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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作為一個該死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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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作為一個該死的壞人

季紹從手術室出來,被送進重癥監護室觀察了幾天,確定脫離生命危險後,就被送入普通病房。

季璟山安排了最好的護工照顧,幾天過去,季紹仍舊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

醫生對季紹病情的分析極盡客觀,只說患者存在蘇醒的幾率,但幾率幾何,人又會在多久以後蘇醒,他們給不出確切答案。

季紹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由他主導的新藥臨床試驗項目失去領頭羊,進展幾乎停滯。

鐘梵鈞作為公司裏唯一一個有能力,且對該項目足夠了解的人,不得已臨危受命,提槍上陣,打理季紹留下的爛攤子。

鐘梵鈞在收到任命時,沒提委屈或者要求,只不卑不亢地接受了。

可是,就在眾人以為他會力挽狂瀾時,他竟然在拿到試驗數據的第二天,就將項目全面叫停。

在研藥物的代號為K-131,也是濟正本年度的核心項目,對此,濟正傾斜大量資源,只為該藥盡快完成的臨床試驗,並順利獲批上市。

眼看項目推進得還算順利,且又在濟正陷入輿論漩渦的時間點上,鐘梵鈞竟然二話不說就將其叫停,上層股東立馬坐不住,紛紛要求鐘梵鈞給出個合理解釋。

在股東們的不滿由聲討轉為找上門之前,鐘梵鈞先收到了由秘書張清轉發給他的視頻鏈接。

“因為小季總的關系,這幾天有關濟正的網絡輿論並不太好,即使我們有意控制,效果也不容樂觀,這段視頻雖然熱度不算高,但被我司員工在私下的小群裏轉發評論,我認為您有必要看一下。”

至於為什麽張清能知道員工小群裏的內容,自然是因為有人疏忽大意,把消息錯發進了工作群。

張清離開辦公室後,鐘梵鈞點開了視頻。

視頻一開始,就由顯眼的黃色加粗字體標出主要內容——扒一扒醫藥界龍頭公司,濟正的發家史(野史版)!

視頻畫面中央的博主不知是不是怕被尋仇,佩戴上面具,博主的身形明顯是個男人,卻使用變聲器將聲音變成了蘿莉音。

“眾所不周知!季姓家族作為傳承百年的名門望族,哪怕是醫藥界的龍頭企業——濟正,也只是他們家族產業鏈中的冰山一角!”

“都說背靠大樹好乘涼,但濟正的發達史就有點反常規了!它不僅不依靠季家,相反,它曾一度試圖與季家集團錦和劃清界限……”

鐘梵鈞剛聽了個開頭,就猜到博主的視頻重點要落在何處,可不管他如何將事實誇大並且戲劇加工,故事的主人公永遠是三個人:季璟山、鐘拓,以及辛瞳。

三人中,季璟山和鐘拓兒時便相識,鐘拓的父親是季家的管家,兩人同年先後出生於季家老宅,並相伴長大。

他們是在初中和辛瞳相識的,辛瞳家境不好,但成績極度優異,她考進季鐘兩人就讀的貴族中學,僅靠每年獲得的獎學金就養活了整家的人。

大學期間,三人一拍即合,註冊成立了他們自己的公司,並取名為濟正。

濟正的起步並不順利,曾幾度瀕臨倒閉,但奇怪的是,哪怕是在最危急的關頭,三個年輕人也未向季家要過一分錢。

濟正挺過起步期後一路高歌猛進,卻又在數年後毫無征兆地宣布被錦和收購,同年,季璟山與門當戶對的Omega成婚,此後不久,辛瞳與鐘拓也締結婚約。

這些都是被業界人士知曉的過往,沒有杜撰的餘地,但博主卻嬉笑著說,季辛鐘三人步入的不是婚姻,而是墳墓。

更甚者,他將足足相隔十年後的一場變故的導火線,拴到了這兩場婚姻上——

博主挺了挺背,靠近攝像頭,語調降得很緩。

“三人組各自成家後的事跡乏善可陳,直到十年後,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假後返工的鐘拓步入公司,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到工位,他徑直推開頂樓辦公室的門,指著他的多年好友,砰!”

博主的手比出槍的手勢,字音落下後,把豎起的指尖挪到嘴前一吹:“可惜,本該打穿季璟山腦子的子彈偏離路徑,鉆進季璟山的左眼眶,又從左耳出來,季璟山僥幸保住一條命。”

故事到這兒,安靜了數分鐘的屏幕突然砸出一連串的彈幕評論,無一不在說博主胡扯,說季璟山是瞎了半只眼沒錯,但給他按上槍傷就太離譜了。

但鐘梵鈞知道,博主沒有說錯。

“離譜的來了,季璟山遭受襲擊後,竟然沒有選擇報警,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視頻中央的博主攤了攤手,加進他自己的觀點:“本人有理由懷疑,從濟正毫無征兆地被收購到十年後的矛盾爆發,很有可能是一場陰謀,而季璟山在其中,絕對不是清白角色,所以他才不敢報警,才愧疚地主動撫養鐘拓的兒子。”

視頻還沒放完,鐘梵鈞已無耐心再看,他關了手機,面色陰沈。

處理了會兒工作,季璟山要見他的命令就傳了過來。

季紹出事後短短幾天,季璟山仿佛老了十多歲,眉眼間的威嚴已經壓不住頹敗,額心的川字像是被紋上去的。

季璟山沒有心思寒暄周旋,一句話點名來意:“梵鈞,我要知道你為什麽叫停項目。”

鐘梵鈞對此早有準備,他把整理好的資料交給對方:“依據目前的臨床數據,新藥的致敏率已經高出我們推測的警戒值,再繼續向前推進,前功盡棄的風險非常大,我們現在該做的,就是立馬叫停試驗,對新藥進行新一輪的研發改進。”

季璟山看完數據,沈聲道:“這只是你的推測,現有數據並沒有超出上面規定的界值。”

鐘梵鈞直視季璟山:“但足夠說明它存在缺陷了。”

季璟山不欲答應,鐘梵鈞也不願妥協,兩人僵持了會兒,最後是季璟山嘆口長氣,用內線叫進一位中年男人。

“這位是臨床研究部的總監徐俊同,也是當年和我們一起創業的師弟,他在臨床試驗的立項和申報方面經驗豐富,你帶的團隊研發能力是很強,至於其他的,要跟著你徐叔多學習學習。”

鐘梵鈞知道季璟山這是讓步了,他松口氣,向徐俊同伸出手:“徐叔,以後還要勞煩您多多指教。”

徐俊同握著鐘梵鈞的手摩挲兩下:“不敢不敢,我就歲數上虛長你,不能算指教,以後有困難盡管找徐叔,我肯定盡力幫忙!”

鐘梵鈞笑笑,應和兩句就離開了。

看著鐘梵鈞離開的背影,徐俊同想感嘆一句果然有鐘師兄當年的風骨,轉眼看到面沈如水的季璟山,話頭只好轉了下:“不愧是季師兄養大的孩子,行事作風頗有你年輕時的風采啊,尤其是那眉骨和眼睛,我乍一看竟然恍惚一下,還以為又見到年輕的季師兄了!”

季璟山聞言,喉嚨哼出一聲笑,不知是受用還是嘲諷:“這麽像我?”

徐俊同又點頭。

在今天之前,鐘梵鈞已經連著兩天沒來公司,工作蓄積了很多,再加上和季璟山的一番談判格外費時費神,他返回辦公室緊趕慢趕,處理完工作時,還是看到了窗外黑沈的天色。

鐘梵鈞頭昏腦漲地回到世域,迎接他的是漆黑一片的客廳和臥室。

其實那天時霖離開這裏後,就再沒回來。

時觀欽還活著的時候,時霖就躺在病房的陪護床上過夜;時觀欽去世後,時霖就回到了他的小出租屋。

死寂的空氣將孤獨的呼吸無限放大,鐘梵鈞在沙發裏陷了會兒,他困得後腦勺發脹,卻又睡不著,只能去酒櫃取了兩瓶酒,往肚子裏灌。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幾乎將食管灼穿,好在這份痛壓制了心口的不適與恐慌,讓他緩過窒息,呼吸了幾口空氣。

半瓶酒水一樣灌盡胃裏,鐘梵鈞有些醉了。

他思維跳躍著發散開來,從兒時到如今,從快樂到悲傷,但無一例外的,每一個思維場景的推移都會碰到一堵堅實的墻——

紅著眼的時霖站在墻頭,惡狠狠地詛咒:“鐘梵鈞,我恨不得你去死!”

起先時霖還是很恨的模樣,不知何時起,時霖突然不恨了,變成無所謂的樣子,甚至笑得愉悅。

鐘梵鈞猛然驚醒,心臟有種落空的感覺,他環視空蕩的四周,孤獨突然變得難以忍受。

這時,不知被丟到哪裏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鈴聲,這段鈴聲有些陌生,來自他最近辦理的另一個手機號。

鐘梵鈞在沙發縫裏找到手機,摳出來,拿到耳邊接聽:“餵,什麽事?”

另一邊是個中年男人,說話嗓門很大,帶著南方的特有口音:“你好你好,你從我手裏買走了離崖鎮的一個房子你還記得不?是這樣的啊,這房子原主人的家人想把它買回去,加價也可以,你看看能不能商量?”

房子原主人的家人,那不就是時霖,時霖要把房子買回去?

鐘梵鈞酒意褪去:“為什麽買回去?”

“自然是要住啦,”男人大著嗓門叫嚷,生怕他聽不見,“這一家可苦了,進城看病,沒錢只能賣房子湊,最後沒用上,老人是走了,年輕人還得住啊,就想把房子買回來……”

鐘梵鈞沈默地聽著,突然起了煙癮,他點了一支咬在齒間,瞇著眼看煙頭飄散的煙霧。

他打斷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讓他加這個手機號的微信,親自聯系我。”

淩晨兩點。

幾個結伴的年輕人在酒吧嗨完,勾肩搭背地往家走。

他們的合租房在七樓走廊盡頭,往裏走時接觸不良的聲控燈突然閃爍一下,照亮一家門前斂眉沈默男人的側臉。

男人身形高大,抿著薄削的雙唇,眉目深邃,專註又躊躇地盯著面前掉漆的防盜門。

他穿了件純黑風衣,垂在風衣旁的手指間夾著根點燃的煙,猩紅的火點幾乎燎到指尖,但男人仍舊雕塑似的,一動不動。

幾人東倒西歪又互相攙扶,從男人身邊經過時,用自以為隱秘的話音打賭:“賭不賭,這男的是醉得忘記家在哪了,還是個舔狗?”

“肯定是舔狗啊!”

“……誒怎麽都猜這個,那還怎麽賭!”

幾個醉鬼終於進家關門了,走廊重新回歸安靜,鐘梵鈞還是被煙燎到了手,手指關節處的指背很快泛紅,繼而起了個體積可觀的小水泡。

鐘梵鈞盯著水泡看了兩眼,立馬轉身敲門。

打著哈欠開門的是個陌生面孔。

“你誰啊,找誰,”程一一說著聳了聳鼻尖,聞到被煙草味道浸染過的信息素,有些遲疑地擡頭,“你是時——”

“我是時霖的Alpha。”鐘梵鈞坦然道。、

程一一聞言楞了楞,下意識讓出路:“哦……請進請進,時霖在那個屋,需要我幫你叫他嗎?嘶,我沒有別的意思啊,就是有點想問,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沒有,你記錯了。”鐘梵鈞說完,進了時霖的臥室。

看到背影,程一一終於聯想到斷斷續續的記憶,這不正是那個強強聯姻之一的鐘梵鈞嗎?他印象這麽深刻,還是因為最後婚約作廢了。

嘶,程一一盯著眼前關上的門,難道……

程一一雙手捂嘴,眼睛瞪圓了,他扭頭想找胡然大說特說,又意識到這樣不道德,只好拍拍嘴巴,回屋睡覺。

鐘梵鈞第一次步入時霖的出租屋,原來這麽破敗,這麽擁擠,他看到時霖側躺在一米寬的小床上,柔軟的發絲鋪在枕頭上,臉上沒多少血色,卻很乖。

睡著的時霖也無法放松,眉心輕輕皺著,顯出細微的褶皺,鐘梵鈞坐在床沿,伸手想要替他揉平眉心,又不忍心吵醒人。

時霖要是醒了,這樣溫暖的場景就沒了。

他就這樣在模糊的夜色中盯了會兒人,目光才轉而觀察這間狹小簡陋的出租屋,勉強能算大家具的只有一個木質衣櫃,一張桌子,一張床。

時霖似乎沒把這裏當家,房中除了生活必需品沒有添置任何休閑或娛樂的東西。

這裏比旅店還像旅店,時霖就是那個漂泊不定的人。

鐘梵鈞的心臟被這個認知撞得酸軟,他想給時霖一個穩定的居所,他也能成為那個願意長久與他相伴的人。

但時霖不想啊。

時霖還想著很遠之外的那個老房子,還是想要遠離他。

鐘梵鈞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機,其實自從掛了那男人電話他就沒再看手機,他不想承認自己在逃避,但事實就是如此。

在來的路上,他想,時霖最好放棄離開他的想法,否則——

可他還是收到了時霖的好友申請。

【您好,抱歉打擾,我姓時,是離崖鎮那個老房子原主人的家人,想和您溝通一下將房子買回的事。】

鐘梵鈞將消息看了三遍往上,心道果然還是不谙世事的時霖,竟然在好友申請上將目的寫得這麽清楚。

那他作為一個該死的壞人,根本就不會同意申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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