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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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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梁

歷經大半個月的航程,海鵠舫終於在清晨時分泊入了涪州碼頭,殷長歌站在船頭回望長江,心態早已不覆剛下山的意氣。

涪州地據涪水,位於長江與嘉陵江的交匯處,重巒疊嶂環抱山城,自古便是巴蜀之襟喉。渡口處舟楫如雲,兩岸翠色接天,芳草霏霏掩映著險山秀水,航運一派繁華。

沐府行事一貫低調,朝天門下未設儀仗,僅有幾輛青篷馬車和一隊等候的家丁。董家小姐在侍女的擁簇中走下船,帷帽掩面,青傘遮陽,登上候在城關的一輛馬車中。

殷長歌心下噓唏,默默感慨了一陣,轉去向沐雲舒辭別。對方自是一番客氣,稱有事可往沐府相尋,殷長歌嘴上答應,心裏卻不會再將這種客套話當真了,寒暄了幾句,攜小七踏入城門。

城內依山而建,街道高低錯落,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二人尋了一家客棧落腳,向掌櫃打聽出當地最繁華的所在,午後便去了城北的白鶴梁。

白鶴梁是涪州北面一處天然石梁,平日隱於水下,唯有冬春枯水之季才會露出水面。梁上刻有歷代文人墨客所題之詞,每逢江水褪下,石魚出水的圖案躍然呈現,被當地人視作祥瑞之兆。

沿江行約半個時辰,白鶴梁的輪廓逐漸浮於眼前,石梁如一條巨龍橫臥江心,梁上連廊鬥拱,游人如織,亭臺樓閣依山而建,其中最負盛名的賞景去處,便是梁北最高處的望江樓,歷來為江湖人喜聚之所。

望江樓高達三層,飛檐翹角,繡闥雕甍,碧色的琉璃瓦頂光澤熠熠,格外引人註目。

此刻天色尚早,樓內人聲鼎沸,店夥肩搭白巾穿梭不歇,口中熱情地招呼,“客官裏面請。”

二人在臨窗處落座,夥計滿面笑容地推薦,“本店今日有最後一季鮮荔,客官可要嘗嘗?”

蜀地荔枝雖不如嶺南聞名,卻也獨俱風味,正所謂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小七目光一亮,當即道:“難得來了涪州,當然要嘗嘗本地的鮮荔枝。”

殷長歌想起從前在山中時,每逢春夏之季,師父便會從山下帶回新鮮荔枝,如今卻已物是人非,不由得百感交集。但見小七喜歡,他還是隨言道:“那就來一束。”

小二立時應下,紅顆珍珠很快呈上,殼如赤繒,膜似紫綃,瑩白的瓤肉宛若冰晶雪丸。不同於嶺南荔枝的鮮甜滋味,蜀地荔枝以酸甜著稱,入口時微酸,回味甘甜,小七一向喜食甜果,對此讚不絕口。

忽然一聲驚堂木響,幹瘦的說書先生坐於高臺之上,長須一捋,正說至興處。

“上回說到,十六年前的洛陽大會,群雄並立,風雲色變。有道是,南羅北冥閻王叩,一魔雙煞三絕手,風月雁蕩戟血刀,幽燕追魂震畫鉤。這四句所提及的廿餘人,正是當年名列武林榜的絕頂高手。”

說書人對榜上豪傑了如指掌,講起來熟極而溜。

“朝月聖教的玉面修羅姬滄,憑一把上古神兵修羅刀,與西域大光明宗的雪海幽冥鳳策並列武林榜首。除開這兩個兇名最盛的,閻王叩僅在十七年前短暫現身江湖,劍魔為北齊皇帝潛龍江湖時的名號,雙煞中的天煞因禍避世多年,地煞傳言遠去苗疆,餘下的鄲州惡僧血刀老祖、北齊妖人鐵畫銀鉤、大光明宗風月四使、沙洲雁蕩六寇、九紋戟、追魂鎖、震山篙、九幽妖女,刺客黑燕,無不名震一方。至於三絕手中的聖手鬼醫、素手神丐、妙手郎君,更是各有所長。”

說書人講得意興飛湍,臺下眾人聽得也是心馳神往。

一名老者嘆息道:“可惜齊霍之亂後,天下二分,南北對峙,武林榜業已十多年不曾更疊。”

場中有不少江湖人,回想起昔年榜上英傑事跡,無不感慨萬千。

說書人不緊不慢道:“諸位說得不錯,咱們今日要說的榜中人物,正是昔年策動齊霍之亂,開創南北對立之局的始作俑者,號稱劍魔的北齊國主。”

一名年輕茶客面露惑色,“堂堂國君竟能名列武林榜,真是前所未聞。”

說書人得意地撫須,“這位劍魔乃是非同凡響的人物,年輕時有多重身份,其中一個響當當的名號,便是名動江湖的天下第一劍客。”

一番話引得茶客興致大起,紛紛叫嚷細說,錢幣叮當如雨飛落案上,說書先生吊足了胃口才從頭說起。

北國齊都,千金之子,生而昳麗,敏夙慧成。

大胤朝時,江湖盛傳,朔方境內有個神仙品貌的驚世奇才,天生一顆舉世無雙的七竅玲瓏心,算計眾生,翻覆風雲,正是齊藩王都的北府世子。

此人少年襲爵,西征塞外,北定羌狄,而立問鼎中原。

有人說他是天生的王者,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彈指間翻覆萬裏山河;有人說他是亂世的梟雄,憑一己之力統率三軍,收服江北,創立北齊王朝;更有人說他是驚艷群豪的武林至尊,一人一劍,龍須手屠,只影入江湖。

他的劍,名喚蝕陽,乃上古四大神兵之首。劍無白刃,全憑持劍之人以劍氣化形,無堅不摧,亦無鞘可封刃,一旦出手,嗜血方休。

“據說劍魔出劍極快,內力臻至化境,幾可禦風而行,左右雙手均善使劍,然而當世除玉面修羅,無人見過其左手劍法,只因一旦左手出劍,無人可在其手下生還。”

說書人搖頭晃腦,嘖嘖而嘆,“劍魔之名在武林榜中僅居第四,兇名卻遠勝前三人,不但武功蓋世,而且心智無雙,擅弄人心於股掌,更有傳言其生性殘忍,冷酷無情,手下三千玄甲衛個個以一當十,因此武林無敢犯者。”

茶客中年長的聽過一些傳聞,年輕人則是首度聽聞,咋舌道:“這般狠戾的手段,果然不負一個魔字。”

說書人別具深意地一哂,話語薄冷,“說得不錯,劍魔之所以謂魔,正因其性情狠厲,怖如魔君。昔年齊霍之亂,劍魔在洛陽稱帝,其後親率玄甲衛渡江南下,途徑淮南時下令屠城,若非信陽韓氏一族舉兵死守,淮南一帶荊楚古城只怕皆已化作廢墟。”

臺下有人嘩笑起來,“說得這般厲害,十六年前還不是栽在玉面修羅手中,堂堂一國之君,居然連女人都被搶了。”

一句落下,殷長歌的腦中仿佛轟然炸開,耳畔嗡嗡鳴響。

那人毫不掩飾話中的嘲謔,“姬滄老兒挨了劍魔的一創左手蝕陽,仍然單刀孤騎從三千玄甲衛手下搶走美人,可見劍魔不過徒有其名。”

另一茶客哈的笑道:“劍魔的女人也有人敢覬覦,怎不一劍斬了?”

還有好事者不懷好意地嚷道:“我若是劍魔,就一把火燒了西南。”

臺下吵得沸反盈天,臺上的說書先生胸有成竹地喝茶,待議論聲低下去才又道:“人雲紅顏禍水,大概這美人當真傾國絕色,竟讓玉面修羅這等絕情斷欲之人也動了凡心,無怪北齊如今與朝月聖教勢同水火,奪妻之恨焉能忘卻?”

茶客們一聽有理,三三兩兩地附和起來,有人指責玉面修羅不該奪人之妻,有人嗤笑劍魔受此大辱枉為人君,還有人關註的更為實際,好奇被搶的美人究竟生得何等花容月貌。

角落裏的殷長歌異常靜默,幽深的瞳眸一眨不眨,有種怵人的森冷。

這一瞬的變化落入小七眼中,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擔憂,“阿離大哥,你還好吧?”

殷長歌沒有回答,半晌眨了一下眼,眸光微微垂下來。

小七覷著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江湖傳言多半不可信,何況還是十六年前的舊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殷長歌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也不再聽下去,轉身走出了茶樓。

小七默不作聲地跟上去,剛剛走出望江樓,突然見梁上多了一幫人,領頭之人玉面錦衣,正是林家的那位紈絝公子林書凝,身旁還有一個華衣青年,相貌就差多了。

小七一打眼便望見了來人,瞬間抓起殷長歌,拔腳沖入邊巷,飛一般地逃走。

殷長歌不明就裏,直至瞥見林家人氣勢洶洶地追來,這才覺出不妙,驚呼道:“怎麽回事?你何時招惹了林家人?”

小七心呼大意了,腳下使足力氣狂奔,對殷長歌急促道:“阿離大哥,別問了,這些人是沖我來的,下了梁咱們就兵分兩路,待甩脫這些人,咱們客棧碰面。”

殷長歌唯有捺下疑惑,轉頭見後方之人緊追不舍,一路不知撞到多少東西,打壞多少物件,惹來一街罵聲。他心頭一動,低促道:“往人多處跑。”

小七本就有此意,只盼鬧得越大越好,不想一向秉直的殷長歌竟也與他不謀而合,頓時生出調侃之意,然而兩下越追越近,根本不容他分心打趣。

殷長歌見甩不脫,反手在小七後心助力推了一把,自己拐入轉角站定,待第一人追近後驟然而襲。對方猝不及防橫臂一擋,誰知殷長歌虛晃一拳,腳下猛然一踹,踢得那人倒飛出去,一連撞倒身後數人。

這一下徹底拉開了距離,殷長歌見小七的身影已奔遠,腳下一蹬躥上墻頭,翻身躲入了墻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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