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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至寶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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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至寶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夜色潑墨, 烏雲壓頂,仰頭望去不見玉鉤和半點星光。

青灰色石磚沾染露汽泛上冷意,檀香繚繞的大殿裏, 金身佛雙手合十寶相莊嚴,於濃郁的香火中微垂眼眸, 似在俯瞰眾生。

青燈燭火長夜不息,香案上積了薄薄的一層浮灰。跪坐在佛像前的老僧身穿陳舊的百衲衣, 袈裟下裹著幹癟瘦弱的身軀,白眉垂落處凝結著霜色, 連眉梢翹起的弧度都仿佛被歲月壓得低垂。又一根線香燃盡,他俯下上半身佝僂著脊背,閉眼又道了句“阿彌陀佛”。

殿外的風聲呼嘯喧嘩。

“咚、咚、咚。”

犍稚輕敲木魚,厚重的聲響在大殿內回蕩。

“嗒、嗒、嗒。”

黑靴踏及石磚,閑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身後外來者陰冷的氣息逼近,來人黑衣黑瞳黑發, 馬尾高束,腰帶勾勒纖腰。他的整張臉隱沒在高大佛像投下的陰影裏,唯獨露出了一小截膚色白皙曲線利落的下頜。

懸掛在腰間的彎刀出鞘, 昏暗之中銀光一閃, 掠過佛像雙眸, 最後鋒利的刀刃抵在了對方蒼老到布滿皺紋的脖頸上。

“慧明禪師,在下又來打擾您的清修了。”

左手念珠撥動到第一百零六顆, 動作倏然頓住。慧明緩緩睜眼,雖然年歲已大但一雙眸子卻並不渾濁而是清澈透亮的。他無聲一嘆,即便被脅迫面上也絲毫沒有驚懼之意,只是如常寒暄道:“烏少主,別來無恙了。”

烏鴻羽勾唇一笑, 聞言沒有收起兵刃,身上翻湧的殺氣反而愈發沸騰。他握刀的手往前逼近一步,宣判道:“你天元寺外的八寶轉輪陣,已經被我完全攻破了。”

慧明緩聲道:“烏少主好本領。”

烏鴻羽冷聲道:“慧明禪師,我勸你不要不識好歹。今日之前,我之所以沒有一次性在天元寺大開殺戒,無非是念在你與十七交情深厚,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對你留了幾分薄面。但我的耐心終究是有限的,你也不想天元寺步無極門的後塵吧。”

聽他主動提起“無極門”,慧明的目光逐漸悠遠,早有預料道:“果然,無極門一夕之間滿門全滅,門內至寶魂構鏡不知所蹤,是你的手筆。”

烏鴻羽沒有反駁,將此事默認下來,道:“所以,你要是想護寺中弟子周全,就乖乖地把涅槃蓮交出來了吧。”

慧明不應,反問道:“烏少主,北境重紫宮留存的逆時晷是上古燭龍遺蛻,或許當真有回溯光陰聚靈塑魄之用。可魂構鏡的妙處至今無一人知曉,就連無極門也尚未參透。你如何能確信集齊這三樣東西之後,就能順利覆活逢春君呢?”

烏鴻羽:“這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不勞慧明禪師費神了。”

慧明嘆息一聲,放下手中不離身的佛珠珠串,凝眸仰視著自己陪伴了幾百年的佛像,開口道:“烏少主,在天元寺之外的天下,碎聽洲掀起的波瀾甚至驚動了天華山派的段青生掌門親自出手。雙方交戰,你當真半點不知情嗎?”

烏鴻羽的雙眸上浮現出一絲恨意:“段青生、喻文鏡……他們早就該在一百多年前十七身隕時就刎頸自盡了,茍活到今日,算他們命大。等我處理完我該辦的事後,我會親自押著他們的後頸,讓他們跪在十七面前向他謝罪。”

話至一半,烏鴻羽又想到了什麽,不屑道:“區區幾百個拙劣的贗品就能滿足喻文鏡,想來這一百多年間他展現在外人眼前的深情也沒有幾分真心在。可我不一樣,我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十七,真真正正的……十七。”

慧明插話道:“烏少主,你已然魔障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讓烏鴻羽猛地從沈思中回神,他手上一個用力,鋒利的刀刃劃破了慧明的脖頸,呵罵道:“多嘴多舌!”

纏繞在手腕上的菩提珠串突然斷裂,佛珠在光滑無塵的磚面上滾落,像落了場雨,觸地時甚至發出了金石之音。慧明布滿褶皺的眼皮猛地抽搐,大乘修士特有的神識如漣漪般蕩開,震得空氣都有了波動。

烏鴻羽看著慧明破開後卻沒有流血的傷口,猛地意識到什麽,扔下刀揪住他的衣領往下一拽,看到隱藏在百衲衣下的蓮花紅紋。

“原來如此……”

烏鴻羽片刻怔然之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喜。他的眼底彌漫上猩紅,瞪著慧明道:“大師,老而不死是為賊啊。這麽淺顯的道理,難道你不明白嗎?”

慧明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慘白。

烏鴻羽諷刺道:“天元寺的其他弟子知道你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現在只能靠著涅槃蓮茍延殘喘嗎?”說著,他擡腳踹了一下慧明的後背,讓人匍匐在金身佛像前,繼續質問:“你的佛知道嗎?”

慧明:“……”

“既然有了私心,便不算心無旁騖,不配繼續在真佛面前誦經。慧明禪師,悖逆了心中的佛道,你如何還能算活著呢?既如此,不如讓我替你下這個決心吧。”烏鴻羽重新執刀,刀尖正對向慧明的胸口,寸寸壓近,口中不停道,“這算是在幫你、救你,我想……十七他也不會怪我的。”

慧明忽然輕喚出聲:“烏少主。”

烏鴻羽擡眸看他。

慧明道:“今日劍尊會來天元寺聽經論道。”

烏鴻羽手上的攻勢猛地頓住,眸光閃爍間,殺意凜凜:“是,方才只說到了段青生和喻文鏡這兩只白眼狼,我怎麽能把大名鼎鼎的劍尊給落下了呢。”

他直視向慧明,嗤笑道:“老東西,你以為他來就能救你嗎?”

慧明不言不語。

烏鴻羽:“你的道不同往昔,他的道更是碎得徹底,不然也不會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天元寺想借著這些梵文排解心中愁絲。百裏行川……他早就敗了啊。

“喻文鏡、段青生,還有……還有我,都是敗給了十七,但他不同,他敗給的人是他自己。

“一百多年前的結契大典上,我眼睜睜看著百裏行川的自意劍貫穿了十七的身體。現在,我等著看他的下場。”

“或許烏少主你拼盡全力當真能換得一個逢春君在今世再臨的機會,可你又怎知事後一切都會如你心中所願發展呢?”慧明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倘若你最後得到的依舊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烏少主還能承受這樣的打擊嗎?”

“能不能如我所願我不敢確定,但有一點我確信無比。”烏鴻羽自信道,“這一次,十七他絕對不會再選百裏行川了。”

慧明:“……”

再多的勸言在此刻也變得絲毫沒有意義了。

蒼老的嘆息聲驚動磚縫間螞蟻,紛紛入洞開始藏匿身形。殿外晨鐘恰在此時響起,震得佛前青燈搖晃,燈油灑出。

火光和血色同時濺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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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行川按時赴約而來,穿過天元寺外破碎的護法結界,還沒來得及踏下禦行的飛劍,就被天元寺內的哀慟的哭聲震得心神一蕩。

察覺到外人進入,護寺沙彌匆匆趕來,面上原本帶著的警戒在觸及到百裏行川的面容時全部化作了釋然,眼底甚至彌漫上了些許喜色,他們齊齊行禮道:“拜見劍尊。”

百裏行川面無表情詢問:“天元寺中發生了何事?”

有沙彌啞著嗓子哽咽道:“回劍尊,慧明禪師他……圓寂了。”

百裏行川:“……”

從寺外步入佛殿的第一眼,百裏行川首先看到的是慧明半跪在地上的背影,然後是石磚上洇開的血跡。慧明的屍身周圍站著大半個天元寺的弟子,幾乎人人都在小聲哭泣,只有他的師弟慧靜跪著一側沒有垂淚,眼眶卻是猩紅一片,帶著出家人不應有的滔天恨意。

百裏行川沈默地走到慧明跟前,終於看到了他平靜安詳的面容,以及百衲衣下被挖穿的胸膛。

百裏行川頓了頓,片刻後環起雙臂,躬身準備行最後一禮。

慧靜猛地扭頭,瞪著百裏行川,憤恨道:“離開!”

百裏行川表情不變,做完了自己想要做的動作後直起腰身,回答:“慧明大師助我良多,我理當送他最後一程。”

慧靜卻聽不進去半分道理,反嗆道:“師兄以無上慈悲之心為你開示真諦,滌蕩心湖愁雲,可得到的回饋卻是災厄。真是因果倒懸……”

更難聽的話還未說出口,百裏行川打斷道:“慧靜大師,你參佛多年,應當比我更懂萬物有道之說。”說著,他低頭看了眼地上過了這麽長時間卻沒有幹涸依舊鮮紅的血液,緩聲道:“強求之事終不可得,慧明禪師今日圓寂,也算是完滿了一生。”

慧靜:“……”

片刻愕然之後,慧靜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句話:“你,你早就知道了……”

百裏行川不再多言,轉身欲走。

身後,猛地回過神的慧靜再次開口,沙啞的聲音遙遙傳來:“烏鴻羽有今日的作為,早在你的預料之中吧。百裏行川,你是不是也盼著逢春君死而覆生的那一天?”

自意劍在百裏行川的掌心化出,寒光震懾了在場所有的人。

慧靜口中不停,執拗追問:“你到底要做什麽?”

百裏行川執劍離去,只留下了一句話:“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慧明大師已全了自身,而今,我也要去應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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