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適所願

關燈
適所願

殷執夷眸光一低,話語幽寒,“你認罰得倒快。”

長琰立知不妙,果然聽對面冷笑一聲,“人是你放進來的,便由你動手,你知道我的規矩。”

殷長歌臉色驟白,脫口而出,“父親,求您放過翩兒——”

長琰到底還是有些顧忌,掃見殷長歌的神色,腳下微微一滯。

殷執夷俊顏半沈,言辭冷然,“長琰,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連我的話都敢不聽?”

長琰脊背生寒,心知事無轉圜,不敢再遲疑,提步向對面走去。

白翩語秀眉深斂,一雙明眸精光飛閃,手中暗轉袖中鞭,面上冷笑起來,“好一個藥王谷,我好心好意借給你們公子衣服,不還也就罷了,居然還想動手傷人,傳出去也不怕遭人恥笑。”

殷執夷目光一凝,蹙起眉梢,“什麽衣服?”

白翩語毫不客氣道:“你當阿離哥哥如何在血刀老祖手下撐這麽久?還不是有我的玄明天衣。”

長琰反應極快,順勢停步退至一邊,低聲道:“公子回來時確實穿有一件銀衣,材質極為特殊,想來就是她口中的玄明天衣。”

殷執夷何其敏銳,一眼看穿小丫頭的心思,冷誚道:“你想以借衣之說拘住我,讓我不好對你動手?不愧是白子墨的女兒,狡計百出,與你爹一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白翩語秀容染怒,反唇相譏,“我爹爹再不是好東西,至少不會逼我殺死心愛之人,不像你這個冷血無情之人,連親兒子都能不聞不問。”

此言一出,庭中氣氛驟然緊繃,殷長歌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連緩和都沒有法子。

韓昭文命徒弟將周祺背回內閣安置,回頭望向庭中,輕咳一聲接道:“既然白姑娘是為討衣而來,何故攛掇他人傷我侄兒?如今舍侄重傷,白姑娘可該給個說法?”

殷執夷知其意圖,頓時冷了臉,“要什麽說法,直接送去重新投胎,敢在鏡花小築傷人,便該料到會有何下場。”

殷長歌心急如焚,根本沒有聽出話中的玄機,惶亂之中恨不得抓起白翩語硬沖出園子。

白翩語畢竟聰慧,明白韓昭文的用意,怒火頓消,慢悠悠道:“看來藥王打定主意要強占我滄海盟至寶了?”

殷執夷輕蔑地一哂,“一件破衣服,藥王谷還不放在眼裏,待殺了你這丫頭,我自會命人將你的屍身連同玄明天衣一並送回滄海盟。”

殷長歌顧不得許多,情急之下亂不擇言,“只要父親放過翩兒,我願意隨您回藥王谷。”

白翩語一驚,倏然擡眸叫道:“阿離哥哥不可!”

此際冷雨初歇,雲重月暗,熹微的星光映著殷長歌深楚的眉眼,令他的神情顯得無比黯沈,浸出化不開的憂悒。

白翩語心頭一緊,急聲道:“阿離哥哥,你當真要離我而去?”

殷長歌沒有回答,長久的沈默令她心頭一片冰涼。

殷執夷瞧得心煩,俊顏鐵青,似笑非笑,“看不出你二人還這般情深義重。”

話中的嘲弄太過分明,韓昭文意識到不妥,捺下心緒轉開話語,“殷公子與白姑娘的私事姑且不論,此次武林大會霍少主攜眾生事,以致武林各派高手折損,於公於私滄海盟都必須給個說法。如今他去向不明,白姑娘既是白宗主愛女,還請隨我走一趟,有些恩怨也該了結。”

殷長歌一縱而出,護在白翩語身前,姿態堅決,“我不管翩兒有何身份,只要有我在,今夜誰也別想動她。”

話音落地,場中人神態各異。

殷執夷聚起兩道冷眉,長眸淩厲,蘊出陰戾的煞氣。

韓昭文百味叢生,滿心無可奈何,僅是無聲一喟。

一直默不作聲的秦陌則顯得憂心忡忡,不知是因殷長歌的激動之言,還是為二人難料的未來。

院中唯一還算從容淡定的,大概唯有置身事外的長琰,他本不打算插手這對父子之間的是非,見情勢發展至此又忽然改了心意,靜思一陣上前勸道:“師父息怒,無論這個姓白的丫頭是何來歷,以師父的手段,是生是死不過一念之間。只不過這般輕易處決,未免太過便宜白家人了。”

殷執夷哼了一聲,“你也想保他們?”

長琰一向對師父十分敬畏,強壓著惕意垂頭道:“徒兒不敢,只不過霍無憂策動血刀老祖攪亂武林大會,又對藥王谷圖謀不軌,若不給予滄海盟顏色,難免教人小瞧了。既然這丫頭是宗主千金,師父何不從長計議,最好借她誘出霍無憂,讓那位霍少主知曉厲害。”

殷執夷冷笑出來,“姓霍的和姓白的,我遲早都會料理,還不至於要利用一個丫頭片子。”

長琰知道這等於是放過了,不再多說什麽。

殷執夷默了片刻,喚來秦陌,“盯住這個孽障和那丫頭,我的地方,還由不得他人自來自去。”

秦陌自是恭聲應下,待目送長琰隨著殷執夷踏出院門,方才暗暗舒出一口氣。

院中覆歸岑寂,雨後雲開,皓月當空,清輝漫灑中庭如霜。

白翩語見殷長歌眉目沈沈,試探地叫了兩聲,對方如似不聞,直至捏了捏他的手,殷長歌才回頭一望,輕輕搖了搖頭。

秦陌將二人的情狀收入目中,終究沒忍住出言打斷,“時辰不早了,公子不妨先回去休息,白姑娘這裏屬下自會安排。”

樹下的畫眉聽得人語,揚翅撲動兩下,又很快隱入樹梢,殷長歌隨眼一瞥,悶悶地沒有接口。

秦陌知他不放心,婉言勸道:“谷主方才在氣頭上,言語難免重些,公子別往心裏去,他也是為你好。”

殷長歌話語生硬,“可他的好並非我想要。”

秦陌本想緩和這對父子關系,不想越勸越糟,一時無言以對,不禁嘆出一口氣。

韓昭文在廊下靜觀許久,此時方才出聲,“你這般年紀,分得清什麽是真正想要?”

殷長歌擡眼望去,韓昭文不知何時來到對面,月白直裰的袖口繡著兩片竹葉,月華朗照下襯得其人俊雅如清風拂松,溫潤似芝蘭含露。這般矜貴的氣質,不知為何總似籠罩著一層孤遠的清寂,連那雙沈靜的眼眸也蘊著淡淡的悲涼。

殷長歌看了一會驀然回神,連忙躬身一禮,“韓相恕罪,翩兒雖是滄海盟之人,但過去數月始終與我結伴同行,武林大會之事與她絕無任何關系。”

韓昭文聽得恕罪二字,伸去扶他的手一僵,停了片刻才道:“滄海盟之事還需從長定論,白姑娘既未參與,自然不會受到牽扯。”

殷長歌雙眸一亮,轉憂為喜,立即深揖拜謝道:“多謝韓相不責之恩。”

韓昭文眉目半斂,輕描淡寫道:“這不算什麽,無需如此多禮。”

殷長歌重傷初愈,自蘇醒至今諸般變故接踵而至,全憑一根緊繃的心弦強撐至今,眼下暫時保住了白翩語的安全,總算放下心來,潛伏的疼痛與疲累同時浮起,一揖一立之間竟然險些向前栽去。

白翩語眼疾手快地扶住,焦然勸道:“阿離哥哥,你的臉色很不好,先回去歇息吧。”

秦陌見狀也道:“屬下這就去將長琰叫回來。”

殷長歌攔住他,“秦大叔不必,我只是累了,歇一會就好。”

韓昭文本想一勸,但少年方才的一句謝恩如芒刺入心,他反而不好多說什麽。

殷長歌撐著石桌歇了半刻,臉龐漸漸恢覆了顏色。

韓昭文目中現出一絲憫然,屏退秦陌和隨行侍衛,忽然開了口,“藥王谷隱於苗疆,遠離塵世紛爭,避居谷中未嘗不更益於療傷,你又何必如此執著。”

殷長歌略略一怔,擡眼望向了他。

韓昭文眉眼幽沈,聲音聽不出情緒,“江湖之遠,廟堂之高,人心難測,動蕩不安,個中艱難遠非你所想象,令尊雖然言語激烈,但本心確是為你著想。”

白翩語當他一心為藥王說話,心生不滿,沒好氣道:“再是為了阿離哥哥好,有那樣一個獨斷專行的父親,未來的日子也一定難過。”

韓昭文打量了一眼,微微蹙起眉。

殷長歌臉色微變,默然良久,問了一句極不相關的,“韓相為何想收晚輩為義子?”

韓昭文不意有此一問,緊蹙的眉宇又深幾分。

殷長歌神情覆雜,唇角似悲又似笑,“承蒙韓相厚愛,實乃三生有幸,但我上有高堂在世,另有師長下落不明,未得首肯,不敢自作主張,還望韓相見諒。”

韓昭文的目光沈下來,臉龐隱帶遺憾,卻未動怒,半晌後道:“此事是我考慮欠周,你所思乃是人之常情,何來見諒一說。”

殷長歌知韓昭文待人親善,但這般當面拒絕難免有不識擡舉之嫌,屬實沒想到對方如此體諒,一時心緒覆雜。

院中寂然無聲,許久之後,韓昭文斂去情緒,話語一轉,無形的氣勢隨之而生,“滄海盟的白宗主,我曾與之有過數面之緣。”

殷長歌一愕,顯然出乎意料。

白翩語同樣詫異,隨即含笑執禮,“原來韓相與家父是故交,晚輩在此鬥膽尊稱一聲世伯,此前如有失禮之處,還請世伯海涵。”

韓昭文容色淡靜,避而不受,“世伯二字實不敢當,令尊長我幾歲,何況我與他也不算深交。”

聽出疏離之意,白翩語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韓昭文繼續不動聲色道:“令尊年輕時性情激烈,這一點你倒是繼承了他。”

白翩語唇角輕勾,帶著說不出的諷意,“晚輩就當您是誇獎了。”

韓昭文也不反駁,繼續道:“正因如此,他若是定下一件事,很少有人能夠改變,你可明白?”

白翩語聽懂言下之意,面色微變,卻不接口。

見她不應,韓昭文轉而以一種特殊的目光審視,“你二人相識多久了?”

白翩語本在心底冷笑,聞言楞了一下。

殷長歌代為答道:“四月有餘。”

韓昭文又道:“相識至今,可曾有過爭執?”

白翩語眸光一閃,依舊不語。

殷長歌愈發疑惑,卻還是答了,“自然是有的,不過多半是我有錯在先,才會惹了翩兒生氣。”

這孩子的心性不似容易惹人生怒,韓昭文頓覺意外,“你會惹她不快?為什麽。”

殷長歌不知該如何解釋,很多時候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又惹惱了對方。

“你不知道?”韓昭文漾起三分微訝,又轉向白翩語,“那你呢?”

白翩語不明其意,卻敏銳地覺出異樣,帶著微妙的諷刺淡道:“我又不像阿離哥哥那麽笨,怎會惹人不快?”

韓昭文臉龐半傾,至此看透了所有,垂目一笑,微喟道:“罷了,人生在世,所求不過己心,我年輕時不懂,如今也沒有資格和身份來約束你們。”

殷長歌猶在雲中霧裏,白翩語已察出深意,果然聽他又道:“你們還年輕,但有所願皆可奮力一搏,凡事只要不傷及無辜,在我能力之內會盡量相助。”

說完也不多言,轉身行向了院門。

白翩語猛然反應過來,望著他漸遠的背影,驀地揚聲,“晚輩多謝世叔成全。”

韓昭文腳步一停,仍然沒有回頭,輕淡的聲音遠遠傳來,三分平淡兩分溫和,帶著倦然的輕寂,“我此生受縛良多,唯願你們能隨心而行,若真有得償之日,只求薄酒一杯,足慰半生風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