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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鵠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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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鵠舫

夷陵地處長江之濱,近州無山,皆為阜地,以山夷水陵而得名。

這一帶丘陵連綿,天塹橫貫,日暮千峰青似染,三峽樓臺淹日月。向西與險峻的巴蜀山城接壤,南下直達荒蠻的嶺南。從此地發,曾有人朝辭白帝,輕舟踏江,一日過盡萬重山,亦不乏日暮客愁,回望巴路,卻道巴峽汝州山。

沿江眺望,兩岸青山依依,疊翠如屏,浩蕩的江面上舳艫如織,競爭利涉,風帆迎浪不絕。

小七察看輿圖後對殷長歌道:“夷陵乃水路要沖,西控巴蜀之險,南據江湖之會,由此登船,順利的話至多一月可至涪州。”

殷長歌所慮更為細致,“此地已至三峽,逆流而上,其中兇險只怕不少。”

小七深以為然,但既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作為南秦著名的內陸碼頭之一,夷陵渡口每日百舸爭流,風帆無數,近日更添一艘惹人矚目的海鵠舫。舫上雕梁畫棟,錦幄玉屏,登船之人皆為顯貴,來往守衛森嚴。

夜色初臨,碼頭的燈火次第亮起,映得兩岸一派繁華。

海鵠舫泊在最顯眼處,三層樓船漆作朱紅,船舷處雕刻出雲紋海鳥,栩栩如生。檐角琉璃彩燈高懸,夜色中隨風輕轉,光影迷離間渲染出一種瑰麗奇幻的富貴堂皇。

突然江面傳出水響,一個纖影從甲板上急墜而下,落入江中飛起逾人高的水花。船上飄下倉皇失措的驚救聲,附近的漁船聽見動靜,紛紛趨近了救人,然而夜色下的江水暗不見底,根本無法看清落水者的所在。

忽而一陣疾風掠過,仿佛有只水鳥從江面飛馳,江心嘩啦一聲爆出水花,巨鳥又穿過江面,同時將一個人帶上了岸。

畫舫上的侍女失口叫出來,為首的幾名搶步奔下來扶起岸上之人,那是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衣衫全濕,面色蒼白,呼吸微弱,正是方才的落水者。

一旁的殷長歌同樣渾身濕透,衣衫緊緊貼在身上,胸膛急劇起伏。

小七圍上來給他披上外袍,轉頭見岸邊的少女仍然昏迷不醒,圍在周遭的侍女卻只知哭泣。他茸眉一蹙,低喝道:“解開她的衣領。”

侍女們似是嚇住了,完全不明就裏,小七不耐煩地撥開人群,幾下剝了少女的外袍,將身體反過來對準背心重重一拍。侍女們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沒在意對方的行為不合禮數,更忘了上前阻止。

少女嘔出幾口水,夜風帶著空氣灌入口鼻,她的眉睫輕輕一顫,終於轉醒。

小七將人交還給侍女,轉向殷長歌待要離開,身後傳來一聲喚語,“二位留步。”

畫舫燈影流轉,勾勒出來人的身形,光華中風流玉立,明逸生輝,宛如一道炫目的風景。

傍晚時分,殘霞映照江面,江風拂過岸邊蘆葦,游雁的餘聲劃破暮空,渲染出一股蒼茫的氣象。

小七爬上甲板,果然在船頭尋見殷長歌。四野清平,漁樵唱晚,少年的身影被暮色浸染,深濃如繪。小七的視線仿佛被吸引住,不自覺呆了一刻,直到對方似有所覺地望來,他才迎上去笑道:“阿離大哥,我就猜到你在這裏。”

殷長歌笑了笑沒說話。

隨著船入三峽,林立的山峰越來越多,大小丘陵拔地而起,綠意漫野,雲帶環繞。

小七隨他在船頭看了一陣,驚喜道:“久聞三峽水道險峻之名,今日一覽果然良多趣味。”

殷長歌依然沒有接口。

小七看出他的心思,明眸一轉,“你還在想沐雲舒?”

殷長歌點了點頭,他的一次見義勇為,居然救下涪州沐家少主的妻妹,對方堅持酬謝,小七索性提出同行之情,對方立即欣然答允。

殷長歌凝著天邊的餘暉,自語般低道:“你覺得沐少主可信?”

小七清楚他在擔憂什麽,不以為然道:“阿離大哥,你還真是杞人憂天。沐家奉旨承攬武林大會,你要前往涪州參會,沒有誰比沐雲舒更值得信任了。”

殷長歌聽得有理,意識到或許自己有些杯弓蛇影,自嘲地一笑,“是我太緊張了。”

小七毫不在意,話語一轉,“到了涪州,你有何打算?”

殷長歌暫時還沒有想好,停了一下才道:“我想先去茶樓酒肆等人多處探探消息。”

小七茸眉一挑,辨不出是揶揄還是真心讚語,“阿離大哥學聰明了,懂得初來乍到先去魚龍混雜處了解情況。”

殷長歌看了他一眼,“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小七打量他的神色,心中十分好奇,“你為何一定要找到師父?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師父留書離開,就是不想讓你找他。”

殷長歌當然想過,可是在他過去十餘年的歲月裏,師父就是他的全部,如今師父突然消失,無異於他的世界從此空了,他無法說服自己接受,下山尋師或許也是為了彌補這份突如其來的空虛。

沈默良久,他略略垂下了眼,“或許我不是一定要找到師父,而是想找到我自己,我想弄清楚師父究竟是什麽人,我又是何來歷。”

小七聽得微詫,剛要開口,船樓忽然傳出動靜,一名侍女奔出閣樓,口中高呼著不好。

二人相視一望,不約而同地奔向了船樓。

船樓二層的一間廂室外鬧哄哄的圍滿了人,門扉大開,室內桌椅翻倒,一片狼藉,精瓷銅爐碎了滿地,綾羅軟帷四散飄飛,窗前的珠紗也被扯落一半,低低地垂下來。

榻前一個少女掩面泣淚,哭得幾不成聲,宛若一朵空中無憑的落花,令人無限憐惜。

少女對面還立了一個人,年約四旬,衣著華麗,穿金戴銀宛如貴婦,鼻側生有些許細紋,更顯嚴厲冷酷。

婦人被她哭得心煩意亂,眉頭一蹙,聲色陡厲,“有什麽可哭的,若非看在令姊的份上,亡妻之妹的婚事哪裏值得公子費心,姑娘可不要不識好歹。”

勸了一陣仍不見效,婦人索性停了言語,轉頭囑咐侍女入內收拾。

少女蜷在床榻一角清淚漣漣,趁艙內眾人不備,驀地爬起來向外跑。

眾人俱是一驚,一個侍女反應極快,先一步在門前截住,少女面色慘白,櫻唇微顫,猶不死心地轉向窗邊,竟是作勢要跳船。

這一下來得突然,左右侍女都不及反應,眼見少女的大半個身子已探出窗舷,突然眾人眼前一花,屋內不知何時多出一個少年,擡臂一攬將人拖回艙內,反手閉緊了舷窗。

婦人駭了一跳,定睛一看,少年相貌清正,氣度沈凝,正是前日被自家公子領上船的人,立時斂了怒容。

少女得救之後哭得更兇,雙眸垂淚宛如斷弦玉珠,怎麽也收不住。

救人的自然是殷長歌,被救的少女則是此前的落水者,小七忍不住腹誹,才落了水又要跳船,還真能惹麻煩。

好容易制住了人,婦人當即命令封死壁窗,又加派了數倍人手日夜不離地看守。

小七看出了端倪,殷長歌卻不明端倪,直到二人走下船樓,小七抓來一個看起來頗為伶俐的侍女,一番詢問後才終於弄清始末。

“二位少俠是我家小姐的救命恩人,奴婢不敢隱瞞,其實小姐那日根本不是失足落水,她早就不想活了。”丫鬟婉兒並非沐府家奴,此時下了決心,終於道出實情,“我家小姐姓董,本是金陵人士,四年前老爺病故後居家遷至夷陵,喪期過後大小姐嫁入涪州沐家,誰知不到一年人就沒了,夫人便與大公子商議,欲將二小姐許給沐家公子續弦。”

說到傷心處,婉兒忍不住啜泣起來,“小姐死活不肯答應,大公子自覺失了面子,又不願舍了沐氏這門姻親,便請做主將小姐送予沐家收養,請沐公子做主指婚,無論小姐如何抗拒,夫人與大公子就是咬死了不松口。眼下已經定好了林家大公子,十月便是迎娶之期,沐公子這回就是來接小姐去涪州待嫁的。”

婉兒滿心氣恨,不敢出口的怨言也道了出來,“這哪裏是結親,夫人和大公子擺明了是拿小姐作人情,借機攀附世家權貴。”

殷長歌聽得眉宇深蹙,神情難看至極。

小七詢道:“林家不是和岳州馮家定有婚約,怎麽能一子結雙親?”

婉兒抹去頰上的淚,釋道:“馮家定的是林家嫡出公子,沐公子為小姐定的是林家養子。”

小七聽過此人,疑惑更深,“此子倒不像嫡子那般紈絝,你家小姐為何不願,莫非嫌棄養子身份卑微?”

婉兒生了氣,沒忍住哂道:“我家小姐豈是那等愛慕虛榮之人,小姐之所以不願結親,全因心中早有所愛,那人地位尊貴,小姐自知配不上,早已決定終身不嫁,餘生盡孝親慈以度。”

小七心底有了分曉,董家既落,兒女姻親是最好的重振之道,董家夫人與大公子必是存了高志,豈會容幼女一意孤行。

他無聲一笑,似嘆似憐,“如此看來,你家小姐怕是不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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