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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身死 因為我會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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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身死 因為我會自己來。

等阿彌慢悠悠地踱步回到長生一境時, 那裏早已淪為了修羅場。

正殿外長廊上附著的七彩琉璃被淩厲劍氣震得碎裂四濺,光潔玉磚上爬滿了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劍痕,猩紅血跡順著磚縫蜿蜒流淌, 觸目驚心。

永晝池畔蔥蘢草木被人用劍盡數攔腰砍斷,幾朵淺紫色的鳶尾花花瓣染血, 死氣沈沈地漂浮在池面上正隨波逐流。

池水旁還躺著一個人。

他身著玄色衣袍,肩頭的衣料被劍氣撕得破爛不堪, 胸肋處更是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翻著暗紅血肉。對方仰面倒在永晝池邊的青石上,整個頭浸在池水中, 被水草浮花遮擋住了面容。他頭上銀白色的發絲一部分懸浮在水面上,剩下的全糾纏在淤泥裏,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光華。

明明身上有什麽多傷口,可喻文鏡卻沒有再流血了。

阿彌膝蓋一軟,怔然擡眸,又看見了百裏行川和段青生。

段青生半跪在八角亭中, 背對著阿彌,雙手交握弓腰機械地重覆著同一個動作,連背影都透著瘋魔。與他的傷痕累累不同, 百裏行川身上沒有外傷, 衣領袖口處整潔無比, 唯獨長袍下擺處沾了刺目的紅色。

因為有源源不斷的血液從被段青生遮擋的地方流淌出來,匯聚成流, 形成了一大片血泊。

阿彌聽到了一下又一下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百裏行川淡聲道:“可以了,已經死了。”

段青生動作不停:“不夠。”

百裏行川移開目光,看著倒在另一邊的喻文鏡,開口道:“區區元嬰修為,怎麽能在纏鬥的瀕死之境下還奮力爭個同歸於盡?”

“所以我說, 不夠。”段青生道,“他的古怪你還看不清嗎?”

百裏行川平靜道:“有再多古怪,現在也……”

他的話突然頓住,緩緩擡眸,古井無波的目光中出現了阿彌慘白的臉。

段青生此刻也終於察覺到了長生一境內陌生的氣息,戒備回頭,露出了身前發生的慘狀——

燕聞嶼倒在冰冷染血的石地上,雙眸並未闔上,瞳色暗淡空洞,往日裏其中蘊含的神采此時消失殆盡。他周身再無半點靈力波動,唇瓣失去血色,面色青灰一片早已沒了半點生機。段青生手中拿著一把斷劍,劍尖一下又一下重重戳刺著燕聞嶼的胸口,破開了本就殘破的軀體,鋒利的刃口在血肉間攪動,每一次用力都帶著洩憤般的瘋狂。

破碎的衣料、翻卷的血肉混著粘稠的血液四濺開來,將亭中一切都染得狼藉不看,可段青生面上卻全都是惡事得逞後扭曲的笑意和快感。

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阿彌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先一步反應過來癱軟在地,失去了所有力氣。

阿彌:“燕,燕部長……”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想要靠近,可手腳一陣發麻,半點力氣都使不上。最後只能哆哆嗦嗦點開系統的控制頁面,查看起燕聞嶼的身體信息。

【狀態:死亡】

阿彌眼前一陣陣發黑,支起的上半身再次洩力向後倒去,沒等重重摔落在地,一只冰涼的手從旁伸過來扣住他的肩膀,扶住了阿彌搖搖欲墜的身體。

阿彌回頭,看到了時霽。

他還是不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燕部長怎麽會死?時部長怎麽沒和燕部長在一起?百裏行川、段青生和喻文鏡是怎麽闖進長生一境的?幾個時辰前不是都還好好的嗎?燕部長怎麽會死?

燕部長怎麽會死?

阿彌嚇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顫抖著伸出去想要牽時霽,中途失力垂下只攥住了對方的一片衣角。

阿彌輕聲道:“時部長,我……他……”

時霽安慰道:“沒事。”

阿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目光放在時霽平靜的臉上,轉而又投向那具被段青生折辱得不成樣子的屍體,視線來回移動幾次,最後到底還是忍不住把嘴癟了起來。

幾秒鐘之後,阿彌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嚎啕大哭。

“看來真是嚇傻了。”時霽輕輕拍了拍阿彌的後腦,低聲道,“阿彌,不用哭,把眼淚擦一擦。”

阿彌:“嗚……嗚,好,我不哭不哭……嗚嗚嗚可是我忍不住,對不起……”

時霽面露無奈:“算了。那就繼續哭吧,去大殿那裏躲起來哭。”

好在阿彌沒崩潰到聽不懂話,他聞言掙紮著想站起來,但手腳發軟沒能順利起身,只能一邊流淚一邊雙手雙腳並用大聲哭嚎地爬去了長生一境正殿。

時霽:“……”

時霽看著阿彌無語凝噎時,不遠處的百裏行川和段青生也在沈默地觀察著他。

時霽的反應太出乎他們二人的意料了。

燕聞嶼殘破不堪的屍體就擺在亭子中央,從他身上彌漫出來的血腥氣蔓延在周圍每一寸空氣中,即便是瞎子也能感受到。

可時霽出現了,設想中的情緒全部不曾出現。沒有悲慟,沒有憤怒,沒有絕望,視若無睹一般,最先做出的反應居然是安撫門派內的小弟子。

一瞬間,段青生甚至懷疑起過去那段時間裏時霽為了燕聞嶼所做的一切,難道只是他的臆想嗎?

時霽心裏到底有沒有燕聞嶼?

時霽愛的人究竟是誰?

時霽他……有心嗎?

“師尊吶……”段青生維持著跪地的姿勢,擡臂用手背拭去了方才飛濺到臉上的血漬,慢聲感慨道,“你真無情。”

時霽冷眼看著他們,不言不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青生低頭靜默了一會兒,喉底突然發出一下低啞的笑聲,那笑聲隨後越來越響亮,在淩亂的長生一境內空蕩蕩的回響,突兀又詭譎。他笑得雙目通紅,眼角上沾染了濕意。等到自己笑盡興了,段青生右手攥緊成拳狠狠地砸向地面,各個指關節瞬間破皮滲血。他仰頭看著不遠處面無表情的時霽,咬著牙質問道:“你的心裏,燕聞嶼到底算什麽,我們又算什麽呢?”

時霽回答:“在我面前,你們怎配與他相提並論。”

“哈哈哈哈哈你承認了,承認燕聞嶼在你心中地位不同。”段青生開口道,“但現在他死了啊,被我、喻文鏡還有百裏行川聯手虐殺,死得透透的,屍體都涼了呢。”

時霽:“……”

時霽呼吸淩亂了一瞬,背在身後的手握成拳頭,圓潤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面上表情卻依舊沒有太大變化。

段青生問:“師尊,你恨我嗎?”

時霽回答道:“今日之前,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段青生聞言一楞。

從未設想過的答案從時霽嘴裏輕飄飄地說出來,段青生臉上難得露出了些許無措,他反覆確認道:“即便百年前我聽信讒言誤會師尊,毀了你的靈根,將你囚禁在不見天日的寒冥水獄中。難道那時你也不曾怪我嗎?”

時霽:“不曾。”

段青生:“……”

段青生啞然片刻,開口:“我一直以為……以為師尊你是因為那件事才對我心存芥蒂的。”

但細來想想,自從時霽在水牢中被喻文鏡救走,轉而又流落到暇山被歷劫失敗的烏鴻羽糾纏上。而終於得知山海樓滅門真相的段青生遍尋天下無果,二人再見就是在時霽和百裏行川的結契大典上,間隔了好幾年時光。那時他們之間對話寥寥,時霽對段青生確實並未表露出明顯的憎惡和仇恨。

回憶起一切,段青生以手撐地往前朝時霽的方向爬了幾步,追問:“既然師尊不怪弟子,那為何在歸來後對弟子如此疾言厲色?您可知道……”

時霽冷眼看著為了向自己示弱討好故意露出卑微姿態的段青生,絲毫不為所動,頗為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在我的神魂修補融合好之前,你還記得自己對燕聞嶼做了什麽嗎?”

段青生面色一僵。

時霽:“你說他叛離了天華山派,以代掌門之名下達了一條逐殺令。祭劍臺上你用劍傷了燕聞嶼的手臂,為尋得一個向歸一劍宗光明正大動手的理由,更是不惜以他的命為餌蓄意發難想挑起事端。種種行為,你憑什麽覺得我還願意對你有好臉色?”

“……師尊,我真看不透你。”時霽一席話說完,段青生的表情變得木然,直言道,“你話語中對燕聞嶼如此愛重,可現如今他都被我殺了,為何臉上又絲毫不見悲態?你難道不想為他報仇嗎?”

聽到這話,時霽輕拂衣袖,淡聲說了幾個字:“不用我動手。”

“因為我會自己來。”

輕而和緩的聲音,帶著笑意自身後響起。

亭外,立在段青生不遠處的百裏行川始終漠然的臉上驟然掀起波瀾。

一只冰冷的手從後伸來,按在了段青生的肩頭上,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明明沒用多大力氣卻讓他的骨縫間爆發出劇烈痛苦。段青生面色一陣扭曲,僵硬回頭,視線中出現了一張俊美奪目但又全然陌生的面龐。

段青生的呼吸滯了滯。

是燕聞嶼,但又不是燕聞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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