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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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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

天光幽朦,青峰疏淡,小船在水面穩穩行駛。

燕翎將船靠在一處靜灣,“在此歇息片刻,日落前應可抵達岳州。”

三人先後上岸,殷長歌去林間取水,小七也去附近采摘野果充饑,燕翎獨自侯在岸邊。待殷長歌取水歸來,卻見小七氣鼓鼓地坐在一旁,手中攥了幾顆酸棗,一顆接一顆狠狠擲向江心。

“怎麽了?”殷長歌上前詢問。

小七不答,半晌悶悶開口,聲音似從牙縫擠出,“阿離大哥,我們與那只燕子分道揚鑣吧。”

殷長歌很是不解,只聽他又道:“我不喜歡她。”

殷長歌忍不住看向岸邊的燕翎,她正盤坐在一塊大石上閉目調息,盡管衣衫破損,肩負重傷,依舊可見五官精致,膚白鼻秀,容顏清麗脫俗。

小七索性挑破,“那只燕子來歷不明,我擔心她會對我們不利。”

殷長歌不以為然道:“她若有歹心,昨夜便可動手,何須等到如今,你若不放心,我們到了岳州便與她分行。”

小七無法再說,只能賭氣般道:“總之我就是很不喜歡她。”

殷長歌無奈地看他走遠,望向燕翎的眼神又不同了。

燕翎似有所覺地轉臉望來,殷長歌立即移開目光,不料她主動走來,一掃遠處,“他怎麽了?”

殷長歌嘆道:“沒什麽,小七年少,言語若有冒犯,還請燕姑娘海涵。”

燕翎默然片刻,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一直當他是個少年?”

殷長歌突逢此問,不明就裏,一時沒有回答。

燕翎也不再說,轉向小船淡淡道:“該啟程了。”

日頭西斜時,岳州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碼頭上帆檣林立,遠處人聲隱約可聞。

燕翎將船靠在岸邊,“岳州已至,我們就此別過。”

殷長歌出於禮節抱拳回道:“多謝燕姑娘。”

燕翎也不多說,目光掠向小七,輕淡地一頷首,“保重。”

小七卻似還在生氣,對此置若罔聞,臉一側不予理睬。

岳州城的夜遠比殷長歌想象中更為喧鬧。

沿江的長街燈火通明,茶肆酒樓人聲鼎沸,來往行人如織,車馬絡繹不絕。他與小七混在人群中,沿青石板路一路漫行,最後停在一家門庭軒敞的客棧前,“這家客棧看著還不錯,不如今晚先在此落腳?”

小七輕淡地一挑眉,不置可否。

堂內坐著幾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就著鹵菜喝酒閑聊,夾著天南地北的口音。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見二人進門,擡眼一打量,露出殷切的笑容,“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殷長歌取出一塊碎銀,“住店,兩間上房。”

掌櫃面露難色,尷尬地搓了搓手,“真不巧,上房只剩一間了,倒是通鋪還有位置,您看——”

小七臉色微變,搶過話頭,“一間就一間,我們要了”

掌櫃麻利地取出鑰匙,“天字三號房,樓上左轉第二間。”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整潔,一榻一桌兩椅,臨窗處還設了一個簡易的梳洗架。

殷長歌卸下行李,鋪開榻上的被褥,“你睡內側還是外側?”

小七面皮一僵,脫口而出,“誰要和你睡一張床榻。”

殷長歌沒想到他反應如此劇烈,有些不自在道:“你若不願同寢,我打地鋪就是。”

小七意識到言辭失措,茸眉一蹙,話語微窒,“哪有讓人花錢打地鋪的道理。”

殷長歌全不在意,自櫃中取出被褥,“這有什麽,你的傷還未好全,又連日奔波,比我更需要好好休息。”說話間他已鋪好被褥,和衣躺了下去。

小七靜靜望著,目光幽幽,神色難辨,半晌什麽也沒說。

月影漸移,更漏流轉,榻上之人似是輾轉難免,夜半時分終是坐起了身。

殷長歌側臥的身影就在幾步外,幾乎同一刻睜開了眼,轉身望過來,“睡不著?”

小七以問代答,“你不是也沒睡。”

殷長歌不語,半晌似是嘆了一聲。

小七心頭一動,問出長久以來的疑惑,“阿離大哥,你師父究竟是什麽人?”

這一問本是尋常,殷長歌卻生生給問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師父究竟是什麽人,連他也說不清楚,鏡湖之畔十餘載相依為伴,直至下山後才忽然發覺,他竟對師父一無所知。

見他不語,小七不免低落,話語又酸又澀,“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告知,莫非仍信不過我?”

殷長歌知他會錯了意,頗有些無奈道:“你想左了,我只是忽然發覺根本不了解師父。”

他的話語幽幽似無限悵郁,小七聽得不似作偽,困惑道:“難道你連師父的名字也不知?”

殷長歌沈默了一剎,平靜道:“師父從未向我提過他的過去,也沒有說過姓字身份,我記事以來,他始終帶著一張銀面具,從不以真容相視。”

小七流出輕訝,“這是為何?”

殷長歌搖了搖頭,“我也不知,但我想他是為了隱瞞什麽,也或許僅是為了保護我。”

原因倒是說得過去,小七放棄了深問,打趣道:“人海茫茫,你連師父姓甚名誰,長什麽樣子都不清楚,如何才能找到他?”

殷長歌頓了頓,半晌終是忍不住道:“其實我大約猜到師父是何身份了。”

果然如其所料,小七隱然愉悅,不動聲色地探詢,“莫非是傳說中的江湖魔頭?”

殷長歌不說話了。

小七越發篤定,湊近他身旁央道:“好歹你我同行了一路,說說又不為過,何況你也知道我消息靈通,沒準還能幫你打聽出師父的下落。”

最後一句令殷長歌心動了一下,他遲疑片刻,湊近了小七耳邊,幾個字如風掠過。

小七定了許久,方聽到一聲低呼,“我的天——你師父居然是傳說中邪教魔頭,玉面修羅姬滄——”

殷長歌眉尖一動,仿佛被什麽刺了一下,半晌平平道:“師父傳我武藝,授我劍術,還教我為人之道,我絕不相信他會是江湖人口中的魔頭。”

小七從驚愕中回過神,看著他的神色,訕訕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既然你是藥王公子,為何又會被朝月聖教的大祭司收為徒弟,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殷長歌沒有聽出誘探,“我是師父教養長成,這份師恩永世不忘。”

少年的神情格外認真,仿佛有無形的敬畏溶入骨髓。

小七摸了摸鼻子,思索片刻,暫時放棄了進一步深問。

翌日天明,小七用過飯便出門打探消息,殷長歌留在客棧等待。

午後仍不見對方歸來,殷長歌不免有些焦急,待在房間坐立難安,索性去大堂中等。坐了不到一刻鐘,聽見一陣悠揚的駝鈴,寬闊的道路上忽然塵土飛揚,六匹通身雪白的駱駝疾奔而來,在客棧門前停下。

駝背上翻下六個白衣人,俱是容貌俊美的西域男子,當先一人相貌最為出眾,隨口要了一桌酒菜。落座後吃了兩口茶,仿佛不甚滿意,揚聲招呼小二撤換,回頭瞧見殷長歌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雙眉一豎,怒喝道:“哪來的臭小子,好沒禮貌,瞧什麽瞧!”

殷長歌一窒,連忙移開目光。

白衣人低聲交談了一陣,忽然齊聲嬉笑,殷長歌耳目遠勝常人,聽見其中一人謔道:“那小子方才一直在瞧這邊,說不準是看上你了。”

領頭的白衣人冷哼一聲,輕嗤道:“胡說什麽,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連明尊的半分風采也不及。”

殷長歌將嘲笑聽得真切,耳根猶如火燒,正欲離開,外面傳來馬兒的嘶鳴,眾人紛紛循聲望去。

為首的白衣人擡眼一瞥,怒染雪顏,厲聲清叱,“誰在動我的駱駝!”

話音未落,人已縱身掠出,右手一揚,兩件明晃晃的暗器疾飛而去。

被襲之人背影清瘦,看上去年紀不大,身手卻十分了得,聞得異響,身形不動,反手除下鬥笠一兜,將兩件暗器兜在帽中。

遙聽得周遭有人讚道:“好功夫!”

白衣人怒容更盛,伸手便去扣對方的馬轡,駿馬一聲長嘶,猝然淩空騰躍,疾勁地一甩臀,將人重重踢開。

堂內的白衣人俱是大驚,蜂擁般沖出門外,趕緊將人扶起,七嘴八舌地詢問是否受傷。

為首的白衣人震怒擡首,見駿馬在數步外仰首嘶氣,宛如嗤笑,瞬間激得氣血上湧,猛然推開眾人,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劍,憤怒地揮刺而去。不料駿馬輕松一閃,人立而起,前蹄居高臨下地踢踹而來。

這一下突如其來,眾人俱是駭然,皆道白衣人難逃一傷,忽然黑馬唏律律地嘶鳴,竟被馬主人扯住韁繩,生生拖得橫移一步,避免了傷人。

白衣人恨怒交加,面上毫無感激之意,再度提劍刺去。駿馬正與主人較勁,馬頸緊繃,肌肉直顫,圍觀者皆道這下必定血灑當場,忽然有人探腕奪開了劍。

白衣人驚愕地一望,阻攔之人竟是一個清和的少年。

殷長歌拋下短劍,擡手一禮,“情急之下多有冒犯,還請閣下見諒。”

白衣人洩憤受阻,惱羞成怒,口不擇言地怒叱,“哪來的蠢貨,好不曉事,竟敢與大光明宗作對!”

圍觀的眾人聞言一驚,紛紛望向了白衣人,七嘴八舌地議論。

“西域大光明宗的人怎會來了中原?”

“分明是她的駱駝先驚了馬,人家沒怪罪她倒先叫囂起來。”

“少說幾句,大光明宗的人可不好惹。”

“怕什麽,北齊容這夥人作威作福,南秦可不會慣著。”

次首的白衣人眉心生痣,聽見議論臉色一沈,擡手按下同伴,冷眼掃過殷長歌,“今日是我等失禮在先,還請閣下見諒。”

同行的白衣人大為委屈,一激上前,“海珠,誰要你多事!”

海珠勸了一句,“未央姐姐,算了吧。”

隨即強拉對方離開,圍觀眾人看得好不快意,迸出轟然的嘲笑。

一場紛亂平息,馬主人從人群後走出,望向殷長歌一禮,“藥王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殷長歌同樣擡手一禮,“別來無恙,燕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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