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冰消 我只原諒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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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冰消 我只原諒你一回
燕聞嶼疲憊地倒回到了床榻上。
莊若謙把他背上的銀針拔出, 一一收回到布袋裏，嘆道：“抱歉長明公子，是在下醫術不精……”
燕聞嶼笑了笑, 打斷他的話，道：“莊谷主不必歉疚自責, 我知你已盡了全力。”
等身上的銀針全部拔出來之後，燕聞嶼重新披上了中衣。莊若謙看著他白皙的皮肉被遮擋住, 腦海中卻仍舊殘留著方才施針時對方肩背上留下的清晰明顯的抓痕。
想起最近時霽在藥王谷的所作所為，莊若謙忍了又忍, 到底還是開口詢問道：“長明公子，你與那玉階使羅京臺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燕聞嶼面上揚起一個繾綣溫和的笑意，不語。
可這般態度就是最好的答案，回憶起方才時霽對燕聞嶼的態度，莊若謙勸道：“聖教之人陰狠毒辣，羅京臺更是得了羅無化真傳, 行事恣意不計後果。長明公子不能為聖教招攬，本就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為何還願意獻上自己的一顆真心呢？”
燕聞嶼搖了搖頭, 回答：“他不會的。”
燕聞嶼話中的“他”所指的究竟是誰, 不言而喻, 莊若謙見狀還要再勸，燕聞嶼卻先他一步開口, 輕喚道：“莊谷主。”
莊若謙頓了頓，彬彬有禮道：“長明公子請講。”
燕聞嶼問：“近來……玉階使有同你說過話嗎？”
“自然說過，”莊若謙回答，“同處一地，如何能沒有交流？”
燕聞嶼垂下眼眸, 黯然道：“但他已經許久沒有和我說話了。”
莊若謙不解：“可是方才在下進屋為公子診治前，明明聽到了玉階使的聲音啊？”
燕聞嶼的目光逐漸深遠起來，他沈默了片刻，回答：“‘羅京臺’願意和我說話，是時霽不願意。”
莊若謙：“………………”
莊若謙瞪大了眼睛，猛地後退一步，不可置信道：“你，你！？你怎麽……你不是失憶……”
“我知道他，時霽。”燕聞嶼說著，轉向驚疑不定望著自己的人，“傳言九生門前門主夫人也是藥王谷弟子，是莊谷主你的師姐。按照輩分來算，阿霽他應該喚你一聲小師叔。”
莊若謙：“……”
燕聞嶼淺然一笑，道：“莊谷主，你應該是這當今世上為數不多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了。”
莊若謙緩了緩神，眸色覆雜地看著燕聞嶼，回答：“是。”
燕聞嶼問：“為何不相認？”
“他不是也不認九生門少主這個身份嗎？”莊若謙道，“如今站在我們、站在世人面前的是羅無化義子、聖教左護法羅京臺。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在聖教的壓迫下茍且偷生的，但可以確信的只有一件事——他……早就不是當初的時霽了。”
燕聞嶼搖了搖頭：“不。”
莊若謙：“不？”
燕聞嶼直視向莊若謙，認真道：“他不是別人，就是時霽，只是時霽。”
話音剛落的下一秒，阿彌牽著時霽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屋裏。
剛一進門，阿彌就被滿屋草藥的苦澀味沖得皺了皺鼻尖。但在看到床榻邊已經暗沈下來的血跡後，他的表情頃刻間又變了。
阿彌小跑到燕聞嶼身邊蹲下，想也不想伸手握住他了冰涼的手，隨後垮下臉欲哭無淚道：“嗚嗚嗚嗚嗚長明公子，你怎麽了呀嗚嗚嗚嗚是吐血了嗎？”
相處兩月，燕聞嶼早已習慣了阿彌的這種態度。他安撫一笑，寬慰道：“沒事，放心吧。”
“怎麽放心，吐血誒那可是吐血！你要是死了我和公子怎麽辦啊嗚嗚嗚嗚。”
莊若謙：“……”
真正想到燕聞嶼死亡這種可能性，時霽的面色也沈了下來，他扯了扯阿彌的後衣領，說：“好了阿彌，可以了。”
阿彌苦著臉轉向他：“什麽好了，公子你也對長明公子說句話啊，你明明……嗷！”
時霽伸手徹底把人從地上拉起來，嚴肅道：“見過人了，終於能放心了吧。阿彌，你三日未休晝夜不眠地趕回藥王谷，現在需要休息。”
阿彌不甘心道：“可是……”
話未完，他就被時霽徹底帶離了房間。
獨留燕聞嶼半倚在床榻上，看著時霽不敢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無奈地搖了搖頭。
……
離開燕聞嶼的住處後，阿彌跟在時霽身邊疑惑道：“公子，你剛剛怎麽不和長明公子多說幾句話呀？”
時霽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頓，面上卻是一派自然：“我和他沒什麽好說的。”
“怎麽會？！”阿彌著急反駁，“你可以問他難不難受，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東西，有很多話都是可以說的呀。就算不說話，至少……至少留在他身邊陪著他吧。”
時霽終於停步，反問道：“陪？”
阿彌：“是啊是啊，有你陪著，長明公子會開心很多也會好受很多的。”
時霽問：“你怎麽知道？”
阿彌驕傲地挺起胸膛：“我就是知道！”
時霽笑了：“我不會留在那裏陪他的。”
阿彌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情緒低落地“啊”了一聲。
時霽繼續道：“至於那些關心人的話，我更是說不出口。我只會對人提要求，比如……讓燕聞嶼在床上的時候，快一點，重一點……”
阿彌：“……”
阿彌捂著通紅的臉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霽笑開，隨手掐了一把阿彌滾燙的臉頰肉，招呼道：“走吧。”說完，徑自擡腳往前走去。
在兩人看不到彼此面色的一瞬間，一個斂起了臉上的笑意，一個跟在對方身後嘟嘟囔囔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小聲道：“明明就是關心他嘛，為什麽要逞強啊……”
……
那一日莊若謙為燕聞嶼施針，是他們二人間第一次嘗試解毒。只可惜青骨線的毒素尚未清出，燕聞嶼又吐血傷了身體，病到徹底無法下床的地步。
莊若謙深感辜負了當初燕聞意離開藥王谷尋藥前的囑托，更加用心仔細地為燕聞嶼調養身體，幾乎每天挑燈夜讀看醫術到醜時，耗盡全身精力終於將人的身體慢慢養得更好了一些。
又過了十幾天，人間到了中秋。
中秋節，千裏共嬋娟的日子。
茯苓坐在院子裏的空地上倒騰畫紙和竹子削出來的細桿，阿彌蹲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動作，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好奇詢問：“你在幹什麽呀？”
當初眾人入谷時茯苓被時霽故意嚇了一下，對聖教三人向來是能避則避，盡量減少著彼此見面的機會。可無奈阿彌這張臉還有眼神實在是太有欺騙性了，茯苓糾結了一下，還是心軟回答：“中秋節，藥王谷內每年都要放燈的。”
阿彌繼續問：“什麽燈啊？”
茯苓：“孔明燈。其實外面的人習慣放的是花燈，但藥王谷能無江無河，所以只能用這個來代替了。”
阿彌虛心求問：“放孔明燈有什麽用，就為了好看嗎？”
茯苓：“當然不只是這樣啊，它還能用來祈福呢！”
阿彌的眼睛亮了亮：“祈福！那我也要做一個，你教我吧。”
茯苓：“你也要？你有什麽願望？”
阿彌捧起雙手真誠道：“我希望公子可以平安、健康、幸福，永永遠遠都快快樂樂 的，尤其是不能死！”
茯苓：“……”
看著對方亮晶晶地雙眼，茯苓不忍打擊，可回想起時霽那張時常冷笑的臉，他還是止不住小聲開口：“禍害遺千年，玉階使死？沒這麽容易，你的願望一定可以實現，都不用許願了。”
阿彌歪頭：“你說什麽？”
“沒什麽，”茯苓繼續著做燈的動作，嘴上敷衍道，“我說你的願望一定可以實現的。”
阿彌：“謝謝你茯苓，你人真好！”
茯苓：“……”
茯苓被阿彌誇得心虛，把手上制作花燈的材料分了阿彌一半：“給，看著我的步驟一步步來。”
阿彌乖巧點頭：“好！”
前期進行的都很順利，只是在制作燈罩時兩個人出現了小分歧。阿彌看著自己手上的素花紙，又看了一眼茯苓手上的燙金絹花紙，不滿地嘟了嘟嘴：“為什麽我的沒有你的好？我也要那種紙。”
茯苓想也不想直接拒絕：“你知道這紙多貴嗎？我手上只有那麽一點，連自己都不夠用，不給。”
阿彌撒嬌：“茯苓~~~”
茯苓堅決道：“不給就是不給，你想要自己出谷去買。”
“但是現在已經未時了，出去一趟肯定來不及了。”阿彌想了想，提議道，“我向你買一點，真的就一點，可以嗎？”
茯苓滿眼懷疑：“你有錢？”
阿彌：“有……吧……”說著，他在自己身體上下的衣服間來來回回摸了個遍，也沒能掏出一兩碎銀。
阿彌：“……”
茯苓：“你沒錢。”
和時霽待在一起的時候，阿彌沒有要花錢的地方和機會，自然也不會在身上帶那種累贅之物。他身上大大小小各種飾品玉佩倒是不少，只是那些都是時霽送給他的，阿彌舍不得用來和茯苓做交換。
他蹲在地上撓了撓後腦勺，左思右想後又找到了一個辦法：“茯苓，你有仇人嗎？”
茯苓不明所以：“什麽？”
阿彌：“或者不是仇人，只是討厭的人也可以。”
茯苓心底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你要說什麽？”
阿彌笑著提議道：“我幫你殺了他吧，用對方的人頭來和你交換絹花紙，可以嗎？”
茯苓：“……”
阿彌自薦道：“我殺人很幹凈很利落的，你放心，絕對不會給你還有莊谷主惹麻煩。”
茯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沒能尖叫太久，一筆橫財從天而降。
一顆嵌著紅寶石的戒指掉落在二人中間。
阿彌先一步回神，猛地擡頭向上望去，就在幾步遠的大樹樹幹上，看到了茂密枝葉間一身黑衣面帶笑意的時霽。
阿彌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無限光彩，他驚喜道：“公子，你什麽時候來的呀？”
時霽的目光從一旁僵立的茯苓身上掃視而過，笑著回答：“從他說我禍害遺千年的時候就在了。”
“啊？”阿彌轉向茯苓，奇怪道，“你什麽時候說過這句話啊？”
茯苓：“……”
阿彌沒想太久，隨意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也不重要。”他撿起地上時霽剛剛扔過來的戒指，笑著捧到了茯苓面前，說：“茯苓，我現在有錢了，我要換絹花紙！”
茯苓：“……好。”
等他們兩個人終於把孔明燈做好的時候，時霽這才從樹上跳了下來。阿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小跑到時霽身側，道：“公子，你也做一個吧。”
時霽揚眉：“我為什麽要做這個？”
阿彌：“因為好玩呀！而且茯苓說了，孔明燈可以用來許願祈福，難道公子你就沒有什麽願望嗎？”
時霽冷漠道：“我想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到，沒有什麽需要通過祈願來……”
話說到一半，時霽看到了眼前阿彌突然亮起來的眼神，就連站在一邊的茯苓都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與此同時，輕緩卻從容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步步靠近。
時霽回眸，看到一身白衣朝自己走近的燕聞嶼。
他面上帶笑，眼神溫和似春水，將時霽全部包容在了裏面。
可即便終於能下床了，燕聞嶼身上的病意還是很嚴重，看起來病骨支離、時日無多。
阿彌前不久才剛剛說過的話此刻在時霽的耳畔清晰的回蕩起來，他問：
“難道公子你就沒有什麽願望嗎？”
思及此處，時霽閉上眼睛，錯開了和燕聞嶼相視的目光。
……
……
……
戌時末，藥王谷內天色全暗。茯苓不會武，阿彌用輕功把他帶到了谷內最高的山上放花燈。
時霽沒有跟上，只是一人來到了一處無人的山丘上，平靜地看著藥王谷的夜景。
四周無風，草木不響，獨留下一片天地遼闊的寂意。
直到星辰寥落，時霽才從沈思中回過神來。他拿出藏在披風下的孔明燈組裝好，掏出火折子一個人點燃了燈下的松脂。
這個孔明燈和茯苓還有阿彌的比起來，簡直像一個半成品，燈罩上沒有花紋沒有字畫，只是一片素白。
時霽舉著手裏的燈，看著燈罩內空氣漸漸充盈，逐漸有溫暖的光冒了出來。就在這時，身後突然伸出一只更寬大指骨更明晰的手，搭在了他的雙手上。
來人從身後擁住他，傳來一陣冰涼的體溫。
時霽的目光顫了顫。
等孔明燈終於燃好，四只手同時松開。二人看著它漂浮在天地間，越飛越遠、越飛越高。
身後人的目光從孔明燈上挪開，落到了時霽身上，問：“你有什麽願望是己身所不能達，需要神佛相助的嗎？”
時霽沒有開口回答。
可即便這樣，對方似乎也知道了答案，含笑道：“即便神佛不相助，我也不會讓你的願望落空。”
他承諾道：“時霽，我會活下來，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時霽轉過身，直視著眼前人、心上人。
被人剝皮斷筋、削骨放血，忍辱負重、認賊作父時都沒有掉落眼眶的淚水，在此刻流了下來。
時霽顫聲道：“可是你曾經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燕聞嶼，你失約了……”
望著對方眼底的悲傷，燕聞嶼心痛到無以覆加。他朝時霽更靠近了一步，啞聲道：“對不起，我……”
時霽繼續道：“你甚至……不記得了……”
燕聞嶼：“……”
燕聞嶼閉上眼睛，重覆道：“對不起。”
令人窒息的沈默蔓延在空氣裏，就在他以為此事無解時，時霽再一次開口了，他說：“我只原諒你一回。燕聞嶼，下次一定不要再失約了。”
聽到這句話，燕聞嶼倏然睜開雙眸。
下一秒，沾染了苦澀淚水的吻覆蓋了上來。
燕聞嶼一手環住時霽的腰，一手捧著他的臉吻得更深更重。手指從濕潤的眼尾處擦過，拂去了對方所有的悲傷。
就在兩人情深纏綿之際，身邊突然響起了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嘶————”
燕聞嶼睜開眼睛，和時霽分開一起回頭看去，就見到了多月未見的……燕聞意。
她身邊還跟著兩個人，一個面容秀雅的女子，一個蓬頭垢面的老者。
燕聞意：“……”
燕聞嶼：“……”
時霽：“……”
幾目相對間，所有人都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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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聞嶼疲憊地倒回到了床榻上。
莊若謙把他背上的銀針拔出, 一一收回到布袋裏，嘆道：“抱歉長明公子，是在下醫術不精……”
燕聞嶼笑了笑, 打斷他的話，道：“莊谷主不必歉疚自責, 我知你已盡了全力。”
等身上的銀針全部拔出來之後，燕聞嶼重新披上了中衣。莊若謙看著他白皙的皮肉被遮擋住, 腦海中卻仍舊殘留著方才施針時對方肩背上留下的清晰明顯的抓痕。
想起最近時霽在藥王谷的所作所為，莊若謙忍了又忍, 到底還是開口詢問道：“長明公子，你與那玉階使羅京臺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燕聞嶼面上揚起一個繾綣溫和的笑意，不語。
可這般態度就是最好的答案，回憶起方才時霽對燕聞嶼的態度，莊若謙勸道：“聖教之人陰狠毒辣，羅京臺更是得了羅無化真傳, 行事恣意不計後果。長明公子不能為聖教招攬，本就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為何還願意獻上自己的一顆真心呢？”
燕聞嶼搖了搖頭, 回答：“他不會的。”
燕聞嶼話中的“他”所指的究竟是誰, 不言而喻, 莊若謙見狀還要再勸，燕聞嶼卻先他一步開口, 輕喚道：“莊谷主。”
莊若謙頓了頓，彬彬有禮道：“長明公子請講。”
燕聞嶼問：“近來……玉階使有同你說過話嗎？”
“自然說過，”莊若謙回答，“同處一地，如何能沒有交流？”
燕聞嶼垂下眼眸, 黯然道：“但他已經許久沒有和我說話了。”
莊若謙不解：“可是方才在下進屋為公子診治前，明明聽到了玉階使的聲音啊？”
燕聞嶼的目光逐漸深遠起來，他沈默了片刻，回答：“‘羅京臺’願意和我說話，是時霽不願意。”
莊若謙：“………………”
莊若謙瞪大了眼睛，猛地後退一步，不可置信道：“你，你！？你怎麽……你不是失憶……”
“我知道他，時霽。”燕聞嶼說著，轉向驚疑不定望著自己的人，“傳言九生門前門主夫人也是藥王谷弟子，是莊谷主你的師姐。按照輩分來算，阿霽他應該喚你一聲小師叔。”
莊若謙：“……”
燕聞嶼淺然一笑，道：“莊谷主，你應該是這當今世上為數不多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了。”
莊若謙緩了緩神，眸色覆雜地看著燕聞嶼，回答：“是。”
燕聞嶼問：“為何不相認？”
“他不是也不認九生門少主這個身份嗎？”莊若謙道，“如今站在我們、站在世人面前的是羅無化義子、聖教左護法羅京臺。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在聖教的壓迫下茍且偷生的，但可以確信的只有一件事——他……早就不是當初的時霽了。”
燕聞嶼搖了搖頭：“不。”
莊若謙：“不？”
燕聞嶼直視向莊若謙，認真道：“他不是別人，就是時霽，只是時霽。”
話音剛落的下一秒，阿彌牽著時霽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屋裏。
剛一進門，阿彌就被滿屋草藥的苦澀味沖得皺了皺鼻尖。但在看到床榻邊已經暗沈下來的血跡後，他的表情頃刻間又變了。
阿彌小跑到燕聞嶼身邊蹲下，想也不想伸手握住他了冰涼的手，隨後垮下臉欲哭無淚道：“嗚嗚嗚嗚嗚長明公子，你怎麽了呀嗚嗚嗚嗚是吐血了嗎？”
相處兩月，燕聞嶼早已習慣了阿彌的這種態度。他安撫一笑，寬慰道：“沒事，放心吧。”
“怎麽放心，吐血誒那可是吐血！你要是死了我和公子怎麽辦啊嗚嗚嗚嗚。”
莊若謙：“……”
真正想到燕聞嶼死亡這種可能性，時霽的面色也沈了下來，他扯了扯阿彌的後衣領，說：“好了阿彌，可以了。”
阿彌苦著臉轉向他：“什麽好了，公子你也對長明公子說句話啊，你明明……嗷！”
時霽伸手徹底把人從地上拉起來，嚴肅道：“見過人了，終於能放心了吧。阿彌，你三日未休晝夜不眠地趕回藥王谷，現在需要休息。”
阿彌不甘心道：“可是……”
話未完，他就被時霽徹底帶離了房間。
獨留燕聞嶼半倚在床榻上，看著時霽不敢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無奈地搖了搖頭。
……
離開燕聞嶼的住處後，阿彌跟在時霽身邊疑惑道：“公子，你剛剛怎麽不和長明公子多說幾句話呀？”
時霽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頓，面上卻是一派自然：“我和他沒什麽好說的。”
“怎麽會？！”阿彌著急反駁，“你可以問他難不難受，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東西，有很多話都是可以說的呀。就算不說話，至少……至少留在他身邊陪著他吧。”
時霽終於停步，反問道：“陪？”
阿彌：“是啊是啊，有你陪著，長明公子會開心很多也會好受很多的。”
時霽問：“你怎麽知道？”
阿彌驕傲地挺起胸膛：“我就是知道！”
時霽笑了：“我不會留在那裏陪他的。”
阿彌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情緒低落地“啊”了一聲。
時霽繼續道：“至於那些關心人的話，我更是說不出口。我只會對人提要求，比如……讓燕聞嶼在床上的時候，快一點，重一點……”
阿彌：“……”
阿彌捂著通紅的臉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霽笑開，隨手掐了一把阿彌滾燙的臉頰肉，招呼道：“走吧。”說完，徑自擡腳往前走去。
在兩人看不到彼此面色的一瞬間，一個斂起了臉上的笑意，一個跟在對方身後嘟嘟囔囔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小聲道：“明明就是關心他嘛，為什麽要逞強啊……”
……
那一日莊若謙為燕聞嶼施針，是他們二人間第一次嘗試解毒。只可惜青骨線的毒素尚未清出，燕聞嶼又吐血傷了身體，病到徹底無法下床的地步。
莊若謙深感辜負了當初燕聞意離開藥王谷尋藥前的囑托，更加用心仔細地為燕聞嶼調養身體，幾乎每天挑燈夜讀看醫術到醜時，耗盡全身精力終於將人的身體慢慢養得更好了一些。
又過了十幾天，人間到了中秋。
中秋節，千裏共嬋娟的日子。
茯苓坐在院子裏的空地上倒騰畫紙和竹子削出來的細桿，阿彌蹲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動作，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好奇詢問：“你在幹什麽呀？”
當初眾人入谷時茯苓被時霽故意嚇了一下，對聖教三人向來是能避則避，盡量減少著彼此見面的機會。可無奈阿彌這張臉還有眼神實在是太有欺騙性了，茯苓糾結了一下，還是心軟回答：“中秋節，藥王谷內每年都要放燈的。”
阿彌繼續問：“什麽燈啊？”
茯苓：“孔明燈。其實外面的人習慣放的是花燈，但藥王谷能無江無河，所以只能用這個來代替了。”
阿彌虛心求問：“放孔明燈有什麽用，就為了好看嗎？”
茯苓：“當然不只是這樣啊，它還能用來祈福呢！”
阿彌的眼睛亮了亮：“祈福！那我也要做一個，你教我吧。”
茯苓：“你也要？你有什麽願望？”
阿彌捧起雙手真誠道：“我希望公子可以平安、健康、幸福，永永遠遠都快快樂樂 的，尤其是不能死！”
茯苓：“……”
看著對方亮晶晶地雙眼，茯苓不忍打擊，可回想起時霽那張時常冷笑的臉，他還是止不住小聲開口：“禍害遺千年，玉階使死？沒這麽容易，你的願望一定可以實現，都不用許願了。”
阿彌歪頭：“你說什麽？”
“沒什麽，”茯苓繼續著做燈的動作，嘴上敷衍道，“我說你的願望一定可以實現的。”
阿彌：“謝謝你茯苓，你人真好！”
茯苓：“……”
茯苓被阿彌誇得心虛，把手上制作花燈的材料分了阿彌一半：“給，看著我的步驟一步步來。”
阿彌乖巧點頭：“好！”
前期進行的都很順利，只是在制作燈罩時兩個人出現了小分歧。阿彌看著自己手上的素花紙，又看了一眼茯苓手上的燙金絹花紙，不滿地嘟了嘟嘴：“為什麽我的沒有你的好？我也要那種紙。”
茯苓想也不想直接拒絕：“你知道這紙多貴嗎？我手上只有那麽一點，連自己都不夠用，不給。”
阿彌撒嬌：“茯苓~~~”
茯苓堅決道：“不給就是不給，你想要自己出谷去買。”
“但是現在已經未時了，出去一趟肯定來不及了。”阿彌想了想，提議道，“我向你買一點，真的就一點，可以嗎？”
茯苓滿眼懷疑：“你有錢？”
阿彌：“有……吧……”說著，他在自己身體上下的衣服間來來回回摸了個遍，也沒能掏出一兩碎銀。
阿彌：“……”
茯苓：“你沒錢。”
和時霽待在一起的時候，阿彌沒有要花錢的地方和機會，自然也不會在身上帶那種累贅之物。他身上大大小小各種飾品玉佩倒是不少，只是那些都是時霽送給他的，阿彌舍不得用來和茯苓做交換。
他蹲在地上撓了撓後腦勺，左思右想後又找到了一個辦法：“茯苓，你有仇人嗎？”
茯苓不明所以：“什麽？”
阿彌：“或者不是仇人，只是討厭的人也可以。”
茯苓心底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你要說什麽？”
阿彌笑著提議道：“我幫你殺了他吧，用對方的人頭來和你交換絹花紙，可以嗎？”
茯苓：“……”
阿彌自薦道：“我殺人很幹凈很利落的，你放心，絕對不會給你還有莊谷主惹麻煩。”
茯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沒能尖叫太久，一筆橫財從天而降。
一顆嵌著紅寶石的戒指掉落在二人中間。
阿彌先一步回神，猛地擡頭向上望去，就在幾步遠的大樹樹幹上，看到了茂密枝葉間一身黑衣面帶笑意的時霽。
阿彌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無限光彩，他驚喜道：“公子，你什麽時候來的呀？”
時霽的目光從一旁僵立的茯苓身上掃視而過，笑著回答：“從他說我禍害遺千年的時候就在了。”
“啊？”阿彌轉向茯苓，奇怪道，“你什麽時候說過這句話啊？”
茯苓：“……”
阿彌沒想太久，隨意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也不重要。”他撿起地上時霽剛剛扔過來的戒指，笑著捧到了茯苓面前，說：“茯苓，我現在有錢了，我要換絹花紙！”
茯苓：“……好。”
等他們兩個人終於把孔明燈做好的時候，時霽這才從樹上跳了下來。阿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小跑到時霽身側，道：“公子，你也做一個吧。”
時霽揚眉：“我為什麽要做這個？”
阿彌：“因為好玩呀！而且茯苓說了，孔明燈可以用來許願祈福，難道公子你就沒有什麽願望嗎？”
時霽冷漠道：“我想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到，沒有什麽需要通過祈願來……”
話說到一半，時霽看到了眼前阿彌突然亮起來的眼神，就連站在一邊的茯苓都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與此同時，輕緩卻從容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步步靠近。
時霽回眸，看到一身白衣朝自己走近的燕聞嶼。
他面上帶笑，眼神溫和似春水，將時霽全部包容在了裏面。
可即便終於能下床了，燕聞嶼身上的病意還是很嚴重，看起來病骨支離、時日無多。
阿彌前不久才剛剛說過的話此刻在時霽的耳畔清晰的回蕩起來，他問：
“難道公子你就沒有什麽願望嗎？”
思及此處，時霽閉上眼睛，錯開了和燕聞嶼相視的目光。
……
……
……
戌時末，藥王谷內天色全暗。茯苓不會武，阿彌用輕功把他帶到了谷內最高的山上放花燈。
時霽沒有跟上，只是一人來到了一處無人的山丘上，平靜地看著藥王谷的夜景。
四周無風，草木不響，獨留下一片天地遼闊的寂意。
直到星辰寥落，時霽才從沈思中回過神來。他拿出藏在披風下的孔明燈組裝好，掏出火折子一個人點燃了燈下的松脂。
這個孔明燈和茯苓還有阿彌的比起來，簡直像一個半成品，燈罩上沒有花紋沒有字畫，只是一片素白。
時霽舉著手裏的燈，看著燈罩內空氣漸漸充盈，逐漸有溫暖的光冒了出來。就在這時，身後突然伸出一只更寬大指骨更明晰的手，搭在了他的雙手上。
來人從身後擁住他，傳來一陣冰涼的體溫。
時霽的目光顫了顫。
等孔明燈終於燃好，四只手同時松開。二人看著它漂浮在天地間，越飛越遠、越飛越高。
身後人的目光從孔明燈上挪開，落到了時霽身上，問：“你有什麽願望是己身所不能達，需要神佛相助的嗎？”
時霽沒有開口回答。
可即便這樣，對方似乎也知道了答案，含笑道：“即便神佛不相助，我也不會讓你的願望落空。”
他承諾道：“時霽，我會活下來，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時霽轉過身，直視著眼前人、心上人。
被人剝皮斷筋、削骨放血，忍辱負重、認賊作父時都沒有掉落眼眶的淚水，在此刻流了下來。
時霽顫聲道：“可是你曾經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燕聞嶼，你失約了……”
望著對方眼底的悲傷，燕聞嶼心痛到無以覆加。他朝時霽更靠近了一步，啞聲道：“對不起，我……”
時霽繼續道：“你甚至……不記得了……”
燕聞嶼：“……”
燕聞嶼閉上眼睛，重覆道：“對不起。”
令人窒息的沈默蔓延在空氣裏，就在他以為此事無解時，時霽再一次開口了，他說：“我只原諒你一回。燕聞嶼，下次一定不要再失約了。”
聽到這句話，燕聞嶼倏然睜開雙眸。
下一秒，沾染了苦澀淚水的吻覆蓋了上來。
燕聞嶼一手環住時霽的腰，一手捧著他的臉吻得更深更重。手指從濕潤的眼尾處擦過，拂去了對方所有的悲傷。
就在兩人情深纏綿之際，身邊突然響起了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嘶————”
燕聞嶼睜開眼睛，和時霽分開一起回頭看去，就見到了多月未見的……燕聞意。
她身邊還跟著兩個人，一個面容秀雅的女子，一個蓬頭垢面的老者。
燕聞意：“……”
燕聞嶼：“……”
時霽：“……”
幾目相對間，所有人都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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