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潮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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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潮閣
一入零陵城，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長街寬闊，店鋪林立，綢莊藥鋪和酒樓茶肆的招牌幌子琳瑯滿目。街道上馬車轔轔，轎輦穿梭，挑擔的販夫沿街叫賣，與碼頭上洪亮的號子交織成一片。
小七入城後簡直如魚得水，拉著殷長歌穿街過巷，熟練地避開熱鬧的主街，專走僻靜的背街小巷，七拐八繞後停在一家客棧前。
客棧門面不大，高懸黑底金邊匾額，上書“悅來”二字，漆色略舊，似乎有些年頭了。客棧生意冷清，但收拾得極為幹凈，入門便是一方小院，栽著幾叢翠竹，環境清幽宜人。
小七當先步入，熱情地向殷長歌介紹，“我初至零陵時便住在此處，掌櫃為人厚道，口風也緊，住在這裏反比城內那些大客棧安全。”
大堂的櫃臺後立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幹瘦老者，似是客棧的掌櫃，正在撥弄算盤，一擡頭見小七進來，目現輕詫，旋即笑道：“小七爺？不年不節的，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說話間，他的目光已向後掠去。
小七收入目中，擡手一擺，“不必看了，今日只我一人，這位是我朋友。”
他略一側身，將殷長歌讓至身前。
掌櫃淡淡掠過，並不多問，“後院恰有兩間上房，讓夥計引你們先去，熱水飯菜稍後送至。”
小七道了聲謝，領著殷長歌踏入後院。
客棧房間整潔，推開後窗可見一角小小的天井，窗邊植了一株海棠，時已夏末，花期已故，僅有枝頭殘留幾片花瓣。
二人稍作安頓，盥洗更衣。殷長歌左臂箭傷已愈大半，動作間仍有些牽拉感，他想起小七肋下的傷，托掌櫃購了一瓶傷藥，親自送入小七房中。
小七的房間位於隔壁，殷長歌擡手欲推，卻發先房門從內閂上了，他略感詫異，屈指在門板上輕叩了兩下。
門內立刻傳出小七的聲音，“誰？”
殷長歌回道：“是我。”
房門並未打開，靜了一瞬才響起小七的聲音，摻著些許慌亂，“阿離大哥，有事嗎？”
殷長歌覺得有些奇怪，僅道：“給你送傷藥。”
“稍等。”小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隨後是一陣窸窣輕響。片刻後門閂抽開，小七探出半個身子，發絲微亂，眼神躲閃，“方才在更衣。”
殷長歌見他確實換了一件新衣，將藥瓶遞過去，“新購的金瘡藥，藥性溫和一些。”
小七飛快地接過，指尖觸到殷長歌的手心微微一縮，“多謝。”
殷長歌凝視他的臉色，“肋下傷勢如何，可需我幫你看看？”
“不必！”小七脫口而出，隨即察覺失態，緩了一緩方道，“已經上過藥了，不礙事。”
二人相顧無言，氣氛異常尷尬，小七生出局促，“阿離大哥，你還有事？”
殷長歌的目光在他泛紅的耳根上停了片刻，“不是要去聽潮閣？”
小七似是才想起來，眼神游移了一下，“對，你稍等，我收拾一下便出發。”
聽潮閣建在瀟水之畔，三層木樓飛檐翹角，氣勢不凡。未至近前，已聞絲竹管弦之聲隱隱飄來，間雜酒客談笑，胡姬嬌笑。樓前車馬絡繹不絕，進出之人衣著光鮮者居多，亦有攜刀佩劍的江湖客。
小七與殷長歌踏入樓中，夥計笑吟吟地迎來，小七隨手拋出一小塊碎銀，“二樓臨窗雅座，一壺碧螺春，四樣細點。”
“好嘞，二位客官樓上請。”夥計得了銀錢愈發殷切，眉開眼笑地引二人登上樓梯。
二樓視野開闊，遙遙可見瀟水浩蕩，帆影點點，遠山如黛。座中已有不少客人，或獨酌，或對飲，或三五成群地高談闊論。殷長歌與小七在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夥計很快送上茶點。
小七斟了茶，悠閑地倚闌品飲。
鄰座議論傳來，殷長歌下意識地側身傾聽，
“韓相車駕已過潭州，不日將抵涪州。此次武林大會，看來朝廷鐵了心要重整江湖秩序。”
“重整秩序是假，收編勢力才是真吧？”同座茶客不以為然道，“北邊虎視眈眈，朝廷豈容江湖自成隱患？”
另一人卻冷笑起來，“收編二字談何容易，八大門派，四大世家，哪一個是好相與的？更別說還有北齊、西域暗中窺伺。依我看，這次涪州大會，弄不好就是一場鴻門宴。”
殷長歌將這些議論盡數聽入耳中，心思不禁沈了幾分。
忽然小七用腳尖碰了碰他，殷長歌順著目光望去，樓梯口又上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個錦衣公子，二十出頭年紀，面容英俊，眉眼間自帶驕矜之氣，身後隨著四名勁裝護衛，顯然是個公子哥。
他一上樓便四下掃視，目光掠過殷長歌和小七時微微一頓。
殷長歌低問小七，“你認識？”
小七目光一閃，搖了搖頭，停了片刻方道：“看服飾佩玉，像是衡州‘錦繡莊’林家。林家乃湖廣大族，位列武林四大世家，亦商亦武。此人應是林家這代唯一的嫡子，林書凝。”
殷長歌不免一驚。
小七看了半晌，茸眉輕蹙，“奇怪，林書凝為何跑來零陵？”
林書凝一行人上樓後徑直入了雅廂，小七遞來一個眼神，殷長歌心領神會，往茶盤裏丟了幾塊碎銀，隨對方從送膳的窄道溜過去，避入一處隱蔽的木廊。
轉角處有一扇巨大的雕窗，陽光落在地面，恰好映出外間有無人影靠近。一旁是林書凝等人所在的廂房，片刻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淮北傳信，少主將至……將有盟中精銳隨行護衛……”
殷長歌與小七同時一驚，立即屏息。
又一個聲音響起，難掩興奮，“只要掩護少主順利南下，便是大功一件……”
先前的男聲又道：“這次武林大會是絕好的機會，只要坐實沐家承攬不力的罪名，林家便可獨尊四姓。”
另一個聲音恭敬道：“公子英明，只是大公子那邊如何交代，他似乎已經起疑了。”
男聲不屑地嗤道：“怕什麽，一個養子罷了，當年若非他一禮勸阻，林家早同南陽葉氏效忠北齊了，何至於淪落衡州。”
對面唯唯應諾，談話聲漸漸低了。
小七扯了扯殷長歌的衣袖，示意他趕緊溜走，然而從門縫向外一瞧，頓時大感不妙。回廊早已布滿巡視的守衛，哥哥腰攜彎刀，氣息沈冷，一看便是不好對付。
小七急中生智，搶先一步翻出窗外，轉身向殷長歌一招手，二人踩著樓邊窄檐小心翼翼地挪動。行至盡頭，殷長歌一躍勾住樓邊的大樹枝椏，轉回來接住小七，僥幸不曾驚動廂內之人。
回到客棧，小七立即閉緊房門，沈思覆盤，“沒想到零陵城如此不太平，阿離大哥，不如我們還是盡快離開。”
殷長歌不語，沈默地不知在想什麽。
小七似乎很是擔憂，“岳州好歹是馮家的地盤，林家的人突然現身，莫非是沖著武林大會？”
殷長歌回憶方才的對話，結合所知分析，“他們提起北齊和少主，或許與北齊暗諜有關。”
小七大吃一驚，冰白的臉龐仿佛被話語所駭，半晌訥訥道：“北齊暗諜？”
殷長歌點了點頭，眉蹙得更深了。
小七的臉色變幻不定，沈默良久，忽然提議道：“不如我們還是趁夜離開，今晚就走。”
殷長歌沒有反對，邕州公廨與萬裏橋的經歷還清晰如昨，抵達涪州前，他也不願再生枝節。
見他點了點頭，小七立即起身，“我去同李伯說一聲，你收拾好行李，咱們子時動身。”
天色漸黯，零陵城的夜晚燈市不歇，街巷依舊通明。
小七對城內路徑極為熟悉，領著殷長歌幾番轉折，抵達了城墻下的一處水道。
水道寬越丈許，連通城內水網與城外瀟水，水道邊靜靜泊著一葉烏篷小船，船頭風燈昏黃，一個頭戴鬥笠的中年船夫持篙而立。
小七向船夫打了一個手勢，揚聲道：“船家，夜路可走？”
對方回頭望來，瞧不清鬥笠下的神情，好半晌才略一頷首，也不說話，只將船靠近岸邊。二人一前一後躍上小船，徑直鉆進船艙，船夫將竹篙輕輕一點，無聲地滑入暗渠，向城外瀟水駛去。
瀟水湯湯，碧波蕩漾，兩岸山影重重疊疊，透過篷隙回望身後，零陵城的燈火與輪廓在夜色中逐漸後退，化作朦朧的暈影。
船夫沈默地撐篙，動作沈穩有力，殷長歌望了半晌，忽然開口，“這位船家如何稱呼？”
船夫撐篙的動作不停，聲音從船尾飄來，“江湖飄蓬，名姓不足道，客人叫我老秦便是。”
小七隨口問道：“聽說近日湖上不太平，排幫和洞庭幫為爭地盤摩擦不斷，咱們這船可穩妥？”
老秦微微一笑，答得滴水不漏，“白日行船或生枝節，夜航避開水寨主道便無大礙，二位既然選擇夜行，想必也不願惹人註意。”
小七被他一語截住，當即不再多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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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入城後簡直如魚得水，拉著殷長歌穿街過巷，熟練地避開熱鬧的主街，專走僻靜的背街小巷，七拐八繞後停在一家客棧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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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回道：“是我。”
房門並未打開，靜了一瞬才響起小七的聲音，摻著些許慌亂，“阿離大哥，有事嗎？”
殷長歌覺得有些奇怪，僅道：“給你送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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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似是才想起來，眼神游移了一下，“對，你稍等，我收拾一下便出發。”
聽潮閣建在瀟水之畔，三層木樓飛檐翹角，氣勢不凡。未至近前，已聞絲竹管弦之聲隱隱飄來，間雜酒客談笑，胡姬嬌笑。樓前車馬絡繹不絕，進出之人衣著光鮮者居多，亦有攜刀佩劍的江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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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小七用腳尖碰了碰他，殷長歌順著目光望去，樓梯口又上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個錦衣公子，二十出頭年紀，面容英俊，眉眼間自帶驕矜之氣，身後隨著四名勁裝護衛，顯然是個公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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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低問小七，“你認識？”
小七目光一閃，搖了搖頭，停了片刻方道：“看服飾佩玉，像是衡州‘錦繡莊’林家。林家乃湖廣大族，位列武林四大世家，亦商亦武。此人應是林家這代唯一的嫡子，林書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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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看了半晌，茸眉輕蹙，“奇怪，林書凝為何跑來零陵？”
林書凝一行人上樓後徑直入了雅廂，小七遞來一個眼神，殷長歌心領神會，往茶盤裏丟了幾塊碎銀，隨對方從送膳的窄道溜過去，避入一處隱蔽的木廊。
轉角處有一扇巨大的雕窗，陽光落在地面，恰好映出外間有無人影靠近。一旁是林書凝等人所在的廂房，片刻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淮北傳信，少主將至……將有盟中精銳隨行護衛……”
殷長歌與小七同時一驚，立即屏息。
又一個聲音響起，難掩興奮，“只要掩護少主順利南下，便是大功一件……”
先前的男聲又道：“這次武林大會是絕好的機會，只要坐實沐家承攬不力的罪名，林家便可獨尊四姓。”
另一個聲音恭敬道：“公子英明，只是大公子那邊如何交代，他似乎已經起疑了。”
男聲不屑地嗤道：“怕什麽，一個養子罷了，當年若非他一禮勸阻，林家早同南陽葉氏效忠北齊了，何至於淪落衡州。”
對面唯唯應諾，談話聲漸漸低了。
小七扯了扯殷長歌的衣袖，示意他趕緊溜走，然而從門縫向外一瞧，頓時大感不妙。回廊早已布滿巡視的守衛，哥哥腰攜彎刀，氣息沈冷，一看便是不好對付。
小七急中生智，搶先一步翻出窗外，轉身向殷長歌一招手，二人踩著樓邊窄檐小心翼翼地挪動。行至盡頭，殷長歌一躍勾住樓邊的大樹枝椏，轉回來接住小七，僥幸不曾驚動廂內之人。
回到客棧，小七立即閉緊房門，沈思覆盤，“沒想到零陵城如此不太平，阿離大哥，不如我們還是盡快離開。”
殷長歌不語，沈默地不知在想什麽。
小七似乎很是擔憂，“岳州好歹是馮家的地盤，林家的人突然現身，莫非是沖著武林大會？”
殷長歌回憶方才的對話，結合所知分析，“他們提起北齊和少主，或許與北齊暗諜有關。”
小七大吃一驚，冰白的臉龐仿佛被話語所駭，半晌訥訥道：“北齊暗諜？”
殷長歌點了點頭，眉蹙得更深了。
小七的臉色變幻不定，沈默良久，忽然提議道：“不如我們還是趁夜離開，今晚就走。”
殷長歌沒有反對，邕州公廨與萬裏橋的經歷還清晰如昨，抵達涪州前，他也不願再生枝節。
見他點了點頭，小七立即起身，“我去同李伯說一聲，你收拾好行李，咱們子時動身。”
天色漸黯，零陵城的夜晚燈市不歇，街巷依舊通明。
小七對城內路徑極為熟悉，領著殷長歌幾番轉折，抵達了城墻下的一處水道。
水道寬越丈許，連通城內水網與城外瀟水，水道邊靜靜泊著一葉烏篷小船，船頭風燈昏黃，一個頭戴鬥笠的中年船夫持篙而立。
小七向船夫打了一個手勢，揚聲道：“船家，夜路可走？”
對方回頭望來，瞧不清鬥笠下的神情，好半晌才略一頷首，也不說話，只將船靠近岸邊。二人一前一後躍上小船，徑直鉆進船艙，船夫將竹篙輕輕一點，無聲地滑入暗渠，向城外瀟水駛去。
瀟水湯湯，碧波蕩漾，兩岸山影重重疊疊，透過篷隙回望身後，零陵城的燈火與輪廓在夜色中逐漸後退，化作朦朧的暈影。
船夫沈默地撐篙，動作沈穩有力，殷長歌望了半晌，忽然開口，“這位船家如何稱呼？”
船夫撐篙的動作不停，聲音從船尾飄來，“江湖飄蓬，名姓不足道，客人叫我老秦便是。”
小七隨口問道：“聽說近日湖上不太平，排幫和洞庭幫為爭地盤摩擦不斷，咱們這船可穩妥？”
老秦微微一笑，答得滴水不漏，“白日行船或生枝節，夜航避開水寨主道便無大礙，二位既然選擇夜行，想必也不願惹人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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