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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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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山宴

槳橷咿呀,劃破粼粼波光,無聲又迅捷地駛向江心。

忽然船身輕輕一震,水聲驟然浩蕩,夜風挾著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老秦的聲音也隨水汽飄入船艙,“出瀟水口了,前方便是洞庭。”

殷長歌探出艙篷,弦月穿透雲層,清輝灑滿江面。遠方水天相接處煙波浩渺,八百裏洞庭橫陳眼前,船入其中猶如粟米投海,即使在夜間也能感受到豁然開朗的氣象。

小七聽見動靜湊過來,望見無垠的煙水,咋舌道:“好一片大水!”

老秦撐篙的手法沈穩,“今夜湖上還算平靜,天亮前可至君山左近,那一帶水灣密布,白晝亦可藏身。”

殷長歌想了一想,“多謝船家,天亮之後我們便棄舟登岸,改行陸路。”

小七不由錯愕,“你不是要去涪州,陸路哪及水路便捷,好端端的為何舍近求遠?”

老秦聽了也面露輕詫,“武陵以西道路崎嶇,人煙稀少,陸路入蜀確實不易行。”

道理殷長歌自然明白,然而林書凝的話始終盤旋心頭,尤其對方也提及少主,令他很難不與張獵戶口中的少主聯系。倘若林家也與北齊有關,眼下對方已至零陵,暢通的水路只怕未必安全。當務之急是平安抵達涪州,陸路既能暫避兇險,也有餘裕容他分析眼下形勢。

殷長歌不便說得太細,從包袱中取出銀錢遞給老秦,“實在對不住,我此行尚有要事,不得不謹慎些。”

老秦見狀不再深勸,默默接過了銀錢,小七也從話中聽出深意,默契地閉了口。

天色未明,船舷處有水鳥停棲,老秦擡手捉住,一捏鳥爪拋入空中,轉對二人道:“後面還有一段水路,二位先入艙休息,靠岸前我再知會。”

殷長歌沒有拒絕,轉入艙內養精蓄銳。

朝陽初升,金輝自東方灑落江面,猶如萬道金蛇繞船飛舞。

殷長歌猛然驚醒,挑起布簾沖出船艙,只見艙外天光大亮,湖上沙鷗翔集,碧波蕩漾,一驚之下脫口道:“這不是靠岸的方向!”

小七聞聲從艙中鉆出,放眼一望同樣詫異,瞧著身邊人的臉色不知該說什麽。

船尾的老秦一言不發,若無其事地繼續撐篙。

殷長歌氣息驟凝,打量了一陣,“你不是船夫。”

老秦依舊不語,殷長歌的目光逐漸轉冷,手扶上了劍鞘。

遠處傳來一陣悠長渾厚的號角,小七擡頭望去,臉色大變,“是船!”

東北方向帆影模糊,一艘大船迅速逼近,船頭赤旗招展,旗面紋繡猙獰的蛟龍圖案,聲勢浩大,殷長歌的心不禁一沈。

船尾的老秦收篙而立,凝望片刻,終於擡手摘下了鬥笠。晨光映亮他的面容,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四旬左右年紀,劍眉星目,顯然不是尋常船夫。

他終於開口,沈冷地問道:“公子可是姓殷,名諱長歌?”

殷長歌一驚,眉峰倏然一擡。

老秦見狀已經確定,身形一動掠至船頭,抱拳垂首道:“屬下見過公子。”

殷長歌的怒氣被震駭取代,驚疑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秦陌垂手而立,聲音恭敬,“屬下藥王谷鐵衛秦陌,奉谷主之命迎公子回谷,此前隱瞞身份,還請公子勿怪。”

一旁的小七被震得張目結舌,不可思議道:“原來阿離大哥是藥王的兒子,秦大叔既是藥王谷鐵衛,為何你們主仆像是不認識?”

殷長歌被問中心底隱痛,眸光一黯,避而不答。

秦陌將他的神情收入目中,好一會才道:“公子離家多年,谷主對您十分掛念,這一次特命屬下接回公子,不想屬下晚了一步,抵達靈州時公子已經下山。”

殷長歌目光微凝,話語一轉,“秦大叔是如何找到我的?”

秦陌聽出懷疑,心底無聲地一嘆,“屬下路過郁水時聽到一些消息,推測多半是公子,一路追尋而來,原也未料昨夜會在零陵與公子相遇,實是意外之喜。”

殷長歌也不知信是不信,目光沈沈,默然不語。

小七驚呼道:“快別說了,船要來了。”

赤蛟大船已經近至眼前,船頭處立著一個儒雅男子,年約四旬,面容清臒,頜下三縷長須隨風輕揚,看上去不似水匪頭目,更像一位教書先生。

秦陌適時地解釋道:“來船是與藥王谷舊識洞庭幫,應屬下之請在此接應,公子不必擔憂。”

果然見船頭處的男人拱手一禮,隨即朗聲笑道:“秦侍衛,前方已至君山地界,水路覆雜,為免意外,請三位隨在下登乘大船,幫主已在水寨備下薄酒,為貴公子接風。”

赤蛟大船駛入君山水寨時,紅日已高懸中天,陽光直射湖面,浩渺的水波晃動。

作為洞庭第一大幫,君山水寨氣派宏偉,木制樓群倚島而起,借湖灣與礁石之勢築起高低錯落的棧橋,蛛網般向四方延伸。水寨周遭船只如蟻,桅檣林立,赤色旌旗迎風招展。

棧橋邊早有數名勁裝漢子等待,為首一人身材魁梧,方面闊口,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正是幫主洪天闊,見了來人朗笑迎前,“秦陌兄弟,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水寨的守衛年輕而精悍,向眾人熱誠地行禮。

秦陌舉步隨行,微笑相對,“洪幫主風采依舊。”

洪天闊心情極好,“洪某一收到秦兄弟的飛鴿傳書,即命司徒先生親自開船相迎,唯恐與兄弟錯過了,這一路可還順利?”

秦陌頷首而答,態度低謹,“多謝洪幫主,一切順利。事出突然,冒昧打擾,還請見諒。”

洪天闊豪邁一笑,目光轉向殷長歌,話語親昵而殷切,“這位可是藥王公子?果然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殷長歌規矩地行了一禮,並不多言。

又寒暄了幾句,洪天闊側身引路,“三位遠道而來,洪某已在寨中備下宴席,請!”

一行人沿棧橋迤邐向內,小七一路東張西望,不時掠過隱在暗處的岔流水道,趁無人時追上殷長歌悄聲一問,“阿離大哥,這個姓洪的與藥王谷是何交情,他也未免太熱情了。”

殷長歌深以為然,心底生警,面上卻不動顏色。

穿過三重寨門,進入水寨的核心區域,但見木屋環繞,道路蜿蜒,雖不及江南園林精致,卻也粗獷大氣。宴席設在一座木樓中,飛檐翹角,氣派恢弘,在樓頂憑欄遠眺,四方山色盡收眼底。江湖草莽之地,布置卻頗為講究,菜肴豐盛,酒香氤氳,湖鮮山珍,應有盡有。

洪天闊請三人落座,親自斟酒布菜,酒過三巡,神情鄭重了幾分,“當年洪某被排幫重傷,命懸一線,幸得鬼醫救治,救命之恩,洪某至今銘記在心。”

秦陌恭敬回道:“洪幫主言重了,屬下代老谷主謝過。”

洪天闊心有所感,嘆了一聲,“可惜鬼醫身故多年,聽說如今醫谷由藥王接管,洪某與之有過一面之緣,藥王醫術神通,盡得鬼醫真傳,實是世間少有的杏林聖手。”

秦陌不答,一旁作陪的軍師司徒慎舉杯相敬,莞爾道:“幫主對藥王谷常懷感念,此次難得相聚,三位不妨盤桓幾日,洞庭湖風光秀美,容敝幫略盡心意,攜三位盡情觀賞一番。”

秦陌婉言拒了,“多謝美意,但谷主有令,在下須盡快護送公子回谷,實在不便久留。”

此事顯然超出殷長歌的預料,他不禁大愕,脫口道:“我不能回谷。”

席上的談笑靜了,氣氛生出微妙的變化。

小七擡眼一望,眉梢微動,卻未作聲氣。

洪天闊與司徒慎同樣表情各異,二人相交而視,司徒慎微一搖頭,不動神色。

秦陌眸光一斂,“公子何出此言?”

殷長歌冷靜道:“秦大叔見諒,我已決定前往涪州參加武林大會,暫時不能隨您回谷。”

秦陌靜默半晌,“武林大會群雄匯聚,高手如雲,公子年紀尚小,不宜獨自前往,還是應當先稟明谷主再做決定。”

殷長歌聽出意味,態度格外堅決,“秦大叔不必多說,我心意已決,不會因任何人改變。”

秦陌蹙起了眉,面色微肅,話語低長,“父母在,不遠游,公子身為人子,怎能不顧及高堂心意擅自決定?請恕屬下不能答應。”

殷長歌忽然冷笑起來,默了一刻,話語不知怎的帶出詰問,“秦大叔不提也罷,既然說了我便要問一問,既為人父,他為何將我自幼丟棄,多年來不聞不問,生而不養之人,究竟還擔不擔得起父親二字?”

最後一句帶著激怒,瞬間點燃了火氣,場中人均覺出了異樣。

小七左顧右盼,遲疑片刻,還是選擇了靜觀。

司徒慎以指掩唇,輕咳一聲,巧妙地出言圓場,“父子之間,血脈相連,何至於此?秦兄弟,公子年少氣盛,一時言語失措也無可厚非。不若這般,今日先在寨中安歇,無論何事皆待明日再議。”

洪天闊瞥見對方遞來的眼神,連忙從旁附和,“司徒先生說得是,洪某已命人備好客舍,三位盡可安心休息。”

殷長歌不予回答,深長的劍眉擰著,有一種稚冷的忿氣。

秦陌凝望少年的臉龐,沈默半晌,終是退了一步,“也罷,就依幫主與先生所言,多謝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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