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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鐘梵鈞,我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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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鐘梵鈞,我有點冷

時霖做了一個溫馨的夢,夢裏有爺爺和小時候的自己。

夢裏的自己還是剛上小學的年紀,爺爺的身體還算健康,每到春天,爺爺就會牽著挎了小小編織籃的時霖上山,采蘑菇。

小時霖愛和爺爺說話,轉著圈,嘰嘰喳喳的,比樹上的鳥兒還要吵。

爺爺總是很有耐心,一邊聽小時霖講話,一邊把小時霖采的顏色鮮艷的蘑菇丟出籃子。

時霖走過去,矮身去抓爺爺的手,卻只抓到了空氣,和滿掌心的痛。

他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老人,眼眶也變得酸痛。

時間的腳步輕盈又神秘,轉眼天色就暗了,一大一小收獲滿滿,籃子改由爺爺提著,小時霖抱住爺爺另一只手,兩人說說笑笑地下山。

時霖亦步亦趨,雙腳卻越發沈重,低頭才知道自己陷入沼澤。

原來是爺爺不要我了。

兩道身影正朝山下走,變得越來越小,時霖貪戀地看著,舍不得眨動眼皮,突然,他們停了下腳步。

“這個人受傷了誒,腿一直在流血,”小時霖看向爺爺,“他好可憐,爺爺,我們救救他吧?”

時霖渙散的精神驟然收緊,他看到一個受傷的男人,男人眉目痛苦地斂著,唇色是失血過多的蒼白,他的模樣堅毅又脆弱,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會心疼。

不要……不要救!

時霖張嘴尖叫,卻發不出聲音,他劇烈掙紮,卻只能在沼澤裏越陷越深,瀕臨絕望之際,他看到男人被扶起來,青白的臉龐動了動,眼皮掀開,朝他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不要!”

時霖猛然驚醒,瞳孔驟縮,眼角微澀的觸感刺激著他的神經。

有只手在撫弄他眼角,手指因他的突然驚醒變得一僵,繼而上擡,撚動指腹。

時霖看到了上面的水痕。

鐘梵鈞的聲音在這時出現:“做噩夢了?”

時霖應聲轉動的眸子印出帶著悔意的恨,望到它的人也露出片刻的無措。

鐘梵鈞聲音變得很輕:“很害怕?怎麽夢裏還在哭。”

隨著他的話音,具有安撫意味的信息素散入出租屋。

Omega一旦被標記,情緒和生理都會受到標記他的Alpha信息素影響。

時霖能感受到劇烈跳動的心臟趨於穩定,眼眶的酸意也快要消散,原來這就是終身標記的效果,連情緒都可以剝奪。

那是不是鐘梵鈞的信息素也能溫水煮青蛙,最後讓他忘記恨?

時霖閉上眼睛,他現在連歇斯底裏都做不到:“你為什麽在這兒?”

“來看看你。”

時霖轉身,背對鐘梵鈞:“看完了,能走了嗎?”

鐘梵鈞沒有動,看著時霖抗拒的背影:“公墓那邊我已經聯系好,選好位置就能簽合同,等爺爺火化完——”

“我就帶著爺爺的骨灰回家。”

鐘梵鈞被打斷,手指摳了下被單,被火燎起的水泡劇烈疼起來,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準備回去住多久,什麽時候回來?”

時霖拉被子蒙住頭,拒絕交流。

鐘梵鈞知道時霖沒有回來的打算,他早就說過,但還是在黑暗中開口:“得盡早回來吧,你身上有我的標記,發情期沒有我,會特別難受的。”

時霖臉埋進被子,頭頂的發絲還在外面,鐘梵鈞用手背碰了碰時霖順滑溫涼的發絲,又道:“我也不想讓你難受。”

時霖臉埋在被子裏,看不見鐘梵鈞了,可對方的信息素無孔不入,他再沒有睡著,也知道鐘梵鈞在他床頭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時霖不能再躲下去,他掀開被子爬出來,避開鐘梵鈞猶如實質的目光,翻開手機查看。

昨晚好友申請發出後,一直到現在都沒收到任何回應。

應該是太晚發送,對方已經睡了,直到現在也沒醒,時霖默默安慰自己,逼自己從不確定的恐慌中抽離出來。

他今天還有很重要的事去做——和爺爺做最後的道別。

時霖漠視將出租屋擠得更加逼仄的男人,收拾自己,下樓,準備打車去殯儀館。

鐘梵鈞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就跟著他出門:“我帶你過去吧。”

時霖沒有拒絕。

到了殯儀館,時霖跟著工作人員到告別大廳。

時觀欽躺在靈柩中,經過遺容整理師的打扮,他臉上的病氣不見了,顯得更加健康安詳,更像只是睡著了,只是胸口沒有起伏。

爺爺的親人朋友不多,又大都在千裏之外的豐順縣,他們沒法趕來,時霖也沒有辦法帶著爺爺的遺體回去。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在火化前辦個簡單的追悼會。

在H市的這半年多,時觀欽結交的朋友不多,其中最要好的,應該就是12,也就是鐘梵鈞的父親鐘拓了。

“嗚嗚嗚嗚……”

12被推進告別廳時,臉上糊著眼淚,因為心智停留在孩童水平,所以哭得毫無顧忌,天真又無助。

時霖沒有告訴12爺爺的死訊,那傳達信息的只能是另一個人。

鐘梵鈞就站在他身側,一直註視著他,時霖側目看了他一眼,蓄積在眼眶的眼淚滑脫,順著臉頰滑到下巴。

他這段時間瘦了很多,臉小了幾乎一圈,眼睛顯得愈發大,瞳孔連同眼眶的水意都在顫動,看得人心神也跟著發顫。

鐘梵鈞眸中劃過不忍,遞去紙巾,時霖沒有接。

告別儀式快結束時,廳門突然被人推開,周梧抱著束菊花慢慢走近:“我和時爺爺在療養院見過幾次面,他還誇過我好看來這著,我來送送他。”

時霖對周梧的感情有些覆雜,點點頭沒說什麽,目光朝周梧身後尋找。

“你在找肖凜冬?”周梧獻了花,退回來,“聊聊?”

時霖點頭,要跟著周梧往外走,手腕卻突然被抓住,鐘梵鈞不讚同地望著他。

周梧也看過來,時霖沈默著扒開鐘梵鈞的手,轉身,餘光竟然捕捉到鐘梵鈞恐慌的神情。

兩人出了告別廳,走過一段走廊,來到一間閑置的房間。

時霖先忍不住開口:“肖凜冬他還好嗎?”

“你想他好嗎?”周梧面色戲謔,“要是我被他騙進格塔那種要錢不要命的地方,我肯定巴不得他早早死了。”

“沒有騙,我都知道,也是自願的。”

“那把你的消息發給鐘梵鈞,毀掉我和鐘梵鈞的即將到來的婚姻,你也知道?”

時霖楞了下,眼睛瞪得很大。

周梧便笑了:“我就說嘛,肖凜冬罪大惡極,連你這樣單純的人都要算計,放心好了,他正在為他所做的事付出代價。”

時霖急切道:“我沒想過怪他。”

“那我呢?”周梧好奇,“你應該恨死我了吧?不管是搶你的鐘梵鈞,還是讓你知道本不用知道的事,如果不知道,你現在應該輕松很多。”

時霖搖頭:“我最恨我自己……”

周梧等人離開了,時霖在殯儀館等到了下午,鐘梵鈞也一直在,他似乎有些慌亂無措,幾次欲言又止。

時霖拿到爺爺的骨灰,抱著木盒離開殯儀館。

他是坐火車回的豐順縣,鐘梵鈞非要在旁陪同,七個小時的火車,鐘梵鈞手機鈴聲響了數次,全都被他煩躁地掛斷。

回到離崖鎮,時霖找到料理鎮上紅白事的老人幫忙,又請人算過風水時辰,將下葬時間定在了兩天後。

這兩天時霖住在鎮上的賓館,他辦理了入住,鐘梵鈞就高價和已經入住的房客調了他隔壁的房間,像個影子陪在他身邊。

期間,時霖回老房子看了眼。

老房子不知是否被他的新主人遺忘,門上還是他和爺爺離開時的那把鎖,這把鎖經過風雨侵蝕,已經銹跡斑斑,時霖插在衣兜裏的掌心緊了緊,被攥在其中的鑰匙硌得生疼。

時霖沒用鑰匙開鎖,只站在門外凝望,通過兩扇門之間的縫隙,他看到院中叢生的,快有半人高的雜草。

房子最需要人氣養著,他們分明才離開一年不到,房子竟已經破敗到這種程度。

回賓館的路上遇到幫忙賣房子的爺爺舊友,叫住對方:“叔,您後來又幫我聯系了嗎,那人怎麽說?”

“唉,聯系了,對方脾氣忒差,一句話說不完就掛電話,”男人抱著煙袋,對時霖道,“我看那人不想把房子賣回來,小霖啊,聽叔一句勸,別死磕了,老房子也沒啥好,你留著那些錢,再貸點兒款在城裏買個房落腳,多好!”

時霖沒有說話。

下葬這天,天灰蒙蒙的,飄著斜斜的雨絲。

時家的祖墳在箕尾山上,由請來的響器班吹樂開道,一行人穿著喪服,頂著雨水進山,將時觀欽送回父母親人身邊。

封完墳,雨也下大了,人們身上早已濕透,他們步行上山,沒帶任何擋雨的工具,眼看天色變暗,路會更加泥濘難走,管事的安排人拉時霖下山。

“我想再陪爺爺一會兒,你們先下山吧,不用管我。”

管事的不放心,還要勸,一旁始終沈默的人出了聲:“我陪著他就好。”

管事的熟悉鎮上每一戶人家,想了半天也沒想起眼前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是哪家的,他又向時霖確認一遍,隨後才帶著人先行下山。

天越來越暗,雨水淋得樹葉沙沙作響,鐘梵鈞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猶如一縷幽魂,無聲無息地註視著跪在墳前的身影。

濕透的喪服貼著背脊,鐘梵鈞看到時霖脊骨的輪廓,時霖真的瘦了太多,變得輕飄飄的,鐘梵鈞生怕他一個不註意,他心愛的小人就會被雨水沖走。

時霖的背一開始是挺著的,漸漸變得佝僂,直到徹底彎折,不堪重負似的,臉埋進掌心,後背顫動。

天色更黑了,雨勢沒有收斂的跡象,鐘梵鈞望著不遠處幾乎要與黑夜相融的人影,猶豫再三,還是走了過去。

“回去吧,你剛病過一場,還沒好全,別把自己身體搞垮了。”

鐘梵鈞說著,去扶時霖的肩膀,指背不小心碰到時霖頸側的皮膚,被滾燙的體溫燙得一驚。

“時霖!”鐘梵鈞立刻抱起時霖,往山下走,寒涼的雨水拍到臉上,快讓他睜不開眼。

鐘梵鈞抱著時霖沿著淩亂的腳印跑,可越往下,人走過的痕跡被旺盛的草木掩蓋,被水流沖刷幹凈,他找不著路了。

懷中的時霖更燙了,鐘梵鈞幾乎能看到時霖額頭蒸發的水汽。

他摔了一跤,臉被地上的枯枝劃破,血被雨水沖進嘴裏,是鐵銹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聽到野獸吼叫的聲音,於是把懷中人抱得更緊。

“這窮鄉僻壤的,不敢想你是怎麽長大的,”鐘梵鈞爬起來,他感覺到懷中人軟綿綿的,大概正在失去意識,於是試圖和時霖說話,“你看這麽惡劣的環境,你在我身邊過慣了好生活,一回來就生病發燒了吧,要我怎麽放心把你留在這兒,反正你爺爺也下葬了,我明天就帶你回去。”

其實也沒有如此著急,但鐘梵鈞偏要這麽說,他在激時霖,想反抗,時霖才不容易失去意識。

果然,時霖動了動,食指擡起來,給他指了個方向。

一座木質小屋漸漸在視野中顯出完整的輪廓,鐘梵鈞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來,這就是他被時霖救下的那座木屋。

木屋的設計很簡單,由幾根粗壯的木頭撐著,離地約有半米的高度,打開門,濕重的黴味撲面而來。

木屋雖然久不住人,應急的東西倒還保留著,鐘梵鈞幫時霖換上還算幹燥的衣服,包進被子,轉頭去找藥箱。

所謂藥箱,其實是一個塑料的收納盒,裏面的藥不多,有幾樣還過期了,鐘梵鈞埋頭翻找退燒藥,找見一只打空了的抑制劑註射器。

如果沒猜錯,這支應該就是去年,時霖為了及時帶他下山,用掉的最後一支抑制劑。

註射器和常見的針管不太一樣,它上面的刻度更密,鐘梵鈞能確定上面的計量單位不是常見的“ml”,卻因磨損嚴重,看不清具體是什麽字。

鐘梵鈞急於尋找退燒藥,匆匆看了一眼就將註射器放置一旁,等他找到退燒藥回身,卻見時霖手裏握著一把生銹的剪刀。

鐘梵鈞突然楞了下,心底劃過一瞬間的驚慌:“時霖!”

被喊名字的人慢吞吞地擡眼,認真地看他。

鐘梵鈞見時霖表情沒什麽異樣,稍稍放下心:“拿剪刀做什麽,放下吧,我找到退燒藥了,給你吃一顆。”

“不是發燒。”

時霖聲音太輕了,鐘梵鈞沒聽清,問:“什麽?”

時霖眨了下眼睛,看他:“你聞到了嗎?”

“聞到什麽——”鐘梵鈞話說一半停了,他聞到了,是時霖的信息素,甜到有點澀的青草香,讓他有點躁動。

時霖表情苦惱:“是又要發情了。”

鐘梵鈞知道時霖不喜歡發情的感覺,因為每次都要註射抑制劑,又疼又難挨,他走過去,撫摸時霖的後腦:“沒事兒,這次我陪著你,不會難受的。”

時霖沈默下來,頭也垂下去,還有點腫的腺體暴露在鐘梵鈞視野中,那麽鮮艷,那麽脆弱,分明在引誘他做些過分的事。

但鐘梵鈞知道不行,上次不知是他折磨得太狠,還是時霖的腺體太脆弱,標記烙下後,時霖反覆高燒,幾乎燒掉半條命。

他這次溫柔點好了。

鐘梵鈞眸色暗了暗,註意到時霖還抓著那把剪刀,他想要接過來,對方卻不給,而是道:“那天你在門外面昏倒後,我把你拉進來,你的腿還在流血,我就找到這把剪刀,把我的衣服剪成寬布條,給你包紮止血。”

鐘梵鈞抱緊時霖:“我知道,多虧你,不然我就死在這兒荒山野嶺了。”

“是啊,”時霖出神著喃喃,“不然就沒後來這麽多事了。”

空氣中的青草香變得愈發濃郁,時霖身體有些抖,鐘梵鈞吻了下時霖額頭:“不要怕,明天我帶你下山,帶你回去,不再讓你受傷。”

時霖目光垂著,沒有定點,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不知為何,鐘梵鈞心跳得有些快,他張張口,又叫了一聲“時霖”。

時霖擡頭看他,濕潤了一天的眼眶變得幹涸了,又發著紅,爬上血絲,他說:“鐘梵鈞,我有點冷。”

“我給你再找個被子。”

鐘梵鈞放開時霖,轉去櫃子翻找,氣候原因,櫃子的衣物大多都發黴了,鐘梵鈞不敢拿給時霖,時霖最近身體太弱,怕是會生病。

他繼續往下翻找,窸窸窣窣的聲響蓋過了屋外的雨聲。

毫無征兆的,空氣突然變得死寂,安靜又濃稠,鐘梵鈞動作突然僵住,他似有所感地回頭。

時霖還坐在床上,裹纏的被子堆在身邊,他舉著那把生銹的剪刀,手腕皓白,血管清晰,脆弱易折卻有很多力量。

時霖似乎朝他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但那把剪刀切切實實紮進了頸後。

鐘梵鈞聽到血肉被破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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