆了往日的寧靜,然而城南一江之隔的黔州,暗流愈發湧動。

黔州踞守烏江之畔,北銜兩江幹線,南扼滇黔腹地,是西南溝通中原的咽喉要道。這一帶氣候潮濕蒸郁,即便已入仲秋,空氣中依舊透出朽木的腐唯與難以忍耐的潮悶。

當地習俗以竹為屋,江畔一座修繕精致的三層竹樓,木板為墻,泥胚填縫,懸山屋頂覆著雕花青瓦,門戶懸著紗幔銅鈴,深陡的木梯二樓偏廈,已是此地最講究的所在,居住之人亦是富貴不可言。

黃昏時分,霍無憂從檐下走出來透氣,擡眼望著沈沈天光,眉尖凝出一縷少見的焦躁。

半月前的白鹿山巔,少女的目光如利劍貫入,至今想來猶覺鉆心。檐下銅鈴忽而輕響,鈴聲短促而尖銳,像極了某種刺耳的嘲笑。霍無憂的俊面不知不覺籠起陰郁,恰似眼前化不開的潮霧。

一個身影從絲檐下走來,霍無憂神色一斂,展出笑顏,“總算盼來梓姝大人,真是蓬蓽生輝。”

來人是個年約三旬的女子,風流纖裊,氣質疏冷,一擡手卸去了覆面的黑巾,現出一張煙眉秀目的美人面,顯然是個異族人。

梓姝不理會虛詞,冷冷開口,“姓韓的下令封閉黔州津口,四方城門皆增設了數倍兵崗,縱是霍少主自信行跡隱秘,一舉一動也需謹慎,不要一時大意洩露行蹤,還連累了本門。”

霍無憂聽出遷怒,卻不在意,“大人何必動怒,武林大會鬧出這般動靜,那位深不可測的南秦丞相當然不會毫無應對,只是動作如此之快確實有些出人意料,故而在下也被困在此地。”

梓姝眸光一動,沈聲道:“聽霍少主的口氣,似乎早有所料,想是滄海盟留有後手?”

霍無憂微微一笑,不答反問,“難道大光明宗只派了十二玲瓏使南下?”

梓姝容色淡漠,沒有回答。

見對方情緒稍緩,霍無憂莞爾一笑,終於道出正事,“大人今日肯來相見,想必也有合作之意,既然如此不妨開誠布公。黑燕一事我已查明內情,這女人明面效忠滄海盟,實則早有異心,這才在會前尋閣下密謀。眼下竊刀失敗,她又被韓昭文懸紅重緝,估計自知在劫難逃,所以至今不明去向。”

梓姝閃了一下眸,似在揣摩對方話中的虛實。

數月前,大光明宗接到中原密報,涪州將籌武林大會。盛會由南秦朝廷主辦,地方豪族沐府承攬,會前並未明示頭酬,但江湖中稍有門路者皆已事先探得消息,大光明宗也不例外。聖女娜希塔隨即派遣以梓姝為首的十二玲瓏使,晝夜兼程奔赴中原,伺機於武林大會奪取神兵。

行事前數日,一名女子忽然找上門,對方年過三旬,姿儀纖柔,看模樣不似武林中人,卻自稱是中原赫赫有名的刺客黑燕。她以助取神兵為籌,請求大光明宗協其擺脫滄海盟挾制。

梓姝本無意插手中原之事,然而對方深谙勸服之道,寥寥數語點明利弊,引起了梓姝的重視。

昔年白子墨為敦煌城主時,與大光明宗積怨深厚。彼時天下剿明之勢洶洶,敦煌一地殺伐尤重。如今時移世易,敦煌納入西域管轄,大光明宗亦被奉為北齊國教,但北齊王儲霍無憂仍是白子墨的弟子,還與其女定有婚約。來日新君繼位,白子墨搖身一變成為國丈,權勢滔天,不容小覷,屆時若再行殺戮,只怕又是一番慘象。

二十年前的敦煌血祭歷歷在目,親歷之人雖已不在,彼時的情形梓姝卻有耳聞。聖女所求僅為神兵,取兵之道又何必拘於一途。

梓姝被言語打動,答允暗中聯手,誰料沐家提前轉移了真刀。一番裏應外合,到頭來非但功虧一簣,還暴露了宗門勢力,實是應了中原人那句賠了夫人又折兵。盛怒之下,梓姝不是沒有想過殺了黑影洩憤,不行對方重賞之下猶能逃出生天,反倒是她們一行人被困於此地。

梓姝心思百轉,面上不露分毫,斂容道:“霍少主有何打算?”

霍無憂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從容而道:“韓昭文封鎖渡口,不外乎向甕中捉鱉,最好再擒住黑燕,治我一個幹涉鄰國內政的罪名,借機徹底鉗制北齊。如今看來,他的計劃施展順利,只是連累了大人,實在過意不去。”

梓姝無意與之試探,蹙眉冷淡道:“霍少主有話不妨直言。”

霍無憂笑意幽深,長眸冷光一閃,“大人南行既為神兵,我有一策可用,或許還能助大人奪得貴宗失落已久的辟水劍,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梓姝一詫,不可思議道:“你知道辟水劍的下落?”

霍無憂神情微妙,答非所問,“大人見多識廣,那日挑戰老祖的少年,所持之劍可覺眼熟?”

梓姝回憶了好一會,想起會後江湖中的傳言,忽然心頭一動,擡眸望住了他。

霍無憂陰柔好看的臉孔上閃過一絲狠厲,“據說此人是玉面修羅姬滄的徒弟,辟水劍也在他手中,更巧的是黑燕的愛徒對他也有私情,抓住了此人,不僅可以獲得辟水劍,還有望誘出黑燕。屆時以黑燕為籌,還怕韓昭文不肯交出真正的修羅刀?”

暮色漸濃,風吹窗欞,院中竹葉似彎鉤,霍無憂眉眼含笑,也似藏鉤。

梓姝看了好一陣,冷誚道:“說了這麽多,霍少主又能落得什麽好處?”

面對質問,霍無憂渾若無事,面不改色地答了,“滄海盟不是慈善堂,我自然不會做無利可圖的事,只要那位南秦丞相行事受挫,於我便是最大的好處。”

話語說得滴水不漏,但梓姝並非可以輕易糊弄之人,她冷笑起來,“原來霍少主是打著借刀殺人的主意,拿大光明宗當刀子用了。”

俊顏毫無愧色,霍無憂一派灑然道:“在下確實是存了私心,但此事於貴宗同樣百利一害,倘若大人願意合作,在下可以動用北齊在西南的暗樁,護送諸位玲瓏使離開黔州。”

梓姝眸光沈沈,並未回答。

作為十二玲瓏使之首,她當然不會盡信對方之言,然而辟水劍的誘惑實在太大,若能通過此劍尋得阿九的下落,或許明尊便能——

一念至此,她不禁心神蕩漾,沈思了好一陣,終是還是應了,“好,那就一言為定。”

梓姝不再說多,系回面巾轉身投入晦暗的暮色中。

霍無憂盯著她的背影,默然良久,發出一聲冷蔑的嗤笑。

夜幕降臨,涪州城內一片靜謐,鏡花小築照例大門深閉。

許是傷勢未愈,殷長歌總覺體內有郁氣翻湧,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窗扉半開,月色入戶,落在床頭,宛如冷霜凝地。殷長歌又躺了一陣,終於還是翻身坐起,披衣推門而出。

沿著游廊信步而走,不知不覺來到一方雅苑,長夜無邊,萬籟俱靜,院中竹影婆娑,檐下一點燈火寂寂,映出窗前孤清的側顏。

月門下有人踏出,正是秦陌與長琰,雙方迎面相逢,俱是輕詫。

秦陌當先開了口,“這麽晚了,公子怎麽還未歇息。”

殷長歌瞥過對方手中的食盒,“秦大叔和師兄不也未就寢?”

長琰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我麽不比當兒子的,師父尚未歇息,徒弟侍衛哪敢先睡。”

殷長歌聽出諷刺,不由自主地垂了眼眸。

秦陌上前傾覆少年的肩,淡淡一笑,輕聲寬慰,“公子不必理會長琰,他剛受了谷主訓斥,這會對誰也沒好態度。”

長琰譏誚地勾了勾唇,眼底流出一抹冷意,劈手奪過秦陌的食盒,一言不發地拂袖而去。

殷長歌面色一僵,神色格外尷尬。

秦陌轉回少年,“公子今晚是專程來此?”

殷長歌搖了搖頭,如實道:“我睡不著,出來走走,不知不覺走到這裏。”

秦陌微黯,卻沒多說,和顏道:“時候不早了,公子傷勢未愈,還是盡早回去,免得受了涼。”

殷長歌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兩步,又被秦陌喚住,對方提燈踏前,“夜深了,我送一送公子。”

殷長歌沒有多想,道了聲謝隨他緩行。

樹梢懸著半輪冷月,映得庭中月桂如星,馥郁的香氣縈繞鼻尖,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清苦。

秦陌刻意放慢了腳步,踏著月色緩緩開口,“我十歲跟隨谷主,陪他從年少輕狂一路走來,昔年谷主如公子這般年紀時,叛逆輕狂尤甚,轉眼二十多年過去,反成了今日這般性情,可見性隨事易,相由心生,世間之事從來沒有定數。”

意味深長的話語既是體恤,又暗含提點,殷長歌覺出對方的意圖,不禁道:“父親他——”

等了半天不見下文,秦陌重新接回話語,“谷主出自蜀中高門,身份顯貴,家境美滿,然而少時被迫改姓,冠母殷氏,避居藥王谷近十載。”

殷長歌大為詫異,頓時楞住了。

秦陌瞧著少年的神情,低低一嘆,繼續道:“谷主的出身鮮有人知,早在我入谷時,鎮南王府已對外宣稱世子病逝,殷王妃因喪子之痛一病不起。我初見谷主時,他還是個病骨支離的總角少年,那時我只當他是谷中病者,直到多年後才驚覺,原來他竟是那位傳言早逝的裴世子。”

殷長歌更驚訝了,同時也生出了好奇。

“谷中那時身中劇毒,幾乎全無生機,全賴老谷主早晚施針,輔以數十味靈藥灌湯,方才吊著性命。”秦陌神色冷定,目中卻現出悲意,停了好一陣才又道下去,“那時谷主不堪其苦,生念全無,我奉命看護,寸步不敢離,即便如此,還是幾次令他險些輕生。”

夜風更涼,吹得燈籠火焰搖曳,將秦陌的側臉也映得忽明忽暗,他微微一嘆,聲音再度響起,“那段日子或許是谷主此生最灰暗的時光,連我都曾以為他會支撐不下去,直至谷中來了一人。”

殷長歌一個閃念,秦陌已經給了答案,“此人正是幼時的夫人。”

原本難以解釋的說法,至此終於說通了。

經歷坎坷的江湖孤女,何以能在汙名纏身後仍被高門顯赫的夫家接納,原來有些緣分,早在相識之初便已結下,與之相伴而生的情誼,足以令人排除萬難也要堅守。

秦陌抑下惋傷,平靜地續道:“江湖中多有詆毀之言,然而世事覆雜,不知情者又總愛以偏見揣度,佳人難逃惡名,紅顏終成禍水,唯一願意銘記的,僅是至親至愛者而已。”

殷長歌一陣眩暈,心底的糾結一釋,又異常悲楚。

走得再慢終有到頭的時刻,秦陌的話語隨腳步而停,心神從回憶中收攏,靜了片刻,留下最後的勸慰,“公子所難釋的,不外乎自己的出身血脈,但命由天定,路隨己心。公子的名字是谷主所取,隨夫人一同記入族譜,無論何時,都是藥王谷唯一的公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至於其他,又何必過分自擾。”

一番話語如醍醐灌頂,殷長歌徹底醒悟。

這一路走來,他所追求的,與其說是雙親身份,不如說是血脈來源。然而血脈究竟承於何人又有什麽要緊,他只是他,此生會成為怎樣的人,只能由他的心意確定,從來無關於何種出身。

殷長歌隱在袖中的手握緊又松開,積郁多時的胸口隨之一空,驀然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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