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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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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

肖文林沒有等肖木平回答,就連地上的傘都沒有撿起來,弟弟毫不猶豫地往前走,走過馬路又拐了個彎。

肖木平就這麽看著弟弟的背影,直到這人從他的視線裏消失。

他撿起地上的雨傘,傘把上都帶著雨水,肖木平撐著這把傘,深吸口氣,慢慢往酒店的方向走。

傘把上的雨水從掌心滑向腕部,接著又緩緩流向他的胳膊,肖木平只覺得渾身都是冷的,大腦被這種涼意凍得停止思考,直到他走進酒店房間。

那把雨傘被他放在房間門口,肖木平也站在門口,空調熱風開啟著,房間裏正在逐漸升溫。

但他還是冷得不行。

肖木平走進浴室,脫下衣服,等他洗完澡躺到床上,腦子裏好像還是挺空的。

可這種空,沒有一直持續下去。

弟弟出現在他夢裏,大雨是背景。

在他們周圍,沒有一個人,雨下個不停,弟弟看著他,露出一個笑。

但下一秒,弟弟突然拽住他的衣領口,肖木平被拽著往前,他們對視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很近。

弟弟笑著往前走了一步,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肖木平,九年了,我早就把你忘了。”

肖木平猛地睜開眼,窗外響起一聲悶雷,他的睡眠從這裏結束,後半夜只能睜著眼,再也睡不著了。

弟弟真的變了。

現在的弟弟,有自己生活,他也不願意讓肖木平走進那種生活。

肖木平想到弟弟小時候的笑容,又想到他們以前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那些記憶帶著他重回小時候,又帶著他回到現實裏。

未拉緊的窗簾透進一絲光亮,外面已經天亮了,隱約還能聽見大雨落下的聲音,估計是淋了太多雨,嗓子也不太舒服,肖木平開始咳嗽起來。

劇烈的咳嗽讓他蜷縮著,再然後,他把腦袋埋進被子裏。

好不容易等到的休息日,肖木平哪裏都沒去。

他在酒店待了一整天,飯也吃了一頓,還是點的外賣。

第二天一早,他剛從床上坐起來,只覺得大腦昏昏沈沈的,這種昏沈就像山城一樣,肖木平都懷疑,那些籠罩著山城的霧,全都跑進了他腦子裏。

山城的雨沒有停下,肖木平也沒再去小飯館。

但他不是再也不去了,只是這幾天不會再去。

肖木平覺得,或許是弟弟需要時間去適應,或許,他們只是太久沒見,時間會讓親情變淡,但時間會讓他們重新熟悉彼此。

他可以等,等著弟弟願意和他一起回家。

因為,爸爸很想肖文林。

因為,他也很想肖文林。

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天再次走進小飯館,肖木平只知道,他挺難受的,渾身都難受。

感冒持續了好幾天,結束一天的工作後,他淋著雨走進地鐵站,每到這個時間,地鐵站的人都多得不行,根本不可能有空著的座位。

肖木平站了一路,忍著咳嗽,直到他到了目的地,走出地鐵站才找了個角落猛烈咳嗽起來。

別人都說,生日是新的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雖說,生日對肖木平來說,是沒有意義的存在,但他也不想帶著感冒度過這個生日。

感冒是肯定不會在短時間好起來的,更何況,今天過去,生日就到了。

肖木平深呼吸一口氣,轉身正準備往酒店走,但他回頭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面無表情的肖文林。

弟弟撐著傘,站在那兒看著他。

在這麽冷的天氣裏,弟弟穿得還是很少,肖木平也不知道弟弟為什麽這樣,是因為不怕冷嗎,還是因為他要工作,穿厚了會不方便。

其實肖木平也沒資格說肖文林,畢竟他自己也穿得不多。

肖木平沒動,站在原地和他對視著,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弟弟終於開了口:“都咳成這樣了,你還在雨裏站著淋?”

“忘了帶傘,早上走得急,”肖木平朝他走去,站在弟弟跟前,“我這幾天工作有點忙,也沒去小飯館找你,那把傘還在酒店裏放著,我等會兒就回去了,晚點拿去店裏給你。”

弟弟“嗯”了聲,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你今天下班這麽早嗎,”肖木平沖著弟弟笑了笑,“吃飯沒?”

“你是不是只會問這些?”肖文林沖他勾了勾手指,“過來。”

過來?

肖木平已經在弟弟面前站著了,還能去哪兒?

他猶豫著問道:“去哪裏?”

肖文林這下子笑起來了,但看著像是被氣笑的。

他輕晃兩下手裏的傘,又把傘微微傾斜,示意肖木平走到傘下來。

當肖木平走到傘下,他先是聽見雨水落在傘面的聲音,接著就看見弟弟瞥了他一眼,問道:“你住哪兒?”

肖木平往酒店的方向指了指,弟弟“嗯”了聲,沒再說什麽,他們一路沈默著,肖木平倒是有挺多問題想問的,但他又害怕自己一開口,弟弟就會扭頭就走。

可這天氣實在是冷得很,肖木平搓了搓手,又把身上那件衣服攏緊,再往前走正好有家飲品店,肖木平偏頭問弟弟:“你要不要喝什麽?”

他現在挺想喝什麽的,主要是想暖和一下,肖文林穿得也少,肖木平覺得,弟弟現在肯定也很冷。

“不喝,”肖文林沒有看他,語氣也顯得不耐煩,“等你回酒店了點個外賣就行,我還趕著回店裏。”

弟弟的腳步變得越來越快,肖木平差一點又被雨淋到,他快步跟上,說話時都顯得有些喘:“你剛才沒回答我……我就以為……”

“徐叔摔了一跤,我去他家送了個晚飯,”肖文林說,“你能不能走快點兒,磨磨嘰嘰的。”

“好,我快點走。”肖木平立馬加快步子,順便拿出手機開始點外賣。

看手機的時候當然沒辦法好好走路,肖木平剛下單了兩杯熱飲,都還沒來得及收起手機。

身邊人突然把他拉了一把,語氣極其不耐煩地說道:“幾歲的人了,走路還看手機?”

話音剛落,肖木平擡起頭,往邊上看了眼。

旁邊是個花壇。

“不看了,”肖木平收起手機,對著弟弟笑了笑,“還好有你在。”

這句話沒得到肖文林的回應,就連一個“嗯”都沒有,他們一起走上長臺階,又一起走進酒店,進了電梯。

肖木平按下樓層按鈕,電梯緩緩上行。

再然後,就是肖文林把他送到房間門口,又看著他打開門。

弟弟沒有任何想要停留的意思,他轉身就走,肖木平慌了一瞬,連忙伸出手拉住他。

肖文林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接著低頭看向那只被握住的手。

“我點了喝的,兩杯,外賣很快就到了,”肖木平慢慢松開手,著急地拿出手機看了眼,“還有五分鐘,等你拿到喝的再走。”

肖文林說:“我不喝奶茶,也喝不慣咖啡。”

“不是奶茶,也不是咖啡,”肖木平給弟弟看手機上顯示的訂單界面,“就是熱的茶飲,外面太冷了,我專門給你買的,拿上了再走,好不好?”

肖文林沒說話,但也沒走,他一直盯著肖木平看,不知道心裏在想著什麽。

時間就這麽慢慢地往前走,一分鐘過去,他們還是站在房間門口,肖木平都想把弟弟叫進房間裏,讓他坐在房間裏坐會兒,還能吹會兒空調,房間裏肯定要比外面暖和得多。

更何況,房間門就開著。

但弟弟似乎沒有想要進去的意思。

兩分鐘過去,他們還是沈默著,肖文林的視線也移開了,沒再停在肖木平身上。

三分鐘過去,肖文林拿出手機看了眼,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肖木平能清楚地看見肖文林的手機屏幕,但他沒把註意力放在屏幕顯示的內容上。

肖文林的手機沒用手機殼,背面已經摔裂了,屏幕顯示的顏色有點奇怪,看著很模糊。

四分鐘過去,肖木平看見弟弟點了一下天氣APP,界面卡頓好幾秒,終於跳了出來,但弟弟只是掃了一眼,便把手機揣進口袋裏。

下一秒,電梯開門聲響起,然後就是腳步聲。

外賣送到了。

外賣員走到房間門口時還楞了一下,估計是沒見過有人站在門口等,還是兩個人一起站在門口等。

肖木平伸手接過外賣,向外賣員道了聲謝。

他從包裝袋裏拿出一杯遞給肖文林,弟弟伸手接過,輕聲說了句:“謝謝。”

這一瞬間,肖木平突然好開心。

只是一聲“謝謝”而已,但他卻覺得,以前的弟弟似乎短暫地回來了。

“不客氣,”肖木平笑著說,“要是你覺得好喝,我下次再給你買。”

“不用。”肖文林說完這句,還是沒有走。

肖木平都開始懷疑,弟弟是不是想和他聊聊,又或者,他現在是不是可以讓弟弟進房間去坐一會兒,只要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他們之間,肯定就能把話聊開。

他抱著這種期待,正準備開口。

弟弟卻搶在他前面說道:“傘呢?”

肖木平楞了一下,接著往房間裏走了一步,彎腰拿起那把放在門邊的傘,他剛把傘遞給弟弟,這人立馬伸手接過。

他們再也不會有下一句了,因為肖文林走得很果斷,這架勢,大概是不想再和肖木平有下一句。

肖木平就這麽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遠,接著就是電梯門關上的聲音。

很顯然,肖文林不會再回來。

肖木平提著手裏那杯茶飲,走進房間關上門,他在原地站了會兒,明明在剛才,身上那種難受的感覺還不是很明顯,可現在,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就跟無限放大似的,弄得他大腦昏沈。

這種難受一直持續到他洗漱完畢,躺到床上,肖木平只覺得自己快要睡過去,太累了,還暈暈乎乎的。

買的那杯茶飲也從熱的變成冷的,直到他睡著,那杯茶飲都沒被他喝上一口。

渾身難受的結果,就是做了一夜亂七八糟的夢,肖木平夢到弟弟,夢到爸爸,夢到江城的家,再然後,就是不停下雨的山城。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了上下臺階的聲音,這種聲音很輕,像是懸在空中,接著就是一聲又一聲的敲門聲。

敲門聲顯得很真實,肖木平被這種聲音吵得睜開眼,擰著眉看向門口。

渾身無力,想站起來都累。

但敲門聲沒有停下。

肖木平嘆出一口氣,躺在床上問了句:“誰?”

大概是聲音太小,敲門的人沒有回應,肖木平只好起了床。

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跟踩在雲上一樣,肖木平都懷疑自己快要摔在地上,他撐著墻慢慢走,在快要走到門口時,又開口問了一遍:“誰?”

這次的語氣,明顯比剛才更不好。

但下一秒,門外的人開了口。

“是我,”這人頓了頓,又說,“肖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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