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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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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會

天高雲淡,鴻雁南飛。

試臺中央的高架上,一柄長刀靜靜橫陳,毫無疑問,修羅刀的現世成為本次盛會最大的驚喜。

這件上古神兵文似靈龜,彩勝丹霞,鋒如崩霜,傳說是能人巧匠熔化玄鐵重劍,加入西方精金鑄就而成,堅不可摧,強力可吸天下一切暗器。

三十年風雲變幻,多少豪傑為之折腰,多少鮮血因其流淌。場中年長的江湖人,至今猶記當年此刀甫一問世,便在江湖掀起軒然大波。武林人視神兵如命,修羅刀幾經明爭暗奪,輾轉各路英豪手中,最終落入前朝齊北王府,這場跨越數十載的神兵之爭才算塵埃落定。

可惜一場洛陽大會,姬滄當眾掠美,攜寶刀與佳人縱馬而去,自此退隱江湖,修羅刀也隨之再無音訊。

場中喧聲如潮,聲浪沸騰,各種傳言眾說紛紜,無數猜測荒誕離奇,人們的議論一層接一層湧入耳中,殷長歌聽了一陣,始終不發一語,忽然起身徑直離了會場。

小七猝不及防,急忙追了上去,“阿離大哥,你要去哪裏?”

殷長歌直言道:“我去找沐公子,問清沐府如何得到修羅刀。”

小七郁悶地一扶額,“你打算如何問?或者說你以什麽身份去問?告訴他你是姬滄的徒弟,順便坦言你來武林大會的真實目的?”

殷長歌被他一語詰住,總算停了腳步。

見他不再沖動,小七語氣轉緩,“與其貿然前去,不如先靜觀其變,修羅刀的現世未必僅與沐家有關。”

殷長歌不解,“什麽意思?”

小七冷誚道:“別忘了,沐府背後可是韓昭文,那位丞相至今不曾露面,你不覺得奇怪?”

殷長歌經他一點才醒起,眉宇不由深蹙,“難道他未入城?”

小七所想顯然不同,“也許他早已抵達涪州,月前便有人傳其車駕已至潭州,就算一路緩行一月時間也應到了。何況你可記得,我曾聽聞消息,有個形貌酷似你師父的面具人也現身過潭州。”

殷長歌立時意識到什麽,一剎驚異後陷入了思索。

“韓昭文身居高位,身邊一定有高手護衛,我們很難見到。”小七知道他在想什麽,出言打破,“就算你想通過沐雲舒引見,或者請那個姓韓的中郎將幫忙,眼下的時機也不對,涪州城內魚龍混雜,堂堂丞相,坐不垂堂,你憑什麽叫他紆尊降貴同意召見?”

殷長歌的臉龐僵了一僵,急迫之情幾乎壓抑不住,“若修羅刀當真是從我師父手中所得,那麽韓相便是唯一可能知曉他去向之人,我必須問清楚。”

“你想得輕巧,憑你的身份能問出什麽?”小七唇角一勾,流露出不以為然的嘲弄,“即便修羅刀確是從你師父手中得來,難道他一定會承認?若他說神兵是你師父主動進獻,又當如何應對?”

殷長歌的臉龐交織著不甘與悒郁,半晌無言以對。

“想要探出修羅刀的來歷和你師父的去向,辦法自然是有,但絕不是如此輕率地詢問。”小七成功穩住了他的情緒,不緊不慢道,“明日便是正式較量,韓昭文一定不會一直藏著不露面,我們不妨等到明日再說。”

殷長歌猶有遲疑,“若他一直不現身——”

小七篤定道:“不會的,連上古神兵都亮出來了,若我猜得不錯,這場大會絕不會太平。”

殷長歌想了很久,終於被他說服,捺下焦慮和心切,重新返回了競場。

翌日清晨,紅日當空,長雲染血,朝陽將大地映得赤如火海。

白鹿山巔,三丈高臺立於競場,臺側旌旗獵獵,數十黑衣精銳林立坡上,帶來一股迫人的肅殺。

臺下人群如潮,八方豪客陸陸續續擠滿看場,聲浪喧雜而沸騰。

辰時將至,試臺周圍七十二面巨鼓環簇,一群精壯大漢赤膊而立,驀地重槌擊落,鼓點密如急雨,恰似人們此刻激動的心情。

鼓聲漸歇,坡上的黑衣精銳刀劍交擊,伴著三聲響遏行雲的吶喊,聲勢驚雷,氣吞山河。

看臺中間的軟帳中,丞相韓昭文仍未現身,揭幕一戰由其子侄裴長庚代為主持,隨著簾幕微動,一道身影緩步踏出,錦衣玉服,玉冠映日,通身氣度清貴難言。

殷長歌看得一驚,“他就是裴小公爺?”

小七仿佛有所預感,短暫的輕愕後立即恢覆冷靜,禁不住一謔,“原來是位天家貴胄,如此看來董小姐的心意是錯付了。”

殷長歌瞧著遺憾,略略感慨了一陣,收回視線不再多說。

小七卻像起了行至,轉向場中其他人打探這位小公爺的身份。

裴氏一族累世公爵,前朝時位至南境藩王,門第高華。裴小公爺的生母是少帝親封的平寧大長公主,生父韓修文與丞相韓昭文同為信陽韓氏,以軍功官拜大將軍。裴小公爺承母姓裴,十二歲時便由天子受爵,世襲裴氏公卿。

小公爺風華俊雅,文采斐然,素有小宋玉之稱,時人常將其與韓睿錚並冠為京華雙絕。如今裴長庚尚未入仕,僅在少帝身邊侍讀,但他常代起草詔書,參與軍政大事,加之家世出眾,來日前程不可限量。

會場氣氛沸騰,座中群雄並立,神情肅穆,裴長庚卻未多留,略一駐足便返回帳中,侍者踏前高唱,聲朗氣清,宣告比武正式開始。

最先登臺的是個二十餘歲的年輕人,面目俊雅,瀟灑閑雅,眉間自帶一股矯然神態,與之對戰的青年歲齡稍長,修偉沈凝,相貌明顯略遜一籌。不過武林大會較量的是雙方武藝,形容出眾只是得勝者的錦上添花。

隨著一聲鑼響,雙方各自報上名號。

“南陽葉氏葉玉如。”

“衡州林氏林方軼。”

小七對葉家倒是十分了解,在殷長歌耳邊低道:“葉玉如是南陽葉氏的正房次子,去年尚了北齊榮樂郡主,如今正是風頭無兩。與他對戰的林方軼是林家養子,能力十分出眾,已然成了實際少主,可惜與林家沒有血緣,始終不受家主重視。”

殷長歌欽服道:“你連這些都知道?”

“都說了我消息靈通。”小七慧黠地一笑,明眸輕閃,更顯俊敏。

殷長歌心頭微動,唇角不覺輕揚。

又一聲鑼響,臺上的葉玉如執刀先發制人,刀風霍霍,來勢洶洶。林方軼身形不動,待刀鋒逼至眼前,忽然平平一劍削出,這一下並無詭奇變化,然而劍尖寒芒輕顫,竟將對方完全籠罩在劍勢攻襲之下。

殷長歌眸光一閃,不禁讚道:“好厲害的劍法。”

小七同樣驚詫,“武林大會魚龍混雜,揭幕一戰通常由當年有望問鼎的高手出陣,林方軼首場出戰,確實不凡。”

殷長歌感慨不已,“無怪林家名列武林世家。”

小七不予置評,目光掠過場中,淡聲道:“武林大會的規則,各門各派每場只能派出一名弟子上臺,今日待場的人數最多,但除了四姓八門,最多也就一兩個小幫派值得略觀。放眼這十餘人中,真正能與林方軼交戰且不落下風的,恐怕唯有一人。”

殷長歌心生好奇,“是誰?”

小七仰臉輕笑,只回了一個字,“你。”

殷長歌一怔,臉頰忽地熱了,微微側過頭去,“別胡說。”

小七驚喜地湊近,“阿離大哥,你居然臉紅了。”

殷長歌愈發無措,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放了。

小七忍不住打趣,“這有什麽可害羞的,別看那些人出自名門正派,論武藝未必及得過你。”

殷長歌面上未語,心底卻莫名地生出雀躍。

臺上雙方已交了數十招,林方軼手腕轉動,長劍接連變換了十餘個方位,驀地一擊而出,劍光如雲霞幻生,嘯聲似鶯啼燕囀,劍意過處回風舞柳,穩健而不失淩厲,細密卻不見柔弱。

這看似普通的一招,內蘊無窮無盡的精粹,普通習劍者縱是苦練十載寒暑,也未必能有如此造詣,圍觀眾人無不驚嘆,比試未至尾聲,勝負已然分曉。

小七聽得周遭議論,向身旁人低詢,“阿離大哥,你道這二人誰勝誰負?”

殷長歌心思單純,並未多想,十分中肯地評價道:“林少主的劍法明顯更勝一籌,但葉公子出手狠辣,似乎有些不合比武規矩。”

小七意味深長地一笑,“規矩從來是勝者所定,你且看下去,這一局的輸贏還早著呢。”

隨著話音,葉玉如神情陡戾,手上灌足內力揮出一刀,招式如龍圍鳳守,逼得人幾乎喘不過氣。眼見對方屈肘側身,執劍欲擋,他雙手高舉,長刀曲旋,驀然劃出霹靂一式。

場中高手立時看出端倪,這竟是奪命而來的殺招。

林方軼悚然變色,縱身疾退,在刀光襲至身前的一剎,足下猛蹬,身形當即落下試臺。

看臺上發出一陣惋惜的嘆聲,比武規則,跌下高臺即視作落敗,明明是最有望奪魁的高手,居然第一場便敗下陣來。

林方軼收劍入鞘,雖然惜敗,神情卻未見懊喪,反而彬彬有禮地抱拳一禮,盡顯世家風範,“葉公子武藝高強,在下甘拜下風。”

葉玉如面帶得色,驕然笑道:“承讓。”

殷長歌嘆為觀止,一股郁忿隨著惋惜湧上胸口。方才若非林方軼及時躍下試臺,葉玉如的那一刀必然非死即傷,然而也正是這一躍,林家非但徹底與奪魁無緣,還替葉氏揚了名。

臺上的主持者擊鑼宣布,“第一場,南陽葉氏葉玉如勝。”

喝彩與噓聲混雜,葉玉如在褒貶不一的議論中昂首下臺。對面的林方軼即使輸了比武,神情也不見什麽變化,一言不發地收了長劍,轉身返回了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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