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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蹤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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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蹤迷

殷長歌跳下來一望,才發現墻內院落幽深,屋宇豪闊,雕梁畫棟,富麗精美,絕非普通民居,他不禁驚疑起來,擔心闖了不該入的地方。

時近黃昏,院內遍植翠竹,朦朧的夕照灑下來,更顯清幽雅致。他環顧一掃,默默憶下方位,趁無人發覺沿回廊潛行。然而越走越覺古怪,這棟宅子雖闊,卻不見仆役侍候,天色將晚,廊下也不懸燈照明。

忽然遠處傳來古樸渾厚的低嗚聲,殷長歌驀然一驚,側耳細聽,似是有人在吹陶塤,音色空靈悠遠,曲調哀婉淒美,不像中原歌樂。吹塤之人仿佛灌入了深摯的情感,樂聲蘊出一種獨特的蒼茫神秘,引人無限遐思。

聽了一陣,塤音不低反盛,他被曲樂吸引,忍不住循聲而去,不知不覺走到一處陌生的院落,四角假山怪石別無二致,叫人難辨方位。

此刻天光已黯,殷長歌心道不妙,遲疑片刻,縱身一躍躥上屋頂,正待在高處一辯方位,忽聞一聲厲叱:“何方小子,竟敢擅闖棲園!”

殷長歌大吃一驚,回頭看時卻不見人影,當即縱身逃走。

然而對方的輕功明顯高他甚遠,不等躍下房檐隱蔽,忽然一記掌風襲來,殷長歌身形疾側,敵掌襲空,隨即反手後探,一把抓住他的後心,內勁吐處雄渾如酷陽烈日,殷長歌難以抵擋,身軀重重跌落地面。

見他落敗,來人竟未趁勢緊逼,雙掌回錯,雖未散力,卻也停住了攻勢。

對方出手沈穩至極,絲毫不遜秦陌,殷長歌驚詫不已,只道是誤闖了哪位江湖豪傑的院落,後退一步,欠身為禮,“閣下恕罪,晚輩為躲避兇徒誤闖貴宅,方才偶聞佳音,頗為動容,循聲而來,還請見諒。”

暗處之人走入庭中,年近四旬,身材修偉,劍眉星目,衣著雖無華貴之物,卻自帶冷練氣度。

男人見了殷長歌,目光一凝,“你是何人?”

殷長歌看出來人不凡,不敢刻意隱瞞,僅道:“晚輩姓殷,單名一個離字,出身草野,聽聞貴地將有武林大會,特來一觀。”

男人目光凜銳,打量了一陣,“出身草野?你方才那一躲甚是敏捷,不該是哪家名門弟子。”

殷長歌仿佛不懂,尷尬一笑。

院中又踏入一個中年男子,身著月白長衫,修臒雋雅,儀容出眾,清冷的雙目在殷長歌面上轉過,眸光微動,藹然笑道:“既是誤會,倒也無須太過計較,棲園之內道路錯雜,偶有誤入也不足為奇。”

殷長歌雖未見過這人,觀其言行也猜出身份不凡,躬身一禮,謝過對方寬宥。

那人淡淡一笑,舉重若輕道:“沈澈,送小兄弟出園。”

先前動手的男人恭聲而應,目光卻仍在審視。

殷長歌只作不覺,隨其走出棲園,方踏過月門,忽聽沈澈冷聲道:“棲園是曹公別院,外人不得擅入,今日念在閣下初犯,可以不予計較,倘若日後閣下有何不軌之舉,便沒有今日這般輕巧了。”

殷長歌神情一凜,對方口中的曹公應當是方才的中年男人,雖不知是何來歷,但能驅策此等高手,只怕也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念至此,連忙頷首而應。

沈澈再不多言,為他指點了出門方位,轉身去向來處。

殷長歌踏出宅院,意外地在大門前遇見沐雲舒。

端雅的青年從馬車上挑簾而下,瞧見少年同樣一驚,“阿離少俠?”

原來這棟宅院是沐家所購產業,專供貴客旅居,殷長歌不知內情,訕訕道:“沐公子,我方才躲避幾個兇徒,不慎闖入宅中,實在抱歉。”

沐雲舒神情微變,“可有驚動宅中主人?”

殷長歌流露出半分窘態,“方才見到了曹公與其手下。”

沐雲舒的氣息頓時一凝,“你見到了曹公?”

殷長歌聽出對方語氣不快,一時未敢多言。

沐雲舒面色一沈,又問道:“他不曾怪罪你擅闖私宅?”

殷長歌已經生疑,面上卻不動聲色,歉聲道:“此事確是我之過。”

瞧不出是驚是疑,沐雲舒沈默了許久,最終平平道:“曹公乃沐府貴客,他生性喜靜,特意置了這一方雅苑,卻不想仍是給阿離兄弟誤闖了,好在他並未怪罪。”

他又寬慰殷長歌了幾句,彼此告辭後踏入了宅中。

夜幕初降,涪州的街頭人頭攢動,再快的腳步也提不起來。

待殷長歌回到客棧,小七已守在大廳等了半個時辰,見到人免不了略帶責怪,“真慢,居然這麽晚才回來,讓我擔心許久。”

殷長歌連忙致歉,又將棲園之事說了一遍。

小七給他倒出一盞茶,聽完後生出了好奇,“這個曹公是何許人物?能讓沐家這般禮待,必定名頭不凡,我居然一時想不出。”

殷長歌跑了一下午也確實渴了,仰首一口飲盡茶水,抽起袖子抹了一把嘴,“管他是何來歷,我瞧他為人和善,反正不會與我們為敵。”

小七啼笑皆非,“你的眼神能看出什麽好壞?”

殷長歌也不否認,“我確實不及你善於識人,但那位曹公與我素不相識,對我擅闖私宅之舉也不予追究,只要來日不打照面,實在不值得擔憂。”

小七一撇嘴不以為意,很快又道出了另一樁煩心事,“曹公之事先放一放,眼下有另一樁麻煩,今日我在街上瞧見秦大叔了。”

殷長歌神情一凝,頓時沈默了。

小七摸過一個果子,悶悶地咬了一口,嘆道:“這個秦大叔,還真是鍥而不舍,居然一路追到涪州,幸好今日我溜得快沒被發現,可我覺得他遲早會找出我們。”

殷長歌沒有接話,望著街市心思紛亂。

小七忽而一轉,“不如我們想個法子把他引出涪州,或者換個地方藏起來?”

街上燈火熒熒,殷長歌望了好一會,搖了搖頭,“這些終究不是辦法,該面對的總得面對,左右我們已至涪州,城內臥虎藏龍,秦大叔也不可能將我綁回去。”

小七仍然心懷憂慮,忍不住道:“若他當真找來又該如何?”

殷長歌神情一寂,答得相當冷靜,“那就等他找來再說。”

話雖如此,殷長歌終究沒等到秦陌找來,翌日一早,客棧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沐府管事不知如何打聽出他落腳的客棧,稱奉自家公子之命,特來邀請二人入府暫居。殷長歌很是意外,連連推拒了對方好意。

管事十分客氣道:“盛會在即,城中群雄匯集,難免魚龍混雜,我家公子說二位少俠有恩於沐府,不可怠慢,特令小人務必將二位延請入府,懇請少俠切勿推辭。”

此話一出,殷長歌頓時給架住了,反而無法拒絕了。

小七震驚之餘心思電轉,救人一事說大不大,二人搭乘了沐家的畫舫入城,雙方已算兩清,沐雲舒身為少主亦非熱衷攬事之徒,此請只怕另有深意。

仿佛印證了猜斷,對方又補充道:“我家公子還交代了,長白仙人翁子鶴生性狹隘,恐會再度尋釁,暫居沐府也可確保安穩。”

這一語說入殷長歌心坎,他不禁有些意動。

小七卻沒有這麽容易說服,慢條斯理地一揚眉,“城中有沐府弟子日夜巡查,以防性情粗疏的江湖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這種情況下翁子鶴也敢動手?”

管事啞了一瞬,幹澀地笑道:“府上自然竭盡所能維護城中太平,只是諸事繁多,難免有照顧不到之處,我家公子也是為防萬一。”

小七冷冷一哂,顯是不以為然。

管事瞧著對方的態度,臉上現出難色,幸而殷長歌還是應下了,“既是沐公子一片好意,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小七茸眉深蹙,心下頗為不讚同,不過到底沒說什麽。

沐府門前人山人海,作為名重涪州的武林世族,沐家籌備武林大會不可不謂盡心竭力。門下弟子傾巢而出,協助款客,接引貴賓,每日幾十人輪班仍是應接不暇。府內無處不擠滿了人,管事為二人安排好住處,這才遲遲道出,沐雲舒想請殷長歌單獨一見。

小七臉色一變就要發作,殷長歌壓住他,和顏悅色道:“我們登門是客,拜會一下也是應該。”

管事連忙從旁附和,小七恨恨地埋怨了幾句,總算放二人去了。

穿過三進庭院,殷長歌隨管事來到一處後廳,迎面一張巨幅屏風,繪著一幅水墨畫,皓月當空,少年白發,獨立中庭,神情落寞,仰天長籲,左上角題著詩鬼之詞《苦晝短》,一句“月寒日暖,來煎人壽”,筆致波磔森森,力透紙背,如劍如戟,似欲破紙飛出。

殷長歌隨眼一瞥,只覺畫意雄健至極,鋒芒畢露,心生暗詫。

轉入屏後,書房門戶大開,一羅袍男子坐於案後,執筆揮墨,正是沐雲舒。見到來人,他隨手擱了狼毫,起身含笑相迎,“阿離兄弟,前幾日府中瑣事纏身,未及好好招待,還請見諒。”

殷長歌擡手一禮,從容道:“沐公子盛情相邀,是我該向公子致謝。”

沐雲舒凝望著他的神情,輕描淡寫地一笑,“沐府是江湖出身,並不講究這些虛禮,阿離兄弟便以沐府弟子身份,安心居於府上。”

殷長歌覺出異常,“沐府弟子?”

沐雲舒微微一笑,避重就輕道:“沐府弟子僅是掛名,用度方面府上仍以貴客相待。”

殷長歌只當他會錯了意,“多謝沐公子好意,只是我不能拜於貴府。”

沐雲舒輕淡地一挑眉,話語聽不出情緒,“為何?”

殷長歌自有盤算,僅道:“我出身微寒,沐府貴為武林豪族,豈敢高攀。”

沐雲舒朗然一笑,仿佛全不在意,“沐府弟子從來不論出身,阿離兄弟權可放心。”

殷長歌停了一下,仍是堅持道:“此事還是不妥,望公子見諒。”

屋內氣氛一寂,沐雲舒的目光轉為沈冷,正要開口再說什麽,廊下仆從叩門請見,管事應聲而出,殷長歌也順勢告辭。

行至門外,便見仆從在庭前向管事低稟,二人神色凝重,殷長歌匆匆一掠,無聲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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