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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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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霧

宴席在不豫中草草結束,司徒慎引三人去客舍,秦陌的房間緊鄰殷長歌,看守之意不言而喻。

夜色降臨,水寨漸歸寂靜,殷長歌站在窗前,望著浩瀚的洞庭湖面,心緒覆雜難言。

師父極少提起他的雙親與身世,然而在模糊的記憶中,有些東西已經深深刻在心上,即使他有意忽略,依舊無法忘卻。

門扉輕輕叩響,小七的聲音從外傳入,“阿離大哥,是我。”

纖小的身影閃進房中,小七迅速關好門窗,神色緊張,“方才我看見秦大叔在走廊打坐。”

殷長歌面無表情地一垂眸,“我知道。”

小七目現憂色,“那你可要隨他回去?”

殷長歌搖頭不語。

小七從桌上摸起一只茶杯,終究難釋疑惑,“阿離大哥,你與藥王當真是父子?”

殷長歌神色一黯,話語低淡,“我剛滿周歲就被扔給了師父,也許在他心裏,根本沒有承認過我這個兒子。”

小七有些意外,倒茶的手一頓,擡頭望住了他。

殷長歌頓了頓,似有幾分怨恨,又摻著隱秘的委屈,“不過也所謂,我早當自己沒有父親了,如今只想找回師父。”

小七聞言仿佛感同身受,擱了茶盞,神情動容,“你去武林大會尋的人,也是你師父?”

殷長歌點了點頭。

小七窺著他的神色,沈吟片刻,忽然一笑,“不必擔心,我有辦法助你離開水寨。”

殷長歌頗為驚詫,面上生出了好奇。

小七一閃明眸,不疾不徐道:“君山水寨坐於洞庭湖心,夜間霧氣深重,寨中水道錯落覆雜,極易隱藏蹤跡。”

殷長歌聽懂了,清俊的臉龐重新現出神采,小七也不點破,心照不宣地一頷首。

月色朦朧,水霧氤氳,兩個輕煙般的身影遛出回廊,動作悄盈,絲毫沒有驚動盡頭的男人。

小七當先探路,以目示意身後的殷長歌隨行,眼見將要踏出客苑,他突然回身扣住殷長歌的腕,抓著對方閃身避入墻角。

一道黑影從主樓方向疾掠而來,身輕如燕,迅捷靈敏,其後一人緊追不舍,竟是司徒慎。

黑影似乎受了傷,動作稍滯,司徒慎趁機追上,一掌拍向他的後心。黑影勉強側身避過,反手一揚,寒光乍現,尖銳的匕首直射司徒慎面門。司徒慎揮袖格擋,卻在寒光近身的一刻驟然停了,對方立即折身掠出數丈,向寨門方向逃去。

水寨四面突然燈火大亮,洪天闊帶著數十弟兄從樓中追出,怒不可遏地斥吼道:“何方賊人,膽敢在君山水寨行刺!”

火光將整個水寨照得通明,黑影無處遁藏,唯有提速奔掠。

洪天闊面色鐵青,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弓弩,對準黑影猛然發力。司徒慎臉色一變,不及出聲弩箭已出,黑影在半空身形一滯,落地時踉蹌不穩,左肩處赫然插著一支短箭,鮮血瞬間染黑衣袖。

洪天闊厲聲喝道:“拿下!”

黑影咬牙拔下肩頭弩箭,反手擲向追來之人,趁對方退避之際身形倒掠,然而他受傷不輕,動作已經慢了許多,很快被人團團圍住。

異變驚動了廊下的秦陌,他循聲走出庭院,目光一掃瞥見殷長歌,蹙眉大步趨來。

小七打眼便知不好,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彈丸,往地上用力一擲。嘭然一聲悶響,濃密的黑煙瞬間彌漫,徹底遮蔽了視線。

二人借煙霧掩護疾掠,不遠處的黑影卻被數名漢子纏住。殷長歌隨眼一瞥,見對方肩頭鮮血淋漓,鬼使神差地持劍一掃,劍氣蕩開了幫眾的兵器。

黑影瞬間脫困,意外地擡頭望來,眉眼青稚,長睫纖翹,分明是個相貌不俗的少女。

殷長歌低喝道:“快走!”

對方立時回神,隨二人且戰且退,在濃煙與混亂中疾沖向寨門。

眼看出口將至,前方驀地響起一聲沈喝:“站住!”

秦陌不知何時出現在寨門前,手持竹篙,氣息沈凝,面無表情地看向三人。

少女一展匕首,毫不猶豫地斜挑攻近。她雖負了傷,招式卻不見受阻,出手狠辣刁鉆,直取秦陌的咽喉要害。然而秦陌不閃不避,手中竹篙向前橫掠,看似隨意一點,卻挾出萬鈞之勢。

竹篙與匕刃猝然相擊,沈悶地一響,篙身激生出一股勁力,將黑影震得身形一顫,踉蹌跌退數步,肩頭的創口隨之迸裂,鮮血汩汩湧出。

殷長歌再不遲疑,辟水劍錚然出鞘,劍光如月華傾瀉,卻不攻向秦陌,在地面迅疾一劃,劍氣過處,青石地磚應聲碎裂,剎那間塵土彌漫,雙方視野盡掩。

“走!”他一把抓住小七,一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少女,向寨外疾沖。

身後傳來秦陌的怒喝,“公子!”

一出水寨便是浩瀚的洞庭湖面,夜色沈黯,霧氣濃重,四下茫茫不辨方位。

後方追聲漸近,少女掙脫攙扶,急促道:“跟我來。”

小七明顯有所遲疑,扯住了殷長歌的衣袖,微微搖了搖頭。

少女覺出動靜,回頭一瞥立時通明,卻也不多言,徑自向前奔掠。

殷長歌聽著越來越近的喧囂,對小七微微一笑,提速跟了上去,小七無可奈何,唯有隨上。

少女對地形熟稔至極,腳步一刻不滯,沿湖岸疾行數百步,停在了一處隱蔽的小灣。

近岸水波微漾,泊著一葉扁舟,她率先躍上船頭,腕間一抖解開纜繩,“上船。”

小七還想勸說,殷長歌已經躍上了小船,他也只得跟上,少女竹篙點水,迅捷地滑出水灣。

夜風漸起,吹散了三人身上的煙氣,小七點亮船頭的風燈,昏黃的光暈氤氳漫開,照出狹窄的船艙。少女放下竹篙,倚著艙壁上虛弱地喘息,肩頭衣衫已被血水浸透。

殷長歌遞上一只青瓷藥瓶,“先止血吧。”

少女也不推辭,接過藥粉灑在傷口上,又撕下衣襟包紮,動作幹脆利落。

殷長歌凝視著她的動作,“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少女瞥了一眼,沒有說話。

小七打量片刻,“方才聽見洪天闊喊刺客,難不成你是他的仇家?”

少女還是沒理,小七也不在意,轉向殷長歌半笑不笑,“看來被我說中了,阿離大哥,這下你是好心辦壞事,徹底上賊船了。”

少女眉梢一動,終於回了一句,“你們是洪天闊的客人?”

小七一撇嘴矢口否認,“我們跟他可沒關系,阿離大哥是藥王谷的公子,洪天闊是沖著藥王的名聲才請我們留宿款待。”

少女目中流出一點輕詫,片刻後擡手揭下面巾,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頰,重傷之下仍不掩清麗,話語低弱而淡漠,“我叫燕翎。”

小七目的達成,心情極好,側目一打量,“燕翎?這名字倒像是男人的。”

燕翎也不反駁,垂眸低道:“你說的不錯,我確實與洪天闊有仇,但今夜前來並非行刺,逞兇一說也不過是他為滅口尋的托辭。”

殷長歌目光微凝,方要開口,小七先一步問出,“平白無故的,洪天闊為何要殺你滅口?你今夜入寨又是為何?”

燈光映出少女凝靜的輪廓,額線明亮,雙眸犀冷清銳,卻遲遲不聞回答。

看出戒備,小七無情地冷嗤,“信不過我們?別忘了,方才可是我阿離大哥救了你。”

似是被小七的話語所觸,燕翎到底答了,“我的人在江上壓貨,不慎被洞庭幫截獲,這才趁夜入寨營救。至於滅口,洪天闊本非善類,殺人越貨之事對他稀松平常。”

殷長歌一怔,“洪天闊?可他看起來並不像——”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句未落,小七接過話頭,話語不無譏誚,“我早瞧他不像好人,夜間路過正房聽見他與司徒慎爭執,還提及衡州林家與藥王谷,一定沒安好心。”

殷長歌心頭一沈,不免凝了神色。

小七又問道:“燕姐姐,你這身功夫師從何人?”

燕翎一怔,又恢覆了沈默。

小七漫不經心道:“我爹爹說,十多年前江湖上有個女刺客,外號黑燕,善使短兵,輕功卓絕,來無影去無蹤,燕姐姐可曾聽說?”

燕翎眉尖一動又捺下,面不改色地道:“江湖傳聞多不可信,我為報仇而來,恰巧也姓燕。”

這話聽起來並無不妥,然而小七目光涼涼,對此明顯不信。

夜霧茫茫,船在其中難辨方位,殷長歌放眼四顧,不禁問道:“我們要去何處?”

燕翎望向水霧深處,眉尖輕蹙,“洞庭不宜久留,天亮前必須離湖,我知道一條隱秘水道。”

她起身行至船尾,撐起竹篙靈巧地轉向,小船駛入一條狹窄水道。兩側蘆葦叢生,霧氣深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小船只能沿道緩行。約莫一個時辰後,晨曦微露,驅散了水霧,視線陡然開闊。

小七蹙起眉梢,“我們這是在向南行?”

燕翎也不隱瞞,“我要回岳州,你們若要逆行,可在岳州碼頭重尋北上船只。”

小七聽得不悅,本能地就要出言相刺。

殷長歌卻不以為意,平靜道:“如此也好,有勞燕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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