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過來…躺下:不準哭，哭了我現在就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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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過來…躺下:不準哭，哭了我現在就收拾你。
葉流一直都知道，在自己之前，媽媽曾經還懷過一個孩子，據說那是個男孩，而且已經長出了手腳，可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個讓全家人眾望所歸的男孩，卻在七個月份的時候停止了胎心。
後來媽媽就一直沒能再懷得上孩子，直到自己的來臨。
葉流懷疑，第一胎的那個男孩八成是吃掉了媽媽太多營養，所以輪到自己的時候，媽媽才會沒有奶水，她也懷疑，那個第一胎的男孩，是不是沒有重新投胎？是不是還在地底下等著媽媽？所以媽媽的身體才會一直不好，畢竟被一個死掉的人惦記，並不是什麽好事。
媽媽去世的那年，葉流八歲。
她第一次領會到，這個世界的無情和人心的多變。
葉良新那個所有人口中老實巴交的男人，那個守著病妻不離不棄照顧床前的男人，卻在妻子去世不到一個月，就開始頻繁交往女人。
他和各種各樣的女人相親，有的是離異的同事，有的是在一個鎮上拖著孩子的寡婦，也有的不知道是從哪裏遷移過來，臨時打工的外地女人。
在葉流的印象裏，葉良新就是這樣，像一只花蝴蝶似的不停歇地留戀在花叢中，他似乎把自己當成一只采蜜的蜜蜂，迫切地要找一朵花停留，似乎如果不盡快找到，那他就會像那無法及時采得花蜜的蜜蜂一樣...悲慘的死去。
但這都不是最讓葉流不能理解地...
最讓她不理解的是...為什麽大家都在說葉良新不容易？
爺爺奶奶說他們的兒子太可憐，年紀輕輕就死了老婆，一個男人沒人照顧不說，還得再帶個孩子...
外面的阿姨叔叔說，老葉太難了，死了老婆，老葉太忠實了，老婆病成那樣，也沒有在外面胡來，楞是人死了，他才出來找人...
而對於自己的媽媽呢，葉流聽得最多的就是——短命鬼，福薄，女人長得太漂亮就是這樣...壽不長...
葉流不知道自己長得究竟像誰更多一點，似乎是像葉良新更多...不然自己為什麽每次聽到那些人這樣說的時候，總是在一旁呆呆地坐著，像被毒啞了一樣...一言不發？
大概是聽的次數太多，無感了。
大概是媽媽纏綿病榻的時間太長，讓她們之間相處太少，從而也不能似普通母女那般深情。
又大概是...自己還小，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有什麽權利？沒了依靠...再不討葉良新跟爺爺奶奶的喜歡，那在這個家裏，又怎麽生存？
短短的一年時間，葉流飛速成長，只是這種成長是沈默的，是被迫，甚至是壓抑的。
直到有一天，一個陌生的女人來到了自己家裏。
當時的葉流雖然只有九歲了，但卻很有察言觀色的那一套...第一眼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就知道...她一定會成為這個家的一員。
原因很簡單，這個女人身上帶著一股貧窮的氣息，她穿的幹凈樸素，但那衣服一看就是地攤兒上十幾塊錢的廉價貨，腳上一雙黑布鞋，鞋頭還磨損得很厲害，還有她擡起來摸著自己頭的手...布滿了老繭。
以及她帶來的那個孩子...一雙怯生生的眼睛，一套明黃色帶花邊的裙子，洗到發舊，卻又極其不合身，像是大了足足兩個尺碼都不止....這樣的衣服，葉流也見過，穿在班裏的一個貧困生的身上，是自己不要的、並且非常嫌棄的舊衣服，自己給了她...她卻還感激的不得了。
可假如..只有這些，葉流都不會篤定這女人一定會留在葉家...
女人很年輕，很漂亮...她的那張臉，完全可以讓人忽略她的貧窮，甚至換個說話，可以令人對她的窮困感到高興，因為這樣她...一定會妥協，並且都不需要葉良新怎麽努力表心意，就能得手。
“怎麽不叫阿姨啊...快叫蔚阿姨...”
葉良新笑的眼角都是褶子，葉流還從來都沒有見過爸爸這麽高興。
“蔚阿姨好，我叫葉流。”
“你好..我都聽你爸爸說了，年年三好學生，你可聰明了。”蔚文芳溫柔和藹地又補了句“老師教出來孩子就是不一樣，打小就會學習，以後肯定是個狀元。”
說著，蔚文芳就把女兒往前推，一直推到葉流面前——
“蔚藍啊，叫姐姐，往後這就是你葉流姐姐。”
蔚藍那會兒只有六歲，比葉流小不說，個子還比她矮不少。
她早忘了初見這一眼的印象，但當時卻很害怕，因為葉流看起來那麽高，除了嘴唇是上揚之外，那雙眼睛卻冷冷地...像冰塊一樣冒著寒光。
“姐...葉流..好...”
“你好。”
葉流輕聲說道。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葉流並不喜歡面前這個憑空而來的妹妹，可能是因為她連個姐姐都叫不利索，也可能是擔心自己從此有了後媽繼妹，而分走屬於自己在這個家裏的那部分權利...隨便..因為什麽都好，唯獨不會為了葉良新的疼愛。
葉流不覺得葉良新的疼愛有多好，他的疼愛..比賤賣的爛水果還要廉價。
那天，是蔚文芳第一次到家裏，也是蔚文芳第一次下廚。
這就代表著一個預示，從此後廚房就是她的地盤了。
吃飯的時候，葉流看著，兩個大人間眉目時有流轉，反倒沒覺得有什麽怪異，可能這場景看多了吧...葉良新交往的那些女人，孟浪的不在少數。
而蔚文芳顯然還抹不開...葉良新只要給她夾菜，或者盯著她看，她不是把頭低下，就是給女兒夾菜。
當下的那一刻，葉流早熟且聰慧的心靈，體察出一股心酸...
其實，葉良新的條件真的不算好，只是這個世界艱難的人太多了。
隨即，再把目光轉向那個小女孩的時候，葉流忽然心裏就有了一絲喜歡...
她們同病相憐，不是嗎？
...
吃完那頓飯的第二天，葉良新就跟蔚文芳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
當天晚上，兩個大人睡在主臥，兩個小孩睡在隔壁的次臥，兩個房間僅僅一墻之隔。
蔚藍還是有點害怕這個姐姐...
洗完漱，身上穿著秋衣秋褲，披著頭發，就站在床邊也不敢上來。
“你叫什麽？”葉流問她。
“蔚藍。”
“怎麽瘦的像個猴子？”葉流把盒子裏的巧克力遞過去，見她搖頭，“討厭我？不願意吃我給你的東西？”
“我沒有...”
“我媽說了，刷完牙不能吃東西，會蛀牙...”
蔚藍抖了一下，那雙圓滾滾的眼睛，霎時就冒出水來。
“你害怕我？”葉流故意嚇唬她，湊近過去，硬是剝開一個巧克力塞進她嘴裏，“吃，你要是不吃，當心我收拾你...”
“不準哭...哭了我現在就收拾你。”
蔚藍眼淚都掉出來，但葉流不讓她哭，她又擡起手，急急忙忙地抹掉。
邊抖著下巴，邊把那個巧克力吃掉。
葉流絲毫沒覺得自己這般嚇唬一個比自己小了三歲的孩子，有多惡劣，反而被她哭唧唧的樣子，逗笑了。
“過來...躺下。”
“哦...”
待蔚藍躺下，瘦瘦小小的身體緊貼著墻壁，偌大的一張床，她就占了巴掌大的位置。
葉流看了她一眼，不說話，忽然一個傾身，將耳朵貼在墻壁上，聽著隔壁房間那細微聲響。
蔚藍也聽見了，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往墻上撞。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於是就更害怕了...
葉流沒註意蔚藍，等到發現這小姑娘不對勁兒的時候，她臉都煞白了...
“你怎麽了？”
“我害怕...”
“你怕什麽？”
葉流太早熟，下意識以為是不是蔚文芳曾經交往過男人，被蔚藍撞見，所以才會這麽緊張...
她看過法制頻道，那上面有一些案子，說的就是年輕寡婦帶男人回家後，女兒被欺負...
這會兒葉流臉也煞白了...她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才見不過第二面小女孩，竟會生出這般驚心，她恐懼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生怕這孩子有過什麽不幸經歷。
葉流一把拉住蔚藍的手，不由分說地將她抱在懷裏...小小的身體，瘦的全是骨頭，硌地她都疼。
“你別怕...沒事...有我在呢！”
“是不是有人上門討債了？”
“什麽？”
“我爸爸生病了，欠了好多錢...那些人上門要錢，就這樣砸門...”
蔚藍把害怕的事情告訴葉流——
“最後我媽媽把房子賣了...才把錢還清...”
葉流不知怎麽，吊著的那口氣瞬間就松了下來，原來是因為這個...
“傻不傻..這是我家，他們敢上門？！”
“那這是什麽聲音...？”
“這是...”
那墻壁還在不停地發出咚咚的撞擊聲...
葉流是真惱了...
擡起手，攥成拳，照著墻就狠砸下去...
嘭嘭嘭！
一連三下，登時就沒了聲響。
夜裏靜悄悄的...連根針掉地下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好了，安靜了，你也別怕了...”
“還有，明天不準說這事，要是你媽媽問你有沒有聽見什麽，你就說沒有。”
“為什麽？”
“這到底是...”
“還問？！”
“想挨收拾啊？”
蔚藍嚇得腦袋一縮，再不敢多說一個字了。
只是，等葉流也躺下，忽然莫名其妙地來了句——
“恐怕沒多久，咱倆就會再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不會的。”
蔚藍小小聲音在葉流耳邊呢喃——
“我來之前問過我媽媽了，她說了...只要我一個孩子。”
“你懂個屁。”葉流擡手撓耳朵，真不該讓這人吃那個巧克力，一張口滿嘴沁著甜，空氣都是巧克力的味，“大人都是騙子！信他們，你就是傻瓜！”
——
那時候的葉流認為全世界的大人，都是葉良新一類，頂著一張老實巴交本本分分的臉，實際上呢..一肚子餿臭的壞水，自然而然，也把蔚文芳劃分進去。
她等著看蔚文芳要裝到什麽地步，到時候連一聲招呼也不打，肚子就大起來，待十個月期滿瓜熟蒂落...
那時候，蔚藍就會知道，她親愛的媽媽會讓她有多麽傷心了。
葉流一直再等著這一天。
可這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了。
….
那是她們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後。
蔚文芳開起了早餐鋪子，一切都步入正軌，唯一差強人意的就是她的肚子遲遲沒有消息。
這急壞了兩個老人，老人嘛..思想都迂腐，葉良新又是獨子，他們就盼望能夠生個兒子。
雖然..也不知道生兒子幹嘛，葉良新兜裏的三瓜兩棗兒，養活一大家子都費勁，還得指望蔚文芳那個早餐鋪子貼補。
兩個老人又是尋醫問藥，又是四處搜攏偏方，嘴裏還一天到晚不陰不陽說著怪話，終於在這樣無休無止的境地下，蔚文芳道出實情，她早就上環了，不會再要孩子。
葉流到現在都記得那天，從下午放學一直到太陽落山，家裏頭的大人們吵得不可開交，指著鼻子大罵蔚文芳是騙子，非要叫她去把環摘了，一定要再生個兒子才行。
葉流領教過爺爺奶奶的蠻橫，自然知道這種滿頭白發的長輩，是有怎麽一副佛口蛇心的面目。
她想...以蔚文芳這麽軟的性格，肯定會受不住...
可她又錯了，蔚文芳那天前所未有的強勢...任憑多難聽的話罵她，她也不松口。
“家裏兩個孩子開銷夠大了...壓力全在我們大人頭上...”
“要生是吧？行...把錢拿出來！”
“十萬塊，兩個我都生！！”
一提錢，爺爺奶奶閉了嘴，他們氣的都能喊出讓葉良新動手打蔚文芳的話，但就是不願意實打實的拿出錢來解決問題。
葉流那會兒坐在茶幾上寫作業。
旁邊就是大人的戰場，可她一點不受影響。
只是時不時，看看坐在椅子上低頭悶聲，一個勁兒抽煙的葉良新，她眼尖看見那煙是玉溪...是從蔚文芳的錢匣子裏抽出來的紅票子買的，畢竟那早餐攤他也是出了本金的...這錢是他應得的。
忽然，葉流餘光撇見旁邊伸出來的手，手指都被指甲摳破了，像在努力克制什麽...
是了...這場大戰，蔚藍也是見證者。
她們一起生活了三年，如今的自己不再像九歲時候那麽頑劣，蔚藍也不再像六歲時候，那麽傻乎乎的，什麽都不懂...
葉流知道蔚藍的心裏在流血，畢竟看著自己媽媽被人這樣罵，連一個幫聲的都沒有，她這個做女兒的，就算眼裏流出血淚，葉流都不意外。
這場罵戰，終於在蔚文芳的堅決不妥協中結束了。
可是，那些留下的傷害，卻無形地在每個人身上都劃了一刀。
...
夜裏，在那張臥室的大床上。
葉流剛躺下，身上變感覺一重，是蔚藍撲了過來。
“你幹什麽？”
“你們全家都是混蛋！”
“你爺爺！你奶奶！你爸爸！還有你！全都是！！”
葉流冷哼一聲——
“你犯得著跟我撒野火？”
“你要能耐，怎麽不掀桌子？”
“沒那個本事朝始作俑者發作，跑來跟我一個八竿子打不著一邊的厲害，你也真夠可以的...啊！”
話音未落，葉流的鎖骨便鉆心疼起來，就好像一塊肉要活生生從她身上撕下來。
蔚藍狠狠得咬住，直到把皮肉咬破。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麽葉流不反擊？
葉流明明比自己更高更有力氣，哪怕胳膊一揚，自己都會被她從床上掀翻到地下。
葉流只是緊緊咬著牙，疼的眼淚都往下掉。
也一聲不吭。
反而將蔚藍牢牢抱在懷裏，對她講——
“好了好了...”
“不要緊的...”
“哭吧哭吧，我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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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流一直都知道，在自己之前，媽媽曾經還懷過一個孩子，據說那是個男孩，而且已經長出了手腳，可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個讓全家人眾望所歸的男孩，卻在七個月份的時候停止了胎心。
後來媽媽就一直沒能再懷得上孩子，直到自己的來臨。
葉流懷疑，第一胎的那個男孩八成是吃掉了媽媽太多營養，所以輪到自己的時候，媽媽才會沒有奶水，她也懷疑，那個第一胎的男孩，是不是沒有重新投胎？是不是還在地底下等著媽媽？所以媽媽的身體才會一直不好，畢竟被一個死掉的人惦記，並不是什麽好事。
媽媽去世的那年，葉流八歲。
她第一次領會到，這個世界的無情和人心的多變。
葉良新那個所有人口中老實巴交的男人，那個守著病妻不離不棄照顧床前的男人，卻在妻子去世不到一個月，就開始頻繁交往女人。
他和各種各樣的女人相親，有的是離異的同事，有的是在一個鎮上拖著孩子的寡婦，也有的不知道是從哪裏遷移過來，臨時打工的外地女人。
在葉流的印象裏，葉良新就是這樣，像一只花蝴蝶似的不停歇地留戀在花叢中，他似乎把自己當成一只采蜜的蜜蜂，迫切地要找一朵花停留，似乎如果不盡快找到，那他就會像那無法及時采得花蜜的蜜蜂一樣...悲慘的死去。
但這都不是最讓葉流不能理解地...
最讓她不理解的是...為什麽大家都在說葉良新不容易？
爺爺奶奶說他們的兒子太可憐，年紀輕輕就死了老婆，一個男人沒人照顧不說，還得再帶個孩子...
外面的阿姨叔叔說，老葉太難了，死了老婆，老葉太忠實了，老婆病成那樣，也沒有在外面胡來，楞是人死了，他才出來找人...
而對於自己的媽媽呢，葉流聽得最多的就是——短命鬼，福薄，女人長得太漂亮就是這樣...壽不長...
葉流不知道自己長得究竟像誰更多一點，似乎是像葉良新更多...不然自己為什麽每次聽到那些人這樣說的時候，總是在一旁呆呆地坐著，像被毒啞了一樣...一言不發？
大概是聽的次數太多，無感了。
大概是媽媽纏綿病榻的時間太長，讓她們之間相處太少，從而也不能似普通母女那般深情。
又大概是...自己還小，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有什麽權利？沒了依靠...再不討葉良新跟爺爺奶奶的喜歡，那在這個家裏，又怎麽生存？
短短的一年時間，葉流飛速成長，只是這種成長是沈默的，是被迫，甚至是壓抑的。
直到有一天，一個陌生的女人來到了自己家裏。
當時的葉流雖然只有九歲了，但卻很有察言觀色的那一套...第一眼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就知道...她一定會成為這個家的一員。
原因很簡單，這個女人身上帶著一股貧窮的氣息，她穿的幹凈樸素，但那衣服一看就是地攤兒上十幾塊錢的廉價貨，腳上一雙黑布鞋，鞋頭還磨損得很厲害，還有她擡起來摸著自己頭的手...布滿了老繭。
以及她帶來的那個孩子...一雙怯生生的眼睛，一套明黃色帶花邊的裙子，洗到發舊，卻又極其不合身，像是大了足足兩個尺碼都不止....這樣的衣服，葉流也見過，穿在班裏的一個貧困生的身上，是自己不要的、並且非常嫌棄的舊衣服，自己給了她...她卻還感激的不得了。
可假如..只有這些，葉流都不會篤定這女人一定會留在葉家...
女人很年輕，很漂亮...她的那張臉，完全可以讓人忽略她的貧窮，甚至換個說話，可以令人對她的窮困感到高興，因為這樣她...一定會妥協，並且都不需要葉良新怎麽努力表心意，就能得手。
“怎麽不叫阿姨啊...快叫蔚阿姨...”
葉良新笑的眼角都是褶子，葉流還從來都沒有見過爸爸這麽高興。
“蔚阿姨好，我叫葉流。”
“你好..我都聽你爸爸說了，年年三好學生，你可聰明了。”蔚文芳溫柔和藹地又補了句“老師教出來孩子就是不一樣，打小就會學習，以後肯定是個狀元。”
說著，蔚文芳就把女兒往前推，一直推到葉流面前——
“蔚藍啊，叫姐姐，往後這就是你葉流姐姐。”
蔚藍那會兒只有六歲，比葉流小不說，個子還比她矮不少。
她早忘了初見這一眼的印象，但當時卻很害怕，因為葉流看起來那麽高，除了嘴唇是上揚之外，那雙眼睛卻冷冷地...像冰塊一樣冒著寒光。
“姐...葉流..好...”
“你好。”
葉流輕聲說道。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葉流並不喜歡面前這個憑空而來的妹妹，可能是因為她連個姐姐都叫不利索，也可能是擔心自己從此有了後媽繼妹，而分走屬於自己在這個家裏的那部分權利...隨便..因為什麽都好，唯獨不會為了葉良新的疼愛。
葉流不覺得葉良新的疼愛有多好，他的疼愛..比賤賣的爛水果還要廉價。
那天，是蔚文芳第一次到家裏，也是蔚文芳第一次下廚。
這就代表著一個預示，從此後廚房就是她的地盤了。
吃飯的時候，葉流看著，兩個大人間眉目時有流轉，反倒沒覺得有什麽怪異，可能這場景看多了吧...葉良新交往的那些女人，孟浪的不在少數。
而蔚文芳顯然還抹不開...葉良新只要給她夾菜，或者盯著她看，她不是把頭低下，就是給女兒夾菜。
當下的那一刻，葉流早熟且聰慧的心靈，體察出一股心酸...
其實，葉良新的條件真的不算好，只是這個世界艱難的人太多了。
隨即，再把目光轉向那個小女孩的時候，葉流忽然心裏就有了一絲喜歡...
她們同病相憐，不是嗎？
...
吃完那頓飯的第二天，葉良新就跟蔚文芳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
當天晚上，兩個大人睡在主臥，兩個小孩睡在隔壁的次臥，兩個房間僅僅一墻之隔。
蔚藍還是有點害怕這個姐姐...
洗完漱，身上穿著秋衣秋褲，披著頭發，就站在床邊也不敢上來。
“你叫什麽？”葉流問她。
“蔚藍。”
“怎麽瘦的像個猴子？”葉流把盒子裏的巧克力遞過去，見她搖頭，“討厭我？不願意吃我給你的東西？”
“我沒有...”
“我媽說了，刷完牙不能吃東西，會蛀牙...”
蔚藍抖了一下，那雙圓滾滾的眼睛，霎時就冒出水來。
“你害怕我？”葉流故意嚇唬她，湊近過去，硬是剝開一個巧克力塞進她嘴裏，“吃，你要是不吃，當心我收拾你...”
“不準哭...哭了我現在就收拾你。”
蔚藍眼淚都掉出來，但葉流不讓她哭，她又擡起手，急急忙忙地抹掉。
邊抖著下巴，邊把那個巧克力吃掉。
葉流絲毫沒覺得自己這般嚇唬一個比自己小了三歲的孩子，有多惡劣，反而被她哭唧唧的樣子，逗笑了。
“過來...躺下。”
“哦...”
待蔚藍躺下，瘦瘦小小的身體緊貼著墻壁，偌大的一張床，她就占了巴掌大的位置。
葉流看了她一眼，不說話，忽然一個傾身，將耳朵貼在墻壁上，聽著隔壁房間那細微聲響。
蔚藍也聽見了，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往墻上撞。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於是就更害怕了...
葉流沒註意蔚藍，等到發現這小姑娘不對勁兒的時候，她臉都煞白了...
“你怎麽了？”
“我害怕...”
“你怕什麽？”
葉流太早熟，下意識以為是不是蔚文芳曾經交往過男人，被蔚藍撞見，所以才會這麽緊張...
她看過法制頻道，那上面有一些案子，說的就是年輕寡婦帶男人回家後，女兒被欺負...
這會兒葉流臉也煞白了...她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才見不過第二面小女孩，竟會生出這般驚心，她恐懼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生怕這孩子有過什麽不幸經歷。
葉流一把拉住蔚藍的手，不由分說地將她抱在懷裏...小小的身體，瘦的全是骨頭，硌地她都疼。
“你別怕...沒事...有我在呢！”
“是不是有人上門討債了？”
“什麽？”
“我爸爸生病了，欠了好多錢...那些人上門要錢，就這樣砸門...”
蔚藍把害怕的事情告訴葉流——
“最後我媽媽把房子賣了...才把錢還清...”
葉流不知怎麽，吊著的那口氣瞬間就松了下來，原來是因為這個...
“傻不傻..這是我家，他們敢上門？！”
“那這是什麽聲音...？”
“這是...”
那墻壁還在不停地發出咚咚的撞擊聲...
葉流是真惱了...
擡起手，攥成拳，照著墻就狠砸下去...
嘭嘭嘭！
一連三下，登時就沒了聲響。
夜裏靜悄悄的...連根針掉地下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好了，安靜了，你也別怕了...”
“還有，明天不準說這事，要是你媽媽問你有沒有聽見什麽，你就說沒有。”
“為什麽？”
“這到底是...”
“還問？！”
“想挨收拾啊？”
蔚藍嚇得腦袋一縮，再不敢多說一個字了。
只是，等葉流也躺下，忽然莫名其妙地來了句——
“恐怕沒多久，咱倆就會再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不會的。”
蔚藍小小聲音在葉流耳邊呢喃——
“我來之前問過我媽媽了，她說了...只要我一個孩子。”
“你懂個屁。”葉流擡手撓耳朵，真不該讓這人吃那個巧克力，一張口滿嘴沁著甜，空氣都是巧克力的味，“大人都是騙子！信他們，你就是傻瓜！”
——
那時候的葉流認為全世界的大人，都是葉良新一類，頂著一張老實巴交本本分分的臉，實際上呢..一肚子餿臭的壞水，自然而然，也把蔚文芳劃分進去。
她等著看蔚文芳要裝到什麽地步，到時候連一聲招呼也不打，肚子就大起來，待十個月期滿瓜熟蒂落...
那時候，蔚藍就會知道，她親愛的媽媽會讓她有多麽傷心了。
葉流一直再等著這一天。
可這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了。
….
那是她們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後。
蔚文芳開起了早餐鋪子，一切都步入正軌，唯一差強人意的就是她的肚子遲遲沒有消息。
這急壞了兩個老人，老人嘛..思想都迂腐，葉良新又是獨子，他們就盼望能夠生個兒子。
雖然..也不知道生兒子幹嘛，葉良新兜裏的三瓜兩棗兒，養活一大家子都費勁，還得指望蔚文芳那個早餐鋪子貼補。
兩個老人又是尋醫問藥，又是四處搜攏偏方，嘴裏還一天到晚不陰不陽說著怪話，終於在這樣無休無止的境地下，蔚文芳道出實情，她早就上環了，不會再要孩子。
葉流到現在都記得那天，從下午放學一直到太陽落山，家裏頭的大人們吵得不可開交，指著鼻子大罵蔚文芳是騙子，非要叫她去把環摘了，一定要再生個兒子才行。
葉流領教過爺爺奶奶的蠻橫，自然知道這種滿頭白發的長輩，是有怎麽一副佛口蛇心的面目。
她想...以蔚文芳這麽軟的性格，肯定會受不住...
可她又錯了，蔚文芳那天前所未有的強勢...任憑多難聽的話罵她，她也不松口。
“家裏兩個孩子開銷夠大了...壓力全在我們大人頭上...”
“要生是吧？行...把錢拿出來！”
“十萬塊，兩個我都生！！”
一提錢，爺爺奶奶閉了嘴，他們氣的都能喊出讓葉良新動手打蔚文芳的話，但就是不願意實打實的拿出錢來解決問題。
葉流那會兒坐在茶幾上寫作業。
旁邊就是大人的戰場，可她一點不受影響。
只是時不時，看看坐在椅子上低頭悶聲，一個勁兒抽煙的葉良新，她眼尖看見那煙是玉溪...是從蔚文芳的錢匣子裏抽出來的紅票子買的，畢竟那早餐攤他也是出了本金的...這錢是他應得的。
忽然，葉流餘光撇見旁邊伸出來的手，手指都被指甲摳破了，像在努力克制什麽...
是了...這場大戰，蔚藍也是見證者。
她們一起生活了三年，如今的自己不再像九歲時候那麽頑劣，蔚藍也不再像六歲時候，那麽傻乎乎的，什麽都不懂...
葉流知道蔚藍的心裏在流血，畢竟看著自己媽媽被人這樣罵，連一個幫聲的都沒有，她這個做女兒的，就算眼裏流出血淚，葉流都不意外。
這場罵戰，終於在蔚文芳的堅決不妥協中結束了。
可是，那些留下的傷害，卻無形地在每個人身上都劃了一刀。
...
夜裏，在那張臥室的大床上。
葉流剛躺下，身上變感覺一重，是蔚藍撲了過來。
“你幹什麽？”
“你們全家都是混蛋！”
“你爺爺！你奶奶！你爸爸！還有你！全都是！！”
葉流冷哼一聲——
“你犯得著跟我撒野火？”
“你要能耐，怎麽不掀桌子？”
“沒那個本事朝始作俑者發作，跑來跟我一個八竿子打不著一邊的厲害，你也真夠可以的...啊！”
話音未落，葉流的鎖骨便鉆心疼起來，就好像一塊肉要活生生從她身上撕下來。
蔚藍狠狠得咬住，直到把皮肉咬破。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麽葉流不反擊？
葉流明明比自己更高更有力氣，哪怕胳膊一揚，自己都會被她從床上掀翻到地下。
葉流只是緊緊咬著牙，疼的眼淚都往下掉。
也一聲不吭。
反而將蔚藍牢牢抱在懷裏，對她講——
“好了好了...”
“不要緊的...”
“哭吧哭吧，我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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