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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登塔 一步一叩首,一步一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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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登塔 一步一叩首,一步一跟隨

浮屠塔內終日燃著燭火, 價值連城的夜明珠鑲嵌在刻著壁畫的墻面上。穹頂之上,裝就著寶石與金箔,隨著日光的流轉, 如同星辰墜凡。在伸手就可以觸摸到浮雲的塔頂上,有著全大襄乃至全天下最璀璨閃耀的一顆明月珠。

史書記載, 大襄太|祖皇帝打天下時,經過的最後一場戰役是海戰。那時風起雲湧, 第一任國師護在他身邊觀天色、識天意,為大襄戰士於巨浪中辨別方向。

傳說在萬軍廝殺之中, 有鮫人贈珠為大襄軍隊開道,掀起海嘯幫助他們擊退敵軍。這正預示著天命所歸,萬物歸順。隨後太|祖聯合手下士兵們愈戰愈勇,酣戰兩月後順利入主中原。

而這顆傳說中的明月珠也被太|祖賜給了國師,永遠鑲嵌在了浮屠塔上,像上天之眼一般俯瞰著天下臣民。

此刻的時霽立在塔中向上眺望, 看著那顆珍珠,看著那雙眼睛。

身旁的燕聞嶼牽著時霽的手正在看他。

這時,浮屠塔中侍奉時霽生活起居的女官平關低首走近, 輕喚道:“國師。”

時霽看著她點了點頭。

平關會意, 對著燕聞嶼行了一禮:“請少師, 登浮屠。”

燕聞嶼依舊看著時霽,沒有動作。

平關解釋道:“少師既要長久地待在浮屠塔內, 為視對上天神明的尊重,需要親涉臺階,跪登浮屠至塔頂。這是浮屠塔幾百年以來的古制,無論天潢貴胄,亦或平民白身, 都要遵循,無從更易。”

浮屠塔是京都最高的建築,共有十三層,塔中的侍從上下來往間會用到卷繞鋼鏈牽引的機關——登雲梯。若單單只想靠腳力上去,確實要費一番力氣。

燕聞嶼昨天清醒過來時就在時霽的懷裏,想來燕博佑是將昏迷的他送過來的,還未來得及登塔,所以需要在今日補上。

燕聞嶼看向時霽,時霽低頭回望著他,問:“怕累嗎?”

燕聞嶼搖頭:“不怕。”

時霽又問:“怕苦嗎?”

燕聞嶼依舊回答:“不怕。”

時霽微不可查地揚起了唇角,輕輕松開燕聞嶼的手,柔聲道:“去吧。”

燕聞嶼掀開衣服前擺,挺直著腰身跪在了光滑的石磚上。

站在一旁的平關見狀也跟著跪下行了一個大禮,雙手環抱至於額下,久久沒有擡起。

燕聞嶼目不斜視,登上第一個臺階後低頭叩首。

在他看不到的身後,時霽隨著他的動作邁上了浮屠塔。

浮屠塔十三層,六百四十九個臺階,那股清雅的蓮香從始至終陪伴著燕聞嶼。

一步一叩首,一步一跟隨。

行至浮屠塔第七層時,燕聞嶼的額頭已經紅腫起來,但他如自己所說的那樣,沒叫過一聲苦,一句累。

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塔頂,燕聞嶼也看到了那顆耀眼的明月珠。

同時,和煦的陽光照在了身上。

大襄國師時霽有一雙異瞳,據說能窺天意、與神言,無物不照、無秘不宣。但凡事終有代價,時霽的眼睛只有在暗處才能看清事物,倘若經日光長久照射,便會如火燒般灼痛。

可他喜歡陽光。

浮屠塔頂上,燕聞嶼沐浴著日色,回過身看著站在陰影裏的時霽,伸出自己的手:“亞父。”

時霽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半晌後擡起腳步,走過去重新牽住了他。

……

幾日後,新帝第四子齊翌,奉旨入浮屠。

依舊是塔頂,時霽倚在一張軟塌上感受著日光映照在身上的暖意,他閉著眼,對著燕聞嶼開口:“你可了解齊翌?”

燕聞嶼正在謄抄佛經,聽到這話下意識搖頭,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如今的時霽看不見,回道:“徒兒只知他是齊樾的第四子。”

時霽對燕聞嶼直呼齊樾大名的行為無所反應,解釋道:“齊翌的母親,是齊樾當親王時府裏的舞姬,無名無分,位卑言輕。據說只有中人之姿,所以即便齊樾登基後也並沒有冊封她的意思。齊樾不在意她,自然也不把她的孩子放在心上。

“齊翌在宮中生活的並不好,父親漠視他,兄弟鄙夷他,就連皇宮裏的奴婢侍從都能給他們臉色看。可就在齊樾昨天親口說出把齊翌送入浮屠塔的口諭後,他的母親立即有了名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燕聞嶼:“徒兒明白。”

時霽繼續道:“齊翌之後會和你一起長久地待在浮屠塔內,你不必把他當做皇子,更不必把他當成師弟。他雖是新帝的耳目,但稚子無辜,就如同這塔內的其他人一樣平等對待即可。”

燕聞嶼頷首:“徒兒記得了。”

就在這時,平關走了過來,對著二人行了一禮後將一段白綢遞到時霽手中,小聲道:“國師,四皇子到了。”

時霽接過白綢熟練地縛到臉上,吩咐:“讓他登浮屠吧。”

……

浮屠塔一層,年幼的齊翌正仰頭眺望著。

他在心裏想著,浮屠塔可真高啊,高得仿佛能摘下天上的月亮。

就在齊翌出神間,一身素白的平關乘著登雲梯而下,走到了他面前,得體行禮道:“微臣平關,拜見四皇子。”

齊翌沖著平關笑了一下,露出自己尖尖的虎牙,擡手道:“大人請免禮。”

平關直起膝蓋,對著齊翌道:“國師有言,請四皇子登浮屠。”

齊翌過去不過是親王府裏一個不受待見的庶子,從沒有機會面見大襄國師。他對時霽的印象除了百姓流言中所傳頌的“仙容肖似瓶中蓮”外,就只有昨日父皇召見他提起時霽時露出的神態——

惱怒與向往交雜,眼神中還帶著些許玩味。

齊翌想到這裏頓了頓,問:“國師他在塔頂嗎?”

平關笑著道:“是。”

齊翌點了點頭,擡腳準備踏入登雲梯。這時,一只纖纖玉手擡起,溫柔卻堅定地攔住了他的動作。

齊翌不解地看著平關:“平關大人?”

“四殿下,微臣不過浮屠塔內一介小小的女官,當不起這一句稱呼,你直呼微臣的名字即可。”平關面上笑意不變,一字一句重覆道“況且浮屠塔內有規矩,你首次登塔,不能使用登雲梯。”

齊翌:“……”

不能使用登雲梯?

浮屠塔這麽高,難道要用腳爬上去嗎?

齊翌目光閃爍了一下,嘴角卻仍然帶著笑:“這條規矩,我為何從未聽說過?”

平關解釋:“回殿下,這是浮屠塔的古制。”

古制?

“齊瑜”來浮屠塔的第一天就被時霽親自接了過去,難道他就爬浮屠了嗎?

齊翌深呼吸一口氣,垂下眼睛低聲道:“勞煩帶路吧。”

平關展臂道:“四皇子,請。”

齊翌歸根結底是浮屠塔的外人,所以登塔時不用屈膝叩首。兩刻鐘後,氣喘籲籲的他終於見到了臥在塔頂軟塌上沐浴陽光的時霽,以及對方旁邊的“前太子齊瑜”。

不,現在應該稱呼他為浮屠塔少師“時瑜”。

想到這裏,齊翌擡手理了理身上的皇子華服,走到時霽跟前行禮道:“拜見國師。”

時霽沒有應聲。

一片寂靜後,見長久沒得到回應,齊翌小心翼翼地擡頭打量起時霽。

離得近了,才發覺時霽的臉當真潔白如雪月。此時的時霽雙目上纏著白綢,一張臉上只露出了高挺的鼻和單薄的唇。時霽的唇色其實並不深,但在膚色的襯托下顯示出一份紅的活潤。他今日照舊沒有束發,長而烏黑的發絲落在塌邊幾乎快要垂地。

齊翌看著出神,下意識擡手想要去拾那一束長發,就在他即將觸碰到時霽時,另一側突然探過來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齊翌的手微微一抖,他側目看去,視線撞進了燕聞嶼漆黑的眼眸中。

齊翌:“少師?”

燕聞嶼一言不發地松開了齊翌。

齊翌下意識又轉過頭去看時霽,明明對方的眼睛上還蒙著白綢,但齊翌心裏有一種直覺——時霽此刻的眼睛是睜著的,他在看自己。

齊翌怔怔然道:“國師……”

下一秒,時霽臉上的白綢輕飄飄地落下,露出了一雙眼睛。

一雙冰冷漠然的,淺灰色眼睛。

齊翌後退開一步。

可身旁的燕聞嶼卻上前了,齊翌看到他拾起了方才那束自己想要觸碰的頭發,也看到燕聞嶼的手觸碰到了時霽的臉頰。

淺灰色的眼眸重新被白綢覆蓋住,齊翌猛地回神,擡腳靠近時霽,重新行了一禮,低頭俯身道:“拜見國師!”

直至此刻,他才終於聽見了時霽的聲音:“四殿下多禮了。”

齊翌一顆心穩穩落下,松了口氣,直起腰板。

時霽輕喚道:“平關。”

守在遠處的平關走近:“國師,奴婢在。”

時霽:“帶四皇子去他休息的寢殿吧。”

平關低頭稱了句“是”,引著齊翌緩緩離開。

等到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時霽轉頭問燕聞嶼:“你覺得齊翌此人如何?”

燕聞嶼隔著白綢對上時霽的視線,回答:“雖然恭順,但更有野心。”

時霽靜靜地等待著燕聞嶼的下文。

下一秒,燕聞嶼評價:“不便侍神明。”

陽光下,聽到回答的時霽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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