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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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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起

翌日清晨冷雨稍歇,天光猶黯,秋風又起。

韓昭文一行人告辭離開,一並將周祺帶離小築。聽得消息,周祺喜出望外,車駕未啟,人已不見了蹤影。韓昭文料他不會走遠,交代了幾句,沈淵奉命領了一隊人而去。

殷執夷自始至終不曾露面,由秦陌出門相送,殷長歌有意同行,奈何長琰奉命看守,唯有在大門前作別。

殷長歌記事以來,除了師父,韓昭文是第一位令他心生敬慕的長輩。對方言語不多,待人溫雅慈藹,每每相處讓他油然而生一股親近之感,想到此別不知何時再見,不由生出幾分傷感。

韓昭文看出少年的情緒,屏退左右行近,莞爾道:“殷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殷長歌望了一眼身旁的長琰,對方並未為難,體貼地退開數步,既不使殷長歌離開視線,又不至於影響二人談話。

韓昭文當先開了口,“聽白家小丫頭說,你來涪州參加武林大會,實則是為尋師,如今大會已閉,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殷長歌也不隱瞞,輕輕答道:“我暫時還未想好,但我不會放棄尋找師父。”

韓昭文似不知該責還是該笑,“說得輕巧,你可知他的去向?”

殷長歌目色一滯,低聲回道:“我不知道,但師父不止一次提起滄海盟,我想他或許去了北齊,翩兒總歸是要回家的,大不了我同她一起北上,天地之大,我相信功夫不負有心人,有朝一日定能找到師父。”

韓昭文語氣微沈,目光一擡,落向少年身後的翹檐,“令尊可知你的心思?”

殷長歌眼眸深垂,沒有說話。

殘雨猶存,天光低黯,少年的眉梢似覆了一層淡悒,韓昭文看了好一陣,不知想到什麽,輕輕一嘆,三分悵郁,又仿佛有些釋然,“也罷,有些事情終究避不過,好在白家丫頭待你還算真心。”

殷長歌不懂話中深意,抿了抿唇,不無澀然道:“這些時日,承蒙韓相照拂,晚輩感激不盡。”

方要見禮,韓昭文擡手按住了他,話語輕描淡寫,“你我之間,不必再行這些虛禮。”

覆在腕上的手力道很輕,卻透出掌心的溫熱,殷長歌莫名地心頭一安,終究沒再堅持。

“我曾說過,初見你時便覺投緣,心中十分喜愛。”韓昭文目光深邃,帶著幾分心疼的憐愛,“你我雖無緣成就一段父子之情,但我與藥王也算故交,半個長輩還擔得起,稍加照拂不足為道。”

殷長歌聽得心尖一暖又一酸,深垂的眼睫掩住了情緒。

韓昭文又按上他的肩,語重心長道:“我知你心結所在,也曾有過與你相似的經歷,無意勸你放下執念,只是作為過來人,難免總想多提點兩句。你的一生還很長,諸事求個結果本沒有錯,只是不可執念過深,更不要受困於此。”

殷長歌怔了一下。

看出他的茫然,韓昭文神情微凝,須臾才道:“你生得很像你娘,這雙眼睛,這副脾氣秉性,簡直一般無二,我也不知這是好還是不好。”

深眸錯愕地瞪大,殷長歌一驚,半晌才啞聲道:“韓相認識我娘?”

“她是我唯一辜負之人,半生飄泊,受苦良多,卻始終保有赤子之心,奈何至今身負汙名,我竟無能為力——”韓昭文的話中多了自責,片刻後澀然輕喟,“罷了,時隔多年還能再見到她的血脈,我已無憾。”

這場震駭非同小可,殷長歌幾近失語。

“當年聽聞你出生,我本想親去藥王谷相賀,可惜啟程前因故耽擱,最終也未能成行。”韓昭文似被回憶帶出了感傷,眉目間溢出無力的哀倦,緩了好久才勉強道下去,“今春見到你師父,他同我說起舊事,誇你是個好孩子,那時我便想見一見你。後來在沐府相遇,你雖然隱瞞了來歷,我卻一眼認出,再觀你行事待人,便知你師父所言不虛。”

仿佛晴空劈下一個落淚,殷長歌徹底驚住了。

韓昭文的語聲格外溫和,“你繼承了她的良善,值得我傾力相護,唯盼我的一番苦心,能佑你不要像她那般命途多舛。”

殷長歌越聽越驚,“我娘,還有師父,究竟——”

仿佛知道他想問什麽,韓昭文撫了撫他的頭,猶如對待一個懵懂的孩子,“無論旁人說什麽,你只需記得,你娘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她雖然未能伴你長大,但能生下你,便已勝過了一切。”

停了一下,韓昭文繼續道:“至於你師父,其實你猜的不錯,他確實去了北齊,修羅刀便是他走前親自交予我的,只是——”

話語戛然而止,殷長歌明明還有許多想問,望著對方的神情,不知怎的竟再也無法開口。

零星的回憶此刻如浮光掠影閃過腦海,師父的諱莫如深,父親的愛恨交加,下山以來聽到的各種流言蜚語……結合對方今日所言,似乎更清晰了,也似乎更遙遠了。

韓昭文凝註著他的臉龐,眼神愈發憐恤,“好孩子,看在我與藥王和你師父相識多年的份上,你可願喚我一聲世叔?”

雋雅的臉龐現出期盼,殷長歌忽然酸澀不已,半晌低低地喚了一聲。

這一聲音量不大,落入韓昭文的耳中,足以令他生出無限疼憐,許久後莞爾一笑,眼底流出寂然的歡喜,更有說不盡的欣慰。

送走韓昭文,天空又飄起雨絲,秋風中漫漫裊裊,似綃霧輕柔,也似綃霧朦朧。

殷長歌心神不寧地回了鏡花小築,卻沒有回房。白翩語等了半晌不見人影,抄手游廊一路尋出來,忽見檐下一個孤影靜坐,正是殷長歌。

少年面色蒼白,眸底郁色宛然,對著蒙蒙的雨霧發怔。

白翩語安靜地靠近,從袖中摸出一枚玉墜送去,玉身瑩潤如脂,散發出淡淡的光澤。

殷長歌一詫,“怎麽在你這裏?”

自他蘇醒後,隨身之物僅餘一柄辟水劍,原以為這枚玉墜不慎遺失了。

白翩語洋洋得意,“知道你在意,給你換玄明天衣時我專程收起來了。”

這話半真半假,殷長歌也沒在意,垂眸凝著墨綠的玉墜,碧光盈盈,溫潤柔和,雖非名貴之物,但畢竟是當朝權相所贈,又寄托原主對故人的一片情誼,若當真丟損在他手中,實在是罪過。

殷長歌淺淺一笑,道了聲謝,轉而又問,“秦大叔可有將玄明天衣還給你?”

白翩語漫不在意地一擺手,“你真當我是為了一件衣服來的?玄明天衣再好,比起阿離哥哥也不過是件死物。”

殷長歌耳根一熱,垂首又不語了。

白翩語瞧得好笑,終於不再打趣,“放心,你師兄一大早就還給我了,正如你父親所說,藥王谷中不缺珍物,還不至於貪昧一件衣服。”

殷長歌依舊沒有說話。

白翩語註意到他眉眼低垂,似是情緒不佳,心思一轉,主動湊上去道:“今早去給韓相送行,他可是對你說了什麽?”

殷長歌心思紊亂,好一會才低道:“原來韓相的故人,就是我娘。”

那般高貴清華的如玉公子,卻鐘情於一個世人眼中的江湖妖女,甚至為她終生不娶,細細想來令人無限感慨。

白翩語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

殷長歌忽然反應過來,“你早就猜到了?”

白翩語笑了笑,也不否認,“看他對你的態度,傻子都能覺出與眾不同,加之我又探過秦大叔,他雖未明說,但稍加推測便不難猜出,韓相一定對你娘有情。”

殷長歌說不清楚心頭是何滋味,一方面慶幸於娘親確非世人謠傳的妖女,還被人如此深情地掛念,另一方面又不禁再度被記憶中的碎語所擾,若父母並非情投意合,他也不是藥王血脈,那麽他又來自何方,師父與劍魔的恩怨又是否在冥冥中暗示了他的身世?

他不由自主地低喃,“倘若我能有這樣的父親——”

白翩語輕淡地笑道:“恐怕在韓昭文心中,你早就如親子一般了。”

殷長歌一怔,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雙深邃溫雅的眼眸,沈默了好半晌,目光又投向迷離的雨霧。

白翩語見他仍未轉好,心頭一動,巧妙地轉了話題,“阿離哥哥,韓相既已離開,接下來便是藥王了,如何面對你父親,你可想清楚了?”

殷長歌聽出暗示,神情微凝,半晌方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會回藥王谷。之前我便猜測,師父可能去了北齊,今日韓相所言印證了我的推測,既然如此,我更要渡淮北上,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師父。”

白翩語心中微訝,同時也有幾分暗喜,靜了片刻,她不動聲色地靠上身邊人的肩頭,半真半假道:“既然如此,不如你隨我一同回北齊,正好我帶你見娘親,你長得這樣好看,心腸也善,她一定喜歡。”

相處至今,殷長歌習慣了對方的親近,饒是白翩語恢覆了女兒身,也未因男女之防而避險。少女的發上如淋香液,浸出一股旎香般的濃韻,他莫名地有些陶醉,紛亂的心緒也漸漸平靜,許久居然應了。

白翩語喜出望外,眼角眉梢春意盎然,聲音越發繾綣,“那可說好了,往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許再丟下我,今後我們形影不離。”

廊下細雨飄搖,少女的臉龐明艷而熱切,激生出熾烈的暧昧氣息。

殷長歌忽然有些懵,一種從未在意的情愫悄然彌生,他的心思全亂了,一個字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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