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頭紮進她懷裏 異地啊？一千多公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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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頭紮進她懷裏 異地啊？一千多公裏呢
其實, 問別人要一顆全心全意的心是不對的，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段感情能夠不受外界因素的侵擾，總會因為家庭、父母、社會的眼光, 以及各種各樣道不清說不明的東西幹擾, 從而在一條坦途上，生出無數地分岔小徑。
倘若你把對方是做唯一的寄托, 當做心口的良藥, 那麽你也就站在了懸崖的邊緣。
——
在夜色的濃密之中, 風聲過耳凜冽裏, 靳迦明顯感覺到聞加一的脆弱，在她眼中, 現在的聞加一要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我也想你。”
靳迦張開雙臂，緊緊抱住聞加一, 盡可能地送上自己。
聞加一走了，靳迦的目光仍舊追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就好像一個匆匆而來的旅人，竟然有種居無定所的滋味。
如果這裏不是她的家, 那哪裏是呢？
但這裏要是她的家，又為什麽會這樣惶恐不安？
人影已經消失看不見，靳迦卻還站在院子中央，她的背靠著那顆枯棗樹，一種覆雜的情緒糾結著她的心，低頭看去原先從地裏生長出的小草，也變得枯黃無光，隨時便要雕零。
深秋的夜晚，來的總是悄無聲息, 似乎在此之前那個炎夏的明媚，仿佛只是一場熟睡的夢境。
她不曉得在這裏呆站了多久，蕭瑟的冷風陣陣襲來，那種滲進皮膚裏的涼寒，也無法把她飄遠地思緒拉回。
“阿蠻？”
“嗯？”
靳迦扭頭望去，下意識地攏了攏胳膊——
“你醒了。”
蔚藍醒了有一會兒了，剛剛出來的時候，見她跟聞加一在接吻，便沒有露面。
她本來是想打趣幾句的，可現下瞧見靳迦憂郁凝重的神色，立馬就收了話頭。
“你怎麽了？”
“大晚上的聞加一要去哪啊？”
“去醫院。”
“她媽媽病了。”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冷風吹來，靳迦縮了縮脖子——
“咱們回屋吧，外面太冷了。”
蔚藍楞了下，很快就反應過來，追著靳迦也跟著進了屋。
門關上。
空氣就沈靜下來，與屋外的冷風相比，現在則是情緒上的低迷消沈。
靳迦坐在床邊，翹起腿，拖鞋在腳上一晃一晃，臉上沒什麽特別異樣的表情，可這樣安安靜靜一句話都不說，讓蔚藍更擔心。
“什麽時候的事？怎麽就病了，之前不還好好的嗎？”
“有一個星期了。”
靳迦搖了搖頭——
“像我們這種病，哪能說得清，時好時壞才是常態。”
“不嚴重吧？”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得住院。”
蔚藍聽到這兒，心裏頓時咯噔一下，沈秀梅病了兩年，聞加一就被拖了兩年，她不願往最壞的方面想，但又不得不擔心...要是再來兩年，靳迦怎麽辦？
“幹嘛這副表情，苦大仇深的。”
靳迦笑了笑，伸手拉過蔚藍，手指在好友蹙起的眉頭上揉了一把。
“你沒事吧？”蔚藍冷不防問了句。
“我能有什麽事？”靳迦知道蔚藍在擔心什麽，無非就是自己跟聞加一現在穩妥的戀情受影響。
“阿蠻，我覺得你瘦了呢。”
蔚藍心疼的在好友臉上摸了摸，見靳迦沒有說話，只一個勁兒的笑，但蔚藍覺得..她還不如不要笑，這笑看在自己眼裏，莫名地有股強顏歡笑的酸楚。
她挨著靳迦坐下，手環著胳膊，有一下沒一下撫著袖子上的褶皺，雖然她們都是為情所困，但是靳迦的情況和自己顯然不同，靳迦跟聞加一沒有倫理跟道德上的障礙，說到底問題就出在兩人的去留上。
不說話的半分鐘，蔚藍腦子閃過很多想法...她不認為沈秀梅會一直這樣病下去，也不覺得聞加一就會甘心一直留在儀廟，是不是可以稍微等一等，等沈秀梅出院情況好轉，那距離方面的事情，也會迎刃而解呢？
蔚藍放下胳膊，轉過身，脫口而出——
“我正經問你，要是異地戀，你覺得怎麽樣？”
靳迦的笑還掛在臉上，手指攪動著分叉頭發——
“異地啊？”
“一千多公裏呢。”
“可是動車只要五小時。”
“你的意思是，我每天都要來回五個小時動車，才能去談這場戀愛？也不是不行，我願意，但是...要這樣多久呢？”
靳迦扯下那些分叉，指尖細細地磨挫——
“一個月？三個月？一年？兩年？還是...”
話沒說完，靳迦忽然停下，再開口又變了——
“蔚藍，這根本就不是異不異地的事？”
“而是這種病...這種根本就好不了的病...你能懂嗎？”
“阿蠻——”
“聞加一是被她媽媽拖累了沒錯，作為旁觀者，我大可以說她這是愚孝，為父母奉獻自己是不理智的，可站在情感角度，我不能有怨言，我自己也有病，聞加一也在照顧我，難道說...她照顧我是理所當然，照顧她媽媽就成了負累？”
“這樣的話，那我未免也太雙標了。”
“你到底是在說她媽媽，還是在說你自己？為什麽你執意認為這個病好不了？”蔚藍心裏堵得慌，她覺得靳迦太悲觀，“你把你自己一開始就放在了一個不可能的位置上，合著..要是好了，倒不順你心意？非得好不了，你才合理？”
“這難道不也是自相矛盾嗎？”
“好，那我問你，反覆發作又怎麽解釋？”靳迦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存在即合理。”
“你少拿這句來說，這話是這個意思嗎？要按你這樣，那這天底下的戰爭、疾病、貧窮、死亡，都是應該的？”
聊天陷入了僵局，最後還是靳迦伸手去抱蔚藍才打破。
“好了好了，你看你急什麽。”
“沒準兒，明天她媽媽就出院了，然後我就領著聞加一去北京也說不定啊。”
蔚藍真不知道該說靳迦什麽好——
“阿蠻，你得相信顯化的力量，別總把那些不好的掛在嘴上，人要避讖，還有...你別以為嘴上守住就行了，你得在心裏也這麽想才行。”
“懂，知行合一嘛。”
靳迦拍了拍蔚藍的胳膊，從床上站起來，就往門外走。
“你幹嘛去？”蔚藍問她。
“渴了，喝杯水，你要嗎？”
“我不要。”
靳迦沒開燈，借著臥室散出的光線，走到茶幾旁，她端起水，剛要往嘴裏送，卻又停下，她的眼睛落在緊閉的抽屜上，這會兒，偷偷轉頭瞄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拉開抽屜，一丁點聲響都沒有發出，她把白色的小藥瓶擰開，倒了兩粒在手心。
低頭用舌尖抿起，再一仰頭，兩粒藥片，便隨水滑進了喉嚨裏。
再回來的時候，順手就關了臥室的燈——
“不早了，睡吧。”
靳迦掀開被子躺了下來。
她的手搭在心口，胃裏卻一陣陣地翻湧，手指死死地掐著虎口，好像這是什麽抑制情緒的外部機關。
窗簾被拉上，月光的清輝從簾子的縫隙間透進，顯得整個臥室愈加昏暗，頹靡的氣氛蔓延開來。
蔚藍側身躺著，她看著靳迦閉著眼睛，聽著她均勻的呼吸，似乎一點都沒有因為沈秀梅犯病住院的事影響，一心一意醞釀睡意。
但靳迦越是這樣平靜，蔚藍就越是不好受，可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麽，說點什麽才能讓靳迦舒服些。
最後，蔚藍只是把自己的身體向著靳迦靠攏，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將她輕輕抱住——
“你要心裏難受，就跟我說，別自己憋著。”
“好。”
“我沒事，放心。”
靳迦拿肩膀碰了碰蔚藍。
...
黑夜總是很難計算時間，尤其是當你心裏裝著事，又沒辦法傾訴出口的時候，那夜裏的時光，就會變得格外漫長。
漸漸地...靳迦感覺到自己閉著眼睛，好像慢慢地發白起來，似乎有一束光正透過她的眼皮照亮開來。
不是幻覺，也不是臆想，而是天亮了。
她緩緩睜開眼...
又是一夜沒睡。
靳迦對著窗簾看了會兒，擡起胳膊將垂落下來的簾子，用指尖撩開一道淺淺地縫，天空泛起的魚肚白摻雜著一抹灰...
隨即，扭過頭...只見蔚藍還在睡，好友的胳膊還環在自己身上。
又這樣靜靜地呆怔了好半天...
靳迦才慢慢地緩過神兒....
她不是悲觀主義者，但也不是理想主義者，可眼下的情況，卻又讓她無法不悲哀。
大家都在拼命地對她好，都在努力地想讓自己好起來..結果呢？
自己又回到了這樣的狀態，徹夜失眠，連安眠藥也救不了自己。
靳迦很難受，但她卻一點都哭不出來...壓抑的情緒堆積在心裏，像一座山那麽龐大沈重。
她懷疑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足夠的誠心。
否則自己那些日子由衷的祈禱，為什麽無法實現？
蔚藍總說自己壓抑，但有時候壓抑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呢？靳迦意識到原生家庭父母關愛的缺失，對自己來說是一場就算長大成人之後，也無法補全的損失，她的敏感與脆弱總是與別人不同，在普通人眼中親情是絕對不用懷疑的無私奉獻，可對她來講，那卻是生命裏第一場自私的根源。
外婆對自己很好，把全部的愛都給了自己，可隔代親的情感，始終讓她在心靈層面有所缺失。靳迦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早慧，她把那種乖巧跟靈敏當成引以為傲的本領，實際上這種本領卻是在同齡人的譏消中被催生出來的，所謂早慧乖巧，也不過就是小心翼翼觀察他人眼色，她不能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都直白大膽的表露出來，做事也要謹慎註意，一旦有所差池，不僅自己要被嘲笑，連帶著外婆也要被戴上有色眼鏡一起接受審視。
靳迦從沒把這個世界想象的有多美好，因為她從生下來就是被拋棄的孩子，但她卻也不認為自己的人生有多悲慘，至少她還有外婆的愛。
她覺得自己還是得感謝，習慣這樣的壓抑情緒，畢竟現下這個節骨眼，自己要是再發作，聞加一還不得累死。
想到聞加一，靳迦的目光就暗淡下來，自己一定是被聞加一照顧的太過體貼，那種時刻溫柔的關懷，才會令她將聞加一視作救命稻草，但她好像從來也沒想過，一顆稻草的重量，也是岌岌可危。
只是，相較於以前只專註自己的情緒，永遠都是愛自己比愛別人重要，現在的靳迦學會愛人，比如此刻，靳迦開始反思....
開啟這場戀愛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是發現聞加一可以代替那些情緒安慰劑，是察覺到在聞加一的懷抱中可以安心睡眠。
一種深深的愧疚感，充斥著靳迦的內心，她從來都不敢說自己是什麽真正的好人，因為她害怕將來有一天自己也會胡作非為。
不知道是不是，起初的因就不純粹，所以才滋生了這樣的果？
假如，一開始聞加一並不能給自己安慰，自己還會選擇和她談這場戀愛嗎？
但愛了就是愛了，不管當場的起因有多自私卑鄙，如今的真心卻也是實打實的奉獻。
靳迦覺得這次情緒病的反覆，來的時機恰到好處，讓她看清了一些事——這個世界沒有白騎士，有些課題，始終要自己一個人去面對。
但...唯一讓她難過的是——
聞加一怎麽辦？
她們的這段感情又怎麽辦？
靳迦閉了閉眼睛，淚水從眼角落下。
——
另一邊，聞加一在沈秀梅的病床旁，臨時租了一架折疊式的彈簧床。
她好幾個晚上都沒休息好，彈簧床很簡陋，中間陷下去，兩邊有很硬的鐵絲硌著皮膚，時間一場身體就酸麻，稍一轉身整張床又會吱呀吱呀地發出刺耳的響聲。
但這響聲並不會影響病房裏的病人，因為每天晚上一到九點，就會有護士推車挨個床位送藥，那些藥放在透明的小瓶子裏，紅紅綠綠十幾顆，護士會盯著病人吃下去，還要讓病人張開嘴檢查，以確保沒有人偷偷藏藥。
吃了那些藥後，二十分鐘不到，原本毫無睡意的病房，立馬就會鴉雀無聲，這些藥裏似乎安裝了定時鬧鐘，天不亮透，沒有人會中途醒來。
聞加一坐在彈簧床上，目光深地望著睡熟的沈秀梅...
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明明都好了...明明一切都在向前走了...
怎麽突然，就又被打回原形呢？
那天，聞加一很早就從家裏出去了，中午的時候，她還接到沈秀梅打來的電話，說去市場買了銀鯧魚，等晚上做了，讓她叫靳迦一起過來吃。
沈秀梅的聲音很高興，一點都沒有要發病的征兆。
當時，聞加一還在想，回去吃完了飯，就跟沈秀梅說自己要去北京的事。
可這一切的計劃，在聞加一到家的一瞬間，全都被打亂了。
沈秀梅倒在客廳的地板上，兩只眼睛直登登地睜著，橫成在地的身體不停顫抖，四肢的肌肉都開始痙攣，她的眼淚抑制不住地往外淌，完全不能控制身體走向，情緒陷在崩潰狀態中，以一種扭曲的姿勢佝僂著詭異挪動，嘴裏不停地喊著——
“加一啊...加一啊...”
“媽要死了，要死了...”
聞加一半秒鐘都不敢耽誤，趕忙打了120。
就是從那天開始，聞加一也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裏，兩年前她回來發生的事情，又一次重演了。
...
醫院的病房，四面白墻在夜裏就像慘白僵屍的臉。
聞加一走出病房，狹長的走廊一個人都沒有，遠處的護士站亮著光，只是距離有些遠，光線傳到她站的這個位置，就像一截快燒盡的蠟燭頭那麽黯淡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隱隱約約覺得這在白天看上去那麽普通的長廊，現在竟然變得有些可怕，那由近及遠的昏暗光暈，讓周圍的環境都走了樣。
聞加一有點喘不上氣，太陽穴兩側的血管不停跳動，她被攪擾地心神不安....這種躲藏在暗處的感覺，令她又恨又怕。、
整個晚上，聞加一都沒再回病房。
她就坐在走廊靠墻的長椅上，佝著背，蜷著胳膊，捱了一夜。
...
第二天，沈秀梅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聞加一整夜沒睡，洗了把冷水臉，用一杯黑咖啡讓自己強行開機。
她去住院部的食堂打了飯，母女倆在病床的小桌板上一起吃飯。
沈秀梅吃東西的速度很慢，一口白粥都要分三次才能喝進嘴，白發也比以前密了，好像就是這一個星期突然長出來的，這讓沈秀梅看上去，比她這個年齡的人..顯老太多。
聞加一忍不住想，自己此刻應該痛心疾首，別說吃東西，就連聞到食物的氣味，都應該胃裏抽搐，可現實情況卻是自己絲毫反應都沒有，既不難過也不悲傷，胃口也沒有任何影響，大口大口地喝著粥，一個包子接一個包子地吃進嘴。住院部食堂的這個窗口，排隊打飯的人，要比其他窗口都多。
“加一，媽吃飽了。”
沈秀梅放下筷子，輕輕地靠在身後的床頭上。
聞加一把枕頭墊在沈秀梅背後，又把桌子收拾幹凈，拎著塑料袋丟去病房外面的垃圾桶。
再回來的時候，就聽旁邊病床的病友，跟沈秀梅說話——
“你女兒真孝順，不像我家的那個野小子，別說陪床照顧，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
“枉我生他養他，都說養兒防老，全是屁話，真有了病，才知道只有女兒能靠得住，早知道這樣...當初就算罰款，我也要生個女兒。”
沈秀梅目光有些空洞，聽了這話，好半天才開口說道——
“這種病太煎熬人了，我把女兒拖累了。”
旁邊床的病友還想要在說點什麽，沈秀梅扯著被子就別過了身，她不想聽。
聞加一在門口站了會兒，見那個病友被護士叫去做檢查，她才進來，故意避開。
她不想參與進那個話題，不想在這樣的時刻，彰顯自己是什麽孝子賢孫，也不想跟沈秀梅上演一番母慈子孝，從而在別人眼裏落一個好名聲。
就像沈秀梅說的那樣，太煎熬。
她微垂著頭，輕步快腳地走到沈秀梅病床旁，過來的時候，順道也將簾子拉上，隨即，便坐在那架彈簧床上，用餘光觀察著沈秀梅。
沈秀梅的精神狀況比一個星期住院前要好些了，這種病就是這樣，犯起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活不過下一秒，但只要住進了醫院，吃上幾天大夫開的藥，立馬又能回到一個平靜狀態，但沒人知道這種平靜可以維持多久？也許下一秒，就又會發作。
這種病就像是一個彈簧，一個松緊，來回彈跳，讓你根本無從下手。
聞加一沈默了很久，前幾天是沈秀梅情況不穩定，所以她一直都沒有問那天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就會發病？
這會兒，剛好病房裏沒人。
聞加一抿了抿嘴唇——
“媽...那天到底怎麽了？”
“能怎麽了，老毛病了唄。”沈秀梅淡聲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一點異樣的波瀾都沒有。
還不等聞加一再說話，沈秀梅的手機就響了，是聞大軍打來的，鈴聲響了好一陣兒，沈秀梅卻也沒有要接的意思。
直到鈴聲斷了，手機還在枕頭邊一動不動地放著。
斷了不到幾秒，竟然又響起...沈秀梅轉了轉脖頸，眼睛也沒往上看。
響了斷，斷了響，來來回回三四遍，最後一次，沈秀梅把手機關了機。
以前這樣的時候，聞大軍都是給自己打電話，很少會直接打給沈秀梅，難得打一次，沈秀梅也從沒有這樣故意不接過。
“您跟我爸怎麽了？”聞加一問道。
“沒怎麽，就是不想接。”沈秀梅的語氣稀松平常，手扯了扯搭在身上被子，眼睛朝窗外看去，“你爸那個人你還不了解，他能說什麽關心人的話？說來說去，到最後還不就是那些，我軟弱，我不堅強，我又給他找麻煩了，這兩年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聞加一也不知道能不能信沈秀梅的話，可沈秀梅說的卻又是事實。
其實，聞大軍根本沒必要說那些讓人心裏不舒服的話，沈秀梅自從生病以來，他只有在第一次來過醫院，別到時候全是自己忙前忙後，麻煩？聞大軍常年隱身，誰知道究竟麻煩到他什麽了。
“媽....”
“加一——”沈秀梅突然打斷，她轉過頭望著聞加一，“要是你爸給你打電話你也不要接，媽這兩天，就想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待著，別讓他煩我，也別讓他再煩你。”
沈秀梅的口吻沒了剛剛的平靜，居然有些懇求的意味。
聞加一覺得要是自己不答應，恐怕又會刺激到沈秀梅，於是點了點頭。
“那我回去沖個澡，中午做了飯，我再來。”
“中午媽去食堂吃也行，你在這也睡不好，回去補補覺吧。”沈秀梅寬著聞加一的心，“這是醫院，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聞加一沒把話說死，只講到時候再看，可卻在臨著邁出病房門口的時候，忽的又折回來——
“媽，您真的沒事瞞我？”
沈秀梅望著她，眼角擠出帶著皺紋的笑——
“沒有。”
“加一啊...”
“嗯？”
“你跟阿蠻這兩天還好吧？”
沈秀梅突然轉變的話鋒，讓聞加一敏感起來，主要是她這個話的問法，很難不讓人多想。
聞加一想起來，靳迦問過自己‘你媽媽有沒有懷疑過你的性向？’
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沈秀梅，說好，似乎太暧昧，可要是什麽都不說，又顯得自己心裏有鬼。
“怎麽問這個？”
“這幾天你都在醫院裏陪我，媽是怕你好不容易交到一個朋友，再讓家裏的這些事攪和了。”
沈秀梅伸過胳膊，拉住聞加一的手，幹燥地揉搓——
“有個知心朋友不容易，要珍惜。”
“我...我知道了。”
聞加一不敢再多留，她從沈秀梅那雙噙著笑意的琥珀色眼睛裏，總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心臟怦怦的跳，她覺得自己臉都脹紅了。
...
另一邊，廚房的煙囪裊裊青煙盤繞。
靳迦系著圍裙，一手拿著鏟子將裏面翠綠的菜心來回翻顛，另只手掀開竈臺上的砂鍋蓋，一鍋清白的素粥，全爆開了米花。
小小的廚房裏，飄滿家常飯菜的香氣。
這是靳迦一早就起來忙活的，先去了市場，不僅買了菜，還買了好些水果，回來的時候專門經過小鎮那家唯一的花店，又買了一束紅彤彤的康乃馨。
她一直記著聞加一說的話，人在不舒服的時候，看些顏色鮮亮的東西，心情會變好。
蔚藍一直陪著她，總想要幫她點什麽，但又覺得沒必要，她能看的出來，靳迦是想為聞加一做點什麽。
“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十指不沾陽春的都市女孩，沒想到...現在還看你圍著竈臺打轉，也是有模有樣，老話怎麽講呢，一物降一物。”
蔚藍見她關了火，便將手邊的保溫桶打開，遞了過去。
靳迦先拿湯勺把煮得的粥盛進保溫桶底部，然後再將炒好的菜放進內盤裏，等把保溫桶的蓋子擰好，她才轉身去洗手。
“有沒有可能，我也是怕自己餓死。”
靳迦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幹，轉過來看著蔚藍時，眼睛裏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緒。
“怎麽講？難道不是為了聞加一？”蔚藍不懂。
“是為她，但也為我自己。”
靳迦反手撐著桌子，垂眸片刻，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句——
“也不知道北京下沒下雨？”
話音未落，院子的門響了。
蔚藍一個上前握住靳迦的手，用力在上面捏了一把，再松開的時候，外面的人就進了廚房。
“你回來啦！”
靳迦一頭紮進聞加一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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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提前祝小寶們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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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問別人要一顆全心全意的心是不對的，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段感情能夠不受外界因素的侵擾，總會因為家庭、父母、社會的眼光, 以及各種各樣道不清說不明的東西幹擾, 從而在一條坦途上，生出無數地分岔小徑。
倘若你把對方是做唯一的寄托, 當做心口的良藥, 那麽你也就站在了懸崖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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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色的濃密之中, 風聲過耳凜冽裏, 靳迦明顯感覺到聞加一的脆弱，在她眼中, 現在的聞加一要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我也想你。”
靳迦張開雙臂，緊緊抱住聞加一, 盡可能地送上自己。
聞加一走了，靳迦的目光仍舊追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就好像一個匆匆而來的旅人，竟然有種居無定所的滋味。
如果這裏不是她的家, 那哪裏是呢？
但這裏要是她的家，又為什麽會這樣惶恐不安？
人影已經消失看不見，靳迦卻還站在院子中央，她的背靠著那顆枯棗樹，一種覆雜的情緒糾結著她的心，低頭看去原先從地裏生長出的小草，也變得枯黃無光，隨時便要雕零。
深秋的夜晚，來的總是悄無聲息, 似乎在此之前那個炎夏的明媚，仿佛只是一場熟睡的夢境。
她不曉得在這裏呆站了多久，蕭瑟的冷風陣陣襲來，那種滲進皮膚裏的涼寒，也無法把她飄遠地思緒拉回。
“阿蠻？”
“嗯？”
靳迦扭頭望去，下意識地攏了攏胳膊——
“你醒了。”
蔚藍醒了有一會兒了，剛剛出來的時候，見她跟聞加一在接吻，便沒有露面。
她本來是想打趣幾句的，可現下瞧見靳迦憂郁凝重的神色，立馬就收了話頭。
“你怎麽了？”
“大晚上的聞加一要去哪啊？”
“去醫院。”
“她媽媽病了。”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冷風吹來，靳迦縮了縮脖子——
“咱們回屋吧，外面太冷了。”
蔚藍楞了下，很快就反應過來，追著靳迦也跟著進了屋。
門關上。
空氣就沈靜下來，與屋外的冷風相比，現在則是情緒上的低迷消沈。
靳迦坐在床邊，翹起腿，拖鞋在腳上一晃一晃，臉上沒什麽特別異樣的表情，可這樣安安靜靜一句話都不說，讓蔚藍更擔心。
“什麽時候的事？怎麽就病了，之前不還好好的嗎？”
“有一個星期了。”
靳迦搖了搖頭——
“像我們這種病，哪能說得清，時好時壞才是常態。”
“不嚴重吧？”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得住院。”
蔚藍聽到這兒，心裏頓時咯噔一下，沈秀梅病了兩年，聞加一就被拖了兩年，她不願往最壞的方面想，但又不得不擔心...要是再來兩年，靳迦怎麽辦？
“幹嘛這副表情，苦大仇深的。”
靳迦笑了笑，伸手拉過蔚藍，手指在好友蹙起的眉頭上揉了一把。
“你沒事吧？”蔚藍冷不防問了句。
“我能有什麽事？”靳迦知道蔚藍在擔心什麽，無非就是自己跟聞加一現在穩妥的戀情受影響。
“阿蠻，我覺得你瘦了呢。”
蔚藍心疼的在好友臉上摸了摸，見靳迦沒有說話，只一個勁兒的笑，但蔚藍覺得..她還不如不要笑，這笑看在自己眼裏，莫名地有股強顏歡笑的酸楚。
她挨著靳迦坐下，手環著胳膊，有一下沒一下撫著袖子上的褶皺，雖然她們都是為情所困，但是靳迦的情況和自己顯然不同，靳迦跟聞加一沒有倫理跟道德上的障礙，說到底問題就出在兩人的去留上。
不說話的半分鐘，蔚藍腦子閃過很多想法...她不認為沈秀梅會一直這樣病下去，也不覺得聞加一就會甘心一直留在儀廟，是不是可以稍微等一等，等沈秀梅出院情況好轉，那距離方面的事情，也會迎刃而解呢？
蔚藍放下胳膊，轉過身，脫口而出——
“我正經問你，要是異地戀，你覺得怎麽樣？”
靳迦的笑還掛在臉上，手指攪動著分叉頭發——
“異地啊？”
“一千多公裏呢。”
“可是動車只要五小時。”
“你的意思是，我每天都要來回五個小時動車，才能去談這場戀愛？也不是不行，我願意，但是...要這樣多久呢？”
靳迦扯下那些分叉，指尖細細地磨挫——
“一個月？三個月？一年？兩年？還是...”
話沒說完，靳迦忽然停下，再開口又變了——
“蔚藍，這根本就不是異不異地的事？”
“而是這種病...這種根本就好不了的病...你能懂嗎？”
“阿蠻——”
“聞加一是被她媽媽拖累了沒錯，作為旁觀者，我大可以說她這是愚孝，為父母奉獻自己是不理智的，可站在情感角度，我不能有怨言，我自己也有病，聞加一也在照顧我，難道說...她照顧我是理所當然，照顧她媽媽就成了負累？”
“這樣的話，那我未免也太雙標了。”
“你到底是在說她媽媽，還是在說你自己？為什麽你執意認為這個病好不了？”蔚藍心裏堵得慌，她覺得靳迦太悲觀，“你把你自己一開始就放在了一個不可能的位置上，合著..要是好了，倒不順你心意？非得好不了，你才合理？”
“這難道不也是自相矛盾嗎？”
“好，那我問你，反覆發作又怎麽解釋？”靳迦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存在即合理。”
“你少拿這句來說，這話是這個意思嗎？要按你這樣，那這天底下的戰爭、疾病、貧窮、死亡，都是應該的？”
聊天陷入了僵局，最後還是靳迦伸手去抱蔚藍才打破。
“好了好了，你看你急什麽。”
“沒準兒，明天她媽媽就出院了，然後我就領著聞加一去北京也說不定啊。”
蔚藍真不知道該說靳迦什麽好——
“阿蠻，你得相信顯化的力量，別總把那些不好的掛在嘴上，人要避讖，還有...你別以為嘴上守住就行了，你得在心裏也這麽想才行。”
“懂，知行合一嘛。”
靳迦拍了拍蔚藍的胳膊，從床上站起來，就往門外走。
“你幹嘛去？”蔚藍問她。
“渴了，喝杯水，你要嗎？”
“我不要。”
靳迦沒開燈，借著臥室散出的光線，走到茶幾旁，她端起水，剛要往嘴裏送，卻又停下，她的眼睛落在緊閉的抽屜上，這會兒，偷偷轉頭瞄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拉開抽屜，一丁點聲響都沒有發出，她把白色的小藥瓶擰開，倒了兩粒在手心。
低頭用舌尖抿起，再一仰頭，兩粒藥片，便隨水滑進了喉嚨裏。
再回來的時候，順手就關了臥室的燈——
“不早了，睡吧。”
靳迦掀開被子躺了下來。
她的手搭在心口，胃裏卻一陣陣地翻湧，手指死死地掐著虎口，好像這是什麽抑制情緒的外部機關。
窗簾被拉上，月光的清輝從簾子的縫隙間透進，顯得整個臥室愈加昏暗，頹靡的氣氛蔓延開來。
蔚藍側身躺著，她看著靳迦閉著眼睛，聽著她均勻的呼吸，似乎一點都沒有因為沈秀梅犯病住院的事影響，一心一意醞釀睡意。
但靳迦越是這樣平靜，蔚藍就越是不好受，可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麽，說點什麽才能讓靳迦舒服些。
最後，蔚藍只是把自己的身體向著靳迦靠攏，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將她輕輕抱住——
“你要心裏難受，就跟我說，別自己憋著。”
“好。”
“我沒事，放心。”
靳迦拿肩膀碰了碰蔚藍。
...
黑夜總是很難計算時間，尤其是當你心裏裝著事，又沒辦法傾訴出口的時候，那夜裏的時光，就會變得格外漫長。
漸漸地...靳迦感覺到自己閉著眼睛，好像慢慢地發白起來，似乎有一束光正透過她的眼皮照亮開來。
不是幻覺，也不是臆想，而是天亮了。
她緩緩睜開眼...
又是一夜沒睡。
靳迦對著窗簾看了會兒，擡起胳膊將垂落下來的簾子，用指尖撩開一道淺淺地縫，天空泛起的魚肚白摻雜著一抹灰...
隨即，扭過頭...只見蔚藍還在睡，好友的胳膊還環在自己身上。
又這樣靜靜地呆怔了好半天...
靳迦才慢慢地緩過神兒....
她不是悲觀主義者，但也不是理想主義者，可眼下的情況，卻又讓她無法不悲哀。
大家都在拼命地對她好，都在努力地想讓自己好起來..結果呢？
自己又回到了這樣的狀態，徹夜失眠，連安眠藥也救不了自己。
靳迦很難受，但她卻一點都哭不出來...壓抑的情緒堆積在心裏，像一座山那麽龐大沈重。
她懷疑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足夠的誠心。
否則自己那些日子由衷的祈禱，為什麽無法實現？
蔚藍總說自己壓抑，但有時候壓抑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呢？靳迦意識到原生家庭父母關愛的缺失，對自己來說是一場就算長大成人之後，也無法補全的損失，她的敏感與脆弱總是與別人不同，在普通人眼中親情是絕對不用懷疑的無私奉獻，可對她來講，那卻是生命裏第一場自私的根源。
外婆對自己很好，把全部的愛都給了自己，可隔代親的情感，始終讓她在心靈層面有所缺失。靳迦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早慧，她把那種乖巧跟靈敏當成引以為傲的本領，實際上這種本領卻是在同齡人的譏消中被催生出來的，所謂早慧乖巧，也不過就是小心翼翼觀察他人眼色，她不能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都直白大膽的表露出來，做事也要謹慎註意，一旦有所差池，不僅自己要被嘲笑，連帶著外婆也要被戴上有色眼鏡一起接受審視。
靳迦從沒把這個世界想象的有多美好，因為她從生下來就是被拋棄的孩子，但她卻也不認為自己的人生有多悲慘，至少她還有外婆的愛。
她覺得自己還是得感謝，習慣這樣的壓抑情緒，畢竟現下這個節骨眼，自己要是再發作，聞加一還不得累死。
想到聞加一，靳迦的目光就暗淡下來，自己一定是被聞加一照顧的太過體貼，那種時刻溫柔的關懷，才會令她將聞加一視作救命稻草，但她好像從來也沒想過，一顆稻草的重量，也是岌岌可危。
只是，相較於以前只專註自己的情緒，永遠都是愛自己比愛別人重要，現在的靳迦學會愛人，比如此刻，靳迦開始反思....
開啟這場戀愛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是發現聞加一可以代替那些情緒安慰劑，是察覺到在聞加一的懷抱中可以安心睡眠。
一種深深的愧疚感，充斥著靳迦的內心，她從來都不敢說自己是什麽真正的好人，因為她害怕將來有一天自己也會胡作非為。
不知道是不是，起初的因就不純粹，所以才滋生了這樣的果？
假如，一開始聞加一並不能給自己安慰，自己還會選擇和她談這場戀愛嗎？
但愛了就是愛了，不管當場的起因有多自私卑鄙，如今的真心卻也是實打實的奉獻。
靳迦覺得這次情緒病的反覆，來的時機恰到好處，讓她看清了一些事——這個世界沒有白騎士，有些課題，始終要自己一個人去面對。
但...唯一讓她難過的是——
聞加一怎麽辦？
她們的這段感情又怎麽辦？
靳迦閉了閉眼睛，淚水從眼角落下。
——
另一邊，聞加一在沈秀梅的病床旁，臨時租了一架折疊式的彈簧床。
她好幾個晚上都沒休息好，彈簧床很簡陋，中間陷下去，兩邊有很硬的鐵絲硌著皮膚，時間一場身體就酸麻，稍一轉身整張床又會吱呀吱呀地發出刺耳的響聲。
但這響聲並不會影響病房裏的病人，因為每天晚上一到九點，就會有護士推車挨個床位送藥，那些藥放在透明的小瓶子裏，紅紅綠綠十幾顆，護士會盯著病人吃下去，還要讓病人張開嘴檢查，以確保沒有人偷偷藏藥。
吃了那些藥後，二十分鐘不到，原本毫無睡意的病房，立馬就會鴉雀無聲，這些藥裏似乎安裝了定時鬧鐘，天不亮透，沒有人會中途醒來。
聞加一坐在彈簧床上，目光深地望著睡熟的沈秀梅...
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明明都好了...明明一切都在向前走了...
怎麽突然，就又被打回原形呢？
那天，聞加一很早就從家裏出去了，中午的時候，她還接到沈秀梅打來的電話，說去市場買了銀鯧魚，等晚上做了，讓她叫靳迦一起過來吃。
沈秀梅的聲音很高興，一點都沒有要發病的征兆。
當時，聞加一還在想，回去吃完了飯，就跟沈秀梅說自己要去北京的事。
可這一切的計劃，在聞加一到家的一瞬間，全都被打亂了。
沈秀梅倒在客廳的地板上，兩只眼睛直登登地睜著，橫成在地的身體不停顫抖，四肢的肌肉都開始痙攣，她的眼淚抑制不住地往外淌，完全不能控制身體走向，情緒陷在崩潰狀態中，以一種扭曲的姿勢佝僂著詭異挪動，嘴裏不停地喊著——
“加一啊...加一啊...”
“媽要死了，要死了...”
聞加一半秒鐘都不敢耽誤，趕忙打了120。
就是從那天開始，聞加一也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裏，兩年前她回來發生的事情，又一次重演了。
...
醫院的病房，四面白墻在夜裏就像慘白僵屍的臉。
聞加一走出病房，狹長的走廊一個人都沒有，遠處的護士站亮著光，只是距離有些遠，光線傳到她站的這個位置，就像一截快燒盡的蠟燭頭那麽黯淡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隱隱約約覺得這在白天看上去那麽普通的長廊，現在竟然變得有些可怕，那由近及遠的昏暗光暈，讓周圍的環境都走了樣。
聞加一有點喘不上氣，太陽穴兩側的血管不停跳動，她被攪擾地心神不安....這種躲藏在暗處的感覺，令她又恨又怕。、
整個晚上，聞加一都沒再回病房。
她就坐在走廊靠墻的長椅上，佝著背，蜷著胳膊，捱了一夜。
...
第二天，沈秀梅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聞加一整夜沒睡，洗了把冷水臉，用一杯黑咖啡讓自己強行開機。
她去住院部的食堂打了飯，母女倆在病床的小桌板上一起吃飯。
沈秀梅吃東西的速度很慢，一口白粥都要分三次才能喝進嘴，白發也比以前密了，好像就是這一個星期突然長出來的，這讓沈秀梅看上去，比她這個年齡的人..顯老太多。
聞加一忍不住想，自己此刻應該痛心疾首，別說吃東西，就連聞到食物的氣味，都應該胃裏抽搐，可現實情況卻是自己絲毫反應都沒有，既不難過也不悲傷，胃口也沒有任何影響，大口大口地喝著粥，一個包子接一個包子地吃進嘴。住院部食堂的這個窗口，排隊打飯的人，要比其他窗口都多。
“加一，媽吃飽了。”
沈秀梅放下筷子，輕輕地靠在身後的床頭上。
聞加一把枕頭墊在沈秀梅背後，又把桌子收拾幹凈，拎著塑料袋丟去病房外面的垃圾桶。
再回來的時候，就聽旁邊病床的病友，跟沈秀梅說話——
“你女兒真孝順，不像我家的那個野小子，別說陪床照顧，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
“枉我生他養他，都說養兒防老，全是屁話，真有了病，才知道只有女兒能靠得住，早知道這樣...當初就算罰款，我也要生個女兒。”
沈秀梅目光有些空洞，聽了這話，好半天才開口說道——
“這種病太煎熬人了，我把女兒拖累了。”
旁邊床的病友還想要在說點什麽，沈秀梅扯著被子就別過了身，她不想聽。
聞加一在門口站了會兒，見那個病友被護士叫去做檢查，她才進來，故意避開。
她不想參與進那個話題，不想在這樣的時刻，彰顯自己是什麽孝子賢孫，也不想跟沈秀梅上演一番母慈子孝，從而在別人眼裏落一個好名聲。
就像沈秀梅說的那樣，太煎熬。
她微垂著頭，輕步快腳地走到沈秀梅病床旁，過來的時候，順道也將簾子拉上，隨即，便坐在那架彈簧床上，用餘光觀察著沈秀梅。
沈秀梅的精神狀況比一個星期住院前要好些了，這種病就是這樣，犯起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活不過下一秒，但只要住進了醫院，吃上幾天大夫開的藥，立馬又能回到一個平靜狀態，但沒人知道這種平靜可以維持多久？也許下一秒，就又會發作。
這種病就像是一個彈簧，一個松緊，來回彈跳，讓你根本無從下手。
聞加一沈默了很久，前幾天是沈秀梅情況不穩定，所以她一直都沒有問那天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就會發病？
這會兒，剛好病房裏沒人。
聞加一抿了抿嘴唇——
“媽...那天到底怎麽了？”
“能怎麽了，老毛病了唄。”沈秀梅淡聲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一點異樣的波瀾都沒有。
還不等聞加一再說話，沈秀梅的手機就響了，是聞大軍打來的，鈴聲響了好一陣兒，沈秀梅卻也沒有要接的意思。
直到鈴聲斷了，手機還在枕頭邊一動不動地放著。
斷了不到幾秒，竟然又響起...沈秀梅轉了轉脖頸，眼睛也沒往上看。
響了斷，斷了響，來來回回三四遍，最後一次，沈秀梅把手機關了機。
以前這樣的時候，聞大軍都是給自己打電話，很少會直接打給沈秀梅，難得打一次，沈秀梅也從沒有這樣故意不接過。
“您跟我爸怎麽了？”聞加一問道。
“沒怎麽，就是不想接。”沈秀梅的語氣稀松平常，手扯了扯搭在身上被子，眼睛朝窗外看去，“你爸那個人你還不了解，他能說什麽關心人的話？說來說去，到最後還不就是那些，我軟弱，我不堅強，我又給他找麻煩了，這兩年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聞加一也不知道能不能信沈秀梅的話，可沈秀梅說的卻又是事實。
其實，聞大軍根本沒必要說那些讓人心裏不舒服的話，沈秀梅自從生病以來，他只有在第一次來過醫院，別到時候全是自己忙前忙後，麻煩？聞大軍常年隱身，誰知道究竟麻煩到他什麽了。
“媽....”
“加一——”沈秀梅突然打斷，她轉過頭望著聞加一，“要是你爸給你打電話你也不要接，媽這兩天，就想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待著，別讓他煩我，也別讓他再煩你。”
沈秀梅的口吻沒了剛剛的平靜，居然有些懇求的意味。
聞加一覺得要是自己不答應，恐怕又會刺激到沈秀梅，於是點了點頭。
“那我回去沖個澡，中午做了飯，我再來。”
“中午媽去食堂吃也行，你在這也睡不好，回去補補覺吧。”沈秀梅寬著聞加一的心，“這是醫院，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聞加一沒把話說死，只講到時候再看，可卻在臨著邁出病房門口的時候，忽的又折回來——
“媽，您真的沒事瞞我？”
沈秀梅望著她，眼角擠出帶著皺紋的笑——
“沒有。”
“加一啊...”
“嗯？”
“你跟阿蠻這兩天還好吧？”
沈秀梅突然轉變的話鋒，讓聞加一敏感起來，主要是她這個話的問法，很難不讓人多想。
聞加一想起來，靳迦問過自己‘你媽媽有沒有懷疑過你的性向？’
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沈秀梅，說好，似乎太暧昧，可要是什麽都不說，又顯得自己心裏有鬼。
“怎麽問這個？”
“這幾天你都在醫院裏陪我，媽是怕你好不容易交到一個朋友，再讓家裏的這些事攪和了。”
沈秀梅伸過胳膊，拉住聞加一的手，幹燥地揉搓——
“有個知心朋友不容易，要珍惜。”
“我...我知道了。”
聞加一不敢再多留，她從沈秀梅那雙噙著笑意的琥珀色眼睛裏，總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心臟怦怦的跳，她覺得自己臉都脹紅了。
...
另一邊，廚房的煙囪裊裊青煙盤繞。
靳迦系著圍裙，一手拿著鏟子將裏面翠綠的菜心來回翻顛，另只手掀開竈臺上的砂鍋蓋，一鍋清白的素粥，全爆開了米花。
小小的廚房裏，飄滿家常飯菜的香氣。
這是靳迦一早就起來忙活的，先去了市場，不僅買了菜，還買了好些水果，回來的時候專門經過小鎮那家唯一的花店，又買了一束紅彤彤的康乃馨。
她一直記著聞加一說的話，人在不舒服的時候，看些顏色鮮亮的東西，心情會變好。
蔚藍一直陪著她，總想要幫她點什麽，但又覺得沒必要，她能看的出來，靳迦是想為聞加一做點什麽。
“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十指不沾陽春的都市女孩，沒想到...現在還看你圍著竈臺打轉，也是有模有樣，老話怎麽講呢，一物降一物。”
蔚藍見她關了火，便將手邊的保溫桶打開，遞了過去。
靳迦先拿湯勺把煮得的粥盛進保溫桶底部，然後再將炒好的菜放進內盤裏，等把保溫桶的蓋子擰好，她才轉身去洗手。
“有沒有可能，我也是怕自己餓死。”
靳迦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幹，轉過來看著蔚藍時，眼睛裏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緒。
“怎麽講？難道不是為了聞加一？”蔚藍不懂。
“是為她，但也為我自己。”
靳迦反手撐著桌子，垂眸片刻，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句——
“也不知道北京下沒下雨？”
話音未落，院子的門響了。
蔚藍一個上前握住靳迦的手，用力在上面捏了一把，再松開的時候，外面的人就進了廚房。
“你回來啦！”
靳迦一頭紮進聞加一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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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提前祝小寶們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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