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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成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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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成燼

血刀老祖沈寂多年,一夕重出江湖,無論面對的敵人是誰,都絕不會有任何心慈手軟。

鐵杖左搖右晃,幻起一片沈沈黑影,波翻浪湧般當空罩下,幾乎吸去了所有天光,每一次攻襲都迅猛無比,帶起侵人發膚的殺意,似欲將眼前的人影斬為碎塵。然而少年的身法格外空靈,任是鐵杖攻勢如疾風驟雨,連他的半分衣角也無法咬住。

臺下群豪本以為又是既定的敗局,不想戰況完全出乎預料,紛紛被鬥局吸引。

血刀老祖連番出襲皆被少年避開,目光忽然變了,鐵杖一收盯住少年,神情若有所思,“姬滄老兒是你什麽人?”

一語落入場中,臺下無數人聽見,驚訝地交頭接耳。

緩坡上的韓睿錚也怔住了,眉心無意識地深蹙,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臺上的人影。

沐雲舒更是不可思議,聯想到曹公的贈玉之舉,脫口迸出一聲驚呼,難以置信地打量著少年。

各派掌門也無不驚愕,議聲愈演愈烈。

臺下之人各懷心思,臺上的殷長歌卻全然不知,他沒有回答血刀老祖,一雙瞳眸拗亮得驚人,執劍屹立,青澀的臉龐帶著決絕,儼然視死如歸。

血刀老祖的臉肌抽了一下,看了好一會,雙目兇光乍現,一字一句宛如巨斧鑿出,“你的身法與他一模一樣,是那老東西的徒弟?很好,今日就拿你的血來洗我當日之恥。”

小七心頭大急,不由自主地握緊雙手,明眸帶上了深切的擔憂。

一聲獰笑後,血刀老祖的攻勢再度襲來,這一次杖影來如排山倒海,招式兇猛,勁力雄渾,黑沈沈地覆沒而下,似一條巨蟒張開血盆大口,幾欲將人吞噬。

群豪臉上泛現驚愕,凝神屏息而觀。

驀地一聲劍嘯激湧,少年身形疾矮,辟水劍脫手飛出,清冷的劍芒淩空盤旋,似空靈柔韌的流水劃過天際,遲遲不落。

“連武器都不要了,看來你是真不想活了。”血刀老祖陰冷地桀笑,鐵杖高高舉起,正要再度劈落,少年忽然長嘯而起,右手一招再度握住了辟水劍。

一柄青鋒在手,引、封、滯、挽,變化無窮,少年的劍似縹緲寫意的山水筆墨,又似氣韻流轉的玲瓏長袖,尖鋒之處迎風搖曳,波光流轉,柔若無形。

血刀老祖猝然覺得臂上一癢,伸手一撫居然觸到一縷鮮血,傷勢太過輕微以致可以忽略不計,但來得太過意外,也太過離奇。

不敗的兇神受傷了,人群興奮起來,望向少年的目光更加驚異。

殷長歌呼吸急促,額上滲出細密的汗,辟水劍在他手中隨風而動,瀲灩生輝。

血刀老祖的臉色終於變了,驟然縮緊的瞳眸盯著軟劍,片刻後道:“還真是辟水劍,姬滄老兒搶了劍魔的女人不夠,居然與大光明宗的妖女也有一腿,你小子莫不是那對狗男女的私生子?”

臺下一片嘩然,有唾罵血刀老祖無恥的,有好奇辟水劍真偽的,更多的卻是對少年身份的揣測,各種言論紛至沓來,彌漫整個會場。

眾人的反應可以不予理會,但血刀老祖的話語無疑成功激怒了少年。殷長歌擡手一揮,辟水劍在掌中團團飛轉,暴出一道飛漲的青芒,漸成長虹疾飛,向血刀老祖激射而去。

試臺盡被青芒籠罩,二人的身影也被越來越盛的光芒吞沒。

群雄看不清臺上究竟是何情形,心癢難耐,紛紛伸長了脖子觀望。

一時間劍影漫天,寒光匝地,殺意與劍氣狂飆。

萬眾矚目的時刻,臺側忽然飛出一枚暗器。

玄黑銀鏢輕巧地飛旋,像一縷詭毒的陰風,輕、薄、銳、疾,直射青芒之中。目力好的江湖高手一眼捕捉到,失聲驚呼,人群怒而變色,燕翎更是驚駭非常,要沖上去阻止已來不及。

毒鏢去向分明是殷長歌所在處,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臺上的激鬥並未停止,甚至沒有聽見少年中鏢的痛呼。

霍無憂大為驚異,隱在袖中的手一動,第二枚已蓄勢待發。

坡上突然有人尖聲叫道:“霍無憂,你敢傷他我必會殺了你!”

聲音灌入耳中的一剎,霍無憂的身形驟然僵住,他不可置信的循聲回首,俊顏有驚訝,有欣喜,更有一種失而覆得的激動。

眾人尚未弄清發生了什麽,臺上青芒忽斂,人影乍現,一道影子重重摔落臺側。

燕翎臉色冰白,按捺不住向試臺沖去,卻被司徒慎一把攔住,死死拖回坡上。

小七扯下面巾,不顧一切地奔上去,看清臺上的情形猛然一停,冷冷瞪住霍無憂,“是你!”

霍無憂神情激動,顫抖的聲音中帶著失而覆得的喜悅,“阿翩,我終於找到你了。”

小七一臉冷漠,全然沒有與之重逢的欣喜。

血刀老祖仰天長笑,興奮地揮杖狂舞,“普天之下,還有誰能阻我!”

殷長歌仰躺於臺邊,氣若游絲,方才激鬥的關鍵時刻,不知從何處突然飛來一枚的毒鏢,盡管有玄明天衣護體,為他擋住了那致命一擊,但飛鏢彈開之際依舊劃破了皮膚,劇毒滲入血液,阻滯了他的內力。

人群哄的一聲炸開了鍋,場面再難壓制。

幾個性格粗野的漢子當先發起進攻,沖向滄海盟的黑衣人。混戰一起,其他門派也隨之而上,峨眉、青城、全真首當其沖,丐幫、點蒼緊隨其後,少林也毅然加入混戰,就連人數稀寡的馮家,也在最後一刻由燕翎帶領沖入對戰,唯有天山、崆峒與三大世家選擇了作壁上觀。

遠方天際乍起一記耀眼的火花,韓睿錚終於等來約定的信號,激動之餘一聲令下,黑衣精銳傾巢出動,山巔之上,紛亂徹底掀起。

小七不在乎亂局,更無暇關心他人生死,他唯一在乎的只有臺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少年。

霍無憂本就武功高強,身邊又有高手護衛,同樣無懼紛亂。他小心翼翼地望著來人,試圖牽起對方的手,卻被無情甩開。

小七氣息淩厲,話語冰冷,“你最好立即從我眼前消失,否則別怪我對你動手。”

霍無憂眸光一沈,忽然笑了,聲音宛如輕嘲,“為了那個來歷不明的小子,你竟要與我為敵?”

小七不予回答,詭異的氣氛彌滿在二人之間,然而處於紛亂的會場中,沒有引起任何註意。

臺上的血刀老祖縱聲狂笑,現場的亂局反令他更加興奮,潛伏多時的二倀也在此刻現身,恭順地伏拜叩首。血刀老祖自恃神功大成,爭鬥再是激烈也無人敢向臺上揮刀,令徒弟護住高臺,不顧現場形勢之亂,提步邁向了修羅刀。

未及近前,置刀的高架邊意外地現出一個人影,身著粗布短衫,臉龐卻白潤如玉,居然是個男裝女子,恭敬地一福身,“恭祝老祖得償所願,重奪修羅寶刀。”

血刀老祖見過此人,認出對方是霍無憂的人,想必也是奉命潛入武林大會,放下戒心快意一笑,“原來燕樓主也來了武林大會。”

女子笑而不語,眼波一轉,流出裊娜的韻致,顧盼之間更顯成熟的風情。

血刀老祖生平所好唯神兵與美色,先前霍無憂送給他的少女美則美矣,奈何不通人事,還未經得幾次折騰便咽了氣,難免索然無味。眼前的女子雖然年過三旬,姿容卻保養得益,比起含苞待放的二八少女,反倒是朵更加難得解語花,血刀老祖當即心動。

女子笑吟吟地上前相扶,血刀老祖愈發暢快,放下鐵杖得意地邁來,驀然腰間一陣刺痛,他難以置信地低頭,只見一把細長的匕首從腰側沒入,幾乎至柄。

女子輕靈地掠開,嫵媚的雙眸帶著嘲諷,不待對方反應,抖開粗布一卷高架,寶刀已落於其手。

血刀老祖震怒異常,激憤使得氣血逆湧,明明身負重傷,卻迸發出空前的力量,足以摧毀一切阻礙的人。

女子瞳眸一縮,縱身疾退,屈指打了一個響亮的唿哨,不知從何處掠來十二名輕紗覆面的白衣女子,為首一人煙眉秀目,雪膚朱唇,居然是個西域女子。她一聲令下,眾女同時從懷中摸出銀彈,向地面狠狠一擲,場中濃煙四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霍無憂忽然意識到不妙,喝令手下圍截,然而白煙障目,方向難辨,哪裏還追擊得上。

血刀老祖空前地激怒,運起全身內力揮舞鐵杖,滔天的怒火幻化成無形的氣浪,居然震散了臺上的白煙,眼前再度清晰。視野中撞入一個人影,是那個被他擊倒在臺邊的少年,呼吸艱難,形容狼狽,唇邊還掛著一縷血跡,顯然還未從方才的重創中恢覆。

血刀老祖怒至極點,也不管對方是誰,只欲殺之洩憤。然而不等鐵杖揮起,他的雙膝先軟了下去,更詭異的是他的雙手也開始發顫,玄黑鐵杖重重墜地,將石臺的地面砸出一個巨大的裂痕。

仿佛覺察出什麽,他立刻屏住了呼吸,一股奇異的膩香卻早已飄入口鼻。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驚覺,周遭安靜得可怕,方才還激烈的打鬥忽然停了,除了試臺未被白霧裹挾,四下煙塵愈發濃重。

血刀老祖呼吸一窒,痙攣地摳住發緊的胸膛,但無論他如何運功,不知名的毒依舊絲絲縷縷蝕入肺腑,逐漸滲透血脈。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驀然回頭,試臺之上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約四旬的男子,銀絲如雪,俊美非凡,一雙長眸冷若冰霜,帶著奇異的寒誚。

血刀老祖驚愕至極,他看出男人不會武功,不知對方如何沖破紛亂踏上了高臺。他本能地想要躍足而起,身體卻沒有任何力氣,甚至連意識也開始模糊。

男人輕巧地一彈指,一星藍綠的光點擊中了他,落在衣袍上的剎那,憑空轟卷起熊熊烈焰,頃刻裹住了他的身體。他痛苦地想叫,喉嚨卻像被水泥封住,連聲音也發不出。

臺側的殷長歌幾乎陷入昏迷,全然不知不遠處發生了什麽,模糊的視線中,他望見一個人影在逐漸靠近,盡管看不清容貌,卻下意識地覺得來人並無惡意,他本能地道了一聲,“師父——”

人影應聲停住,片刻後薄涼地一哂,“不愧是姬滄教出來的好徒兒,弄成這副模樣還不忘記,難怪為了他連家都不肯回。”

殷長歌聽得怔住了,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後方一團火焰忽然逼來,血刀老祖拼盡最後一口氣,蘊聚起所有內功,強撐著撲向男人。

殷長歌想提醒他小心,掙了半天卻連一個完整的字都無法吐出。

正在著急,男人回眸淡淡一掠,火團離奇地定住了。

任是血刀老祖再如何運功,也無法重聚內力,烈火焚身的痛苦襲遍全身,頭腦昏昏發脹,耳邊的聲音消失了,連皮肉燒灼的味道也隨之飄散。他感覺到喉間漫出汩汩的熱血,心口在劇烈地搐痛,意識完全停滯前,他猝然想起一個消失了十七年的名字,目光剎那迸出無邊的恐懼,“——是你——你是——”

未盡的話語滯在舌尖,眼前一片昏暗。

明晃晃的火光在試臺上高竄,帶著灼熱與黑煙彌散,許久之後留下一團焦臭的炭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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