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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門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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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門暮

長空如洗,流雲似練,兩岸青山交錯而出,翠屏般疊送相迎。

隨著畫舫前行,江面越來越窄,滾滾激流爭喧而湧,浪濤奔騰咆哮。待繞過最後一道峽灣,兩座高山迎面而來,一山色似白鹽,一山赤如鐵甲,兩山隔江對峙,奇峻險峭,宛若天造地設的巨型門扇,壯偉雄奇,正是三峽西出口夔門。

夔門地處要沖,乃是西入川蜀的水路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江流至此,驟然收束,形成眾水會萬涪,瞿塘爭一門的壯觀景象。這一帶水勢險急,船行於此稍有不慎極易折櫓沈沒,再熟練的船工也得全神貫註。

舫上船夫一大早便被召集至底艙,齊心協力助控船渡江。

殷長歌走出船艙,剛上甲板,忽而感到某種氣息,擡目一望,數十步外有一鶴發紅顏的男子。他認出來人,數日前海鵠舫經過秭歸渡口,此人由沐雲舒親自接引上船,一同前往涪州參加武林大會。上船時殷長歌與之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便覺對方神情異常,此刻看向他的眼神更顯奇特。

男人聲音沙啞,“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殷長歌莫名地脊背生寒,低頭一禮,“晚輩阿離。”

男人似在思索什麽,“姓氏呢?”

殷長歌略一遲疑,後退一步將頭垂得更低,“晚輩姓殷。”

男人仿佛有些意外,踱至近前,“令尊是誰?”

殷長歌漸生不安,以餘光掃視周圍,此處位置偏僻,左右皆不見人影,他強自鎮定道:“晚輩是孤兒,不曾見過雙親。”

翁子鶴冷哼一聲,也不知信是不信。

殷長歌手心滲汗,愈發緊張,忽而瞥見遠處人影閃過,心下一喜,咬牙道:“晚輩尚有急事,先行一步。”

說完立時直奔艙室,背後有人斥喚他也不回頭。

“站住。”艙門已在眼前,夢魘般的聲音釘住他的腳步,本應甩在身後的人此刻好整以暇地攔在面前。

殷長歌定住心神,“前輩還有何事?”

男人陰惻惻地笑道:“聽說你也要去涪州,不知身手如何,也讓老夫見識一番。”

殷長歌不動聲色,“晚輩只懂一些莊稼把式,不敢在前輩面前班門弄斧。”

男人氣息一變,忽然探手抓向他的腕,“那就讓老夫試試莊稼把式的根底。”

這一抓又快又狠,直取殷長歌的脈門,他本能地運起身法,腳下錯步險險避過。

男人眼中精光一閃,“好俊身法!這可不像莊稼把式能練出來的。”

話音未落,他再次出手,這一回不再有試探之意,掌風陰寒,直逼胸前大穴。

殷長歌傷勢初愈,不敢硬接這一掌,連連後退,憑巧妙的步法與之周旋。

男人步步緊逼,語聲兇狠粗戾,“說!你究竟師承何人?”

殷長歌置若罔聞,腳下一頓,猝然彈身飛起,指掌並立如刀。男人似乎並不意外這一招,翻身閃避,隨手拆解,輕易化去所有攻擊。

殷長歌的心越發冰涼,拼盡全力使出最狠地一擊,不料對方僅憑單手便攻破防衛,掌攥成拳,狠狠擊中小腹,他疼得蜷縮起來,一錯神已被制住要穴,當下動彈不得。

“還算有幾分血性。”男人打量著他的神情,語氣似奇似憾,“這般身手,這副相貌,還有這雙眼睛看人的神態,真是像極了那個賤人!”

殷長歌心頭劇震,幾乎忍不住破口大罵。

男人渾不在意地一笑,冷嗤道:“臭小子,不說我也知道,你就是姬滄和那賤人的小雜種!當年在洛陽大會上,老夫一眼就認出了葉九幽那個妖女,連劍魔都能算計,不想有朝一日她的兒子會栽入我手。”

殷長歌頓時心潮激怒,稀薄的火燒雲恰從天幕散開,仿佛夕陽分崩離析,燒盡少年眼底的陰霾。

忽然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翁前輩這是做什麽?”

男人動作一頓,回頭望去,一個爾雅的青年不知何時走上甲板,身旁還跟著一個瘦小的少年,正是沐雲舒和小七。

小七疾步趨至殷長歌,不著痕跡地將他護在身後,面上掛出乖巧笑容,“翁前輩,我哥哥身手庸碌,前輩若想指點武功,不如到了涪州再賜教?”

男人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哥哥?你二人可不似親兄弟。”

小七覺出惡意,幹笑道:“前輩真會說笑。”

男人冷斥道:“少在這裏油嘴滑舌,今日老夫誓要弄清這小子的來歷,你若識相便趁早滾開,否則連你一起收拾!”

殷長歌一言不發,驀地擡起眼皮,一雙深眸冷若冰霜,看得人心頭一凜。

男人愈發篤定,正要發作,沐雲舒漫聲開了口,“武林大會將至,前輩就算要切磋武藝,入了涪州也不遲,何必急於一時?”

沐雲舒開了口,男人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只是依舊面有不甘,森森道:“沐公子,你們沐府弟子擅習百家武學之長,我不相信你會看不出這小子的師承,這般維護究竟是何目的?”

沐雲舒微微一笑,話語溫和有禮,“翁前輩何出此言,晚輩奉家父之命接引前輩入府,唯盼一路平安,不負家父所托,實在不敢另存他念。”

男人怒極反笑,“沐公子這是執意與老夫作對了?”

沐雲舒隨之一笑,以退為進,“晚輩不敢,只是畢竟在我沐家船上,晚輩也不願旁生枝節。”

男人聽懂了言外之意,靜下來一望沐雲舒,終於退了半步,“好,看在令尊的面子上,老夫不計較,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句,好好查查這小子的來歷。”

話音漸落,男人的身影消失了,小七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動手解開殷長歌的穴道。

沐雲舒回頭淡瞥,眸光又涼又淡,“二位有何來歷,是否該給在下一個解釋?”

海鵠舫沿江溯流,入夜後的艙室中空氣潮濕而壓抑。

聽見對面床鋪的動靜,小七起身點亮燭臺,“阿離大哥,你睡不著?”

殷長歌披衣起身,微微點了點頭,想起白日之事忍不住道:“你說沐雲舒可會相信你的說辭?”

小七掃了他一眼,毫不在意道:“他信與不信都無妨,左右到了涪州就會分開,只要確信我們不會給他招惹麻煩,以他的身份不至於為難妻妹的救命恩人。”

殷長歌稍稍寬了一口氣,轉而又想起另一事,“那個翁子鶴,你可知是什麽來歷?”

小七清楚他在煩惱什麽,嘆了一口氣,“其實我對這人了解也不多,似乎是個有名的江湖高手,十多年前曾在北藩效力,齊霍之亂後北藩自立為朝,許多北邊的武林人都被迫南下,這人也沒了消息,如今看來,他大約也是在那時逃來的南秦。”

殷長歌的心情愈發沈重,遲疑片刻又問道:“他與葉九幽有仇?”

“你說大光明宗的那個妖女?”小七茸眉一蹙,凝思半晌方道,“這倒是不清楚,不過他這人心胸狹隘,有幾個仇人也不足為奇,你是聽到什麽了?”

惡毒的話語仍在耳邊縈繞,殷長歌痛恨之餘更覺震駭,沈默半晌終是未語,許久之後話語忽然一轉,“小七,你娘親是什麽樣的人?”

小七被問得一怔,聲音有些拘謹,“怎麽問起這個?”

殷長歌停了一下,喃喃道:“我只是在想,我娘是什麽人。”

小七想起他說從未見過雙親,驀然生出憐惜,不禁道:“你師父從未提過她?”

殷長歌心底酸楚,說不出的難受,“小時候我常常問他,可是每次提起師父都諱莫如深,長大後我看出了師父的傷心,漸漸也就不問他了。”

小七聽得動容,不由自主地起身坐到他身旁,低聲開口,十分小心,“或許藥王谷的人知道你娘,比如秦大叔,也許他能告訴你更多關於你娘的事。”

殷長歌立即不說話了。

小七推測他與藥王定有難解的心結,語氣不著痕跡地一轉,“小時候我腳上長了一個水泡,每次走路都疼痛無比,郎中說必須挑破才能轉好,可我怕疼,死活不肯。後來水泡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痛,娘見我難受心疼得直哭。爹爹外出歸來見了,十分惱怒,當即命郎中給我挑了,結果你猜如何?”

殷長歌神思不屬,心不在焉地回道:“一定很痛。”

“錯,大錯特錯。”小七搖了搖頭,盯著他的雙眼認真道,“其實一點也不痛,水泡一挑,只塗了幾副藥膏就全好了。”

殷長歌詫異地望過去。

小七垂下眼眸,語氣轉淡,“可是因為我之前不肯聽醫囑,耽擱了最佳時機,水泡雖除,還是留了一塊疤痕,用了多少祛痕的藥也不起效果,至今仍未褪去。”

話語至此,殷長歌聽出了一絲意味,卻仍然抿著唇沒有回應。

小七知道話語起了作用,適時地提點道:“阿離大哥,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全力支持你,但我希望你做的一切,日後回憶時不會後悔。”

殷長歌神情微動,小七話語一停,又補充道:“千萬不要如我一般,畏懼一時之痛,留下永遠不可覆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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