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哄」 繳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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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哄」 繳械投降
柏靖覺得這趟尋人之旅十分順利, 她在北京買了去靳迦老家儀廟的動車票時，還有些擔心，怕到了地方找不到具體位置怎麽辦？卻沒想到真到儀廟, 打了輛出租車, 才和那司機問了沒兩句，人家竟然就知道。剛剛下了車, 又望著一條條坐落有致鄉間小道, 正愁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又給她遇見熱心人。
她第一次覺得小地方其實也不錯, 至少隨便拎個人來問，都能問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 不像北京，地方大的, 出了門，誰也不認識誰，打聽個人就像大海撈針。
“她家有人嗎？”柏靖問道。
“有。”
聞加一應了一聲, 隨即，餘光便瞥見這人臉上的笑容。
她很不喜歡這種笑, 這種笑裏充滿了自信得意，就好像她一定知道她要找的那個人，也在期待她來一樣。
——如果她期待你來，那麽我又是誰？
柏靖並未察覺到面前人的變化，只是越發深感順心，在她眼中，除了一開始主動追求靳迦外，她們真正在一起之後，都是靳迦反過來主動, 而這是第一次，在她們鬧別扭之後，自己先示了弱。
對，她把她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當成情侶間再普通不過的一次鬧別扭。
柏靖心裏想著...等見到靳迦，不管她怎麽沖自己發脾氣，自己都受著，等她罵完氣完，再去抱一抱她，講幾句貼心話哄一哄她，然後..就訂明天的票，兩人一起回北京。
這就是柏靖全部的盤算和計劃，再擡眼看看沿路的風景，農家小院別具一番荷塘月色。
只不過，這一切的順心和得意，卻在到了靳迦老宅的時候，起了疑惑。
大鐵門是敞著的，沒人會在白天栓鎖。
聞加一先進去，柏靖跟在身後，這倒是也合理。
可緊跟著，不合理的來了。
正屋的門是關著的，柏靖剛想擡手去敲，旁邊的人竟從兜裏掏出鑰匙，插進那鎖眼裏，輕輕一旋，就擰開了。
聞加一對柏靖審視的眼神視若無睹，推開門，大方步入，喚了聲——
“阿蠻。”
靳迦就坐在客廳沙發上，她穿著聞加一的短袖短褲，甫一聽見開門聲，就蹭的站起來，見人進來，想也不想，蹦到她眼前，要往她身上跳。
“我又沒鎖門，拿鑰匙開什麽呀~”
話音未落，聞加一把這人環在自己頸上的手握住，輕輕地拿了下來，身子朝旁邊一側，眼睛看向身後來人，對靳迦說道——
“有人找你。”
她沒有選擇讓靳迦難堪，也沒有想要跟柏靖下什麽威風，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淡淡地看著，客氣禮貌，有風度。
“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說著又想起來什麽，揚了下手裏的東西——
“取回來了。”
她往裏走進幾步，彎腰把那東西放在茶幾上，轉身再走向門口時，經過靳迦身邊，頓了頓，又是一句——
“你們聊，我先回去。”
靳迦望著門口的柏靖，大腦就像電腦死機一樣，她沒有驚喜，滿臉都是意外跟驚嚇。
直到聞加一都走出門了，她才反應過來，脫口而出——
“我晚點去找你！”
聞加一什麽都沒說，也沒有應聲。
靳迦慌了。
鞋都沒穿，赤著一雙光足，急急地跑出門，追向聞加一，拉住她。
“你別誤會..我沒有聯系過她...”
“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麽會來。”
喉嚨突然發幹，說出來的話像在刮著她的食道，拉著聞加一胳膊的手心，都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不怕聞加一會生氣，她怕聞加一會不信她。
兩個人答非所問。
果然...
人說話是要避讖的。
靳迦想到那時候，自己無所謂地打趣聞加一跟張璞，現在好了...輪到自己了。
——難怪，你那時候會不高興。
——這滋味，太不好受了。
“我不生氣，也沒誤會。”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樣小心眼的人，該大度的時候，我一向很從容。”
聞加一指了指靳迦的腳——
“回去吧，把鞋穿上。”
“夏天也不能光腳。”
“那我晚上去找你。”靳迦趕忙說道。
“好。”
聞加一走了。
走時又輕飄飄的和柏靖對視了一眼。
...
靳迦折回屋子，把鞋穿上。
四處都靜悄悄地，陽光透過樹葉，射進窗戶的影子，滿地碎光浮動。
回過頭，她望著柏靖。
覺得這人沒有變化，跟她們分手時一樣。
那情冷的面孔，永遠不會露出破綻。
靳迦還記得她們分手時候自己的難堪，記得柏靖拎著箱子走時候的那句話——「你再繼續這樣，我們沒辦法走下去」
這會兒，柏靖就站在客廳中央，但她的感覺和靳迦完全不一樣。
留給她的並不是她們之間的難堪，也不太能記得自己曾經說過的那些傷人的話。
而靳迦呢，好像比先前胖一點，但僅僅也是一點，可她那雙眼睛，卻比從前冷漠鋒利，在這樣的眼睛裏，她看不到一點...她們曾經的美好。
“她是誰？”柏靖問道。
“女朋友。”靳迦很坦蕩，這三個字說出來一點都不燙口，因為她說的實話。
“阿蠻...？”
柏靖想到剛剛那個人這樣叫靳迦，也不由得念出聲。
“你別叫我阿蠻。”
靳迦厲聲打斷，蹙起眉頭。
想當初，柏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筆名時，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中國文化博大精深，那麽多字，你偏偏要取這個？’，更是輕飄飄地三個字‘換了吧’，以表示有多嫌棄。
靳迦懶得跟她解釋這是自己的乳名，是從小到大最親近人對她的昵稱，但也沒跟柏靖吵，畢竟對柏靖這樣的來人說，吵架只是說服對方的手段，最後只有自己妥協才能結束。
她不理她，堅決不改，直到這件事慢慢被淡忘。
...
“柏靖，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聽懂，我們分手了，分手你懂嗎？”靳迦被柏靖念出的那一聲阿蠻，引爆一些東西，她變得格外不耐煩。
柏靖站著不動，臉色很僵，慢慢地顏色也從白變青。
靳迦不喜歡這樣，搞得她們像是什麽舊情難斷怨侶，她看著客廳那扇被關上的門，又去把它打開。
風從門外吹進來，被太陽炙烤了一個午間的空氣，燥熱的泛著悶潮，像糊了油脂那麽憋膩。
靳迦背過身，面朝著門外吹來的風，她沒想過柏靖會這樣不幹不脆，更沒有被前任追上門來的經歷，現在把事情拖到這種程度，顯然已經超出了靳迦相忘於江湖的範疇，她不自在，也怕柏靖再跟她來一句什麽‘是你單方面分手，我沒同意’諸如此類的狗屁話。
偷偷拿出手機給蔚藍發消息——
“柏靖找到我這兒來了，還被聞加一撞了個正著。”
“打起來了？”蔚藍回她。
“打什麽打，幾歲了？聞加一先回去了，怎麽這麽狗血啊，離譜到家的事情，也能讓我碰見，柏靖是不是瘋了？她不是忙得要死嗎？哪來功夫找我？”
又等了會兒，蔚藍回她——
“柏靖不重要，丫就是自信過頭自負了，漠視她，她自己覺得沒趣就會撤了。”
“不過，聞加一那邊，你得想想辦法，人家現在才是你的正牌女友。”
蔚藍在這頭都快把手機屏幕摁地冒火星子——
“這也怪你自己，誰叫你倆在一起的時候，你那麽好哄，幾句軟話你就服帖。”
“算了，我看你也別保持什麽風度了，要不你倆吵一架吧，正好也讓她知道，你這匹好馬絕不吃回頭草！”
“這要換你，就開罵了？”靳迦又問她一句。
“不不不，這要換我，不用我開罵，葉流就能弄死她。”
看見這條‘葉流能弄死她’靳迦噗的一下就笑出來，主要是她想象到葉流的那張臉，是了..這要是換葉流，第一個先弄死柏靖，第二個..就是‘弄死’蔚藍了。
柏靖一直在看她，聽到這聲笑，心卻猛地往下一沈，好像有什麽東西是自己從來沒在意過的，此刻才發現...早已碎的四分五裂。
“咱們好好聊聊吧。”靳迦退出微信，轉身對柏靖說。
“好久沒見過你笑了。”柏靖答非所問。
“因為我過得好啊。”
“她對你很好嗎？”柏靖問。
靳迦想到了聞加一，明明剛剛都覺得她生氣，可到最後，還是把自己的脾氣硬生生的克制住了，一個人在情緒最該波動的時候，還能平穩下來，絕不是她這個人有多好欺負，而是她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非常好。”
或許說出的話可以騙人，但臉上流露的表情卻沒辦法騙人，柏靖能看的出來，面對自己的時候，靳迦的目光很平靜，就像對待普通人沒兩樣，可一提到她，靳迦的眼底就冒出光亮。
再想想靳迦剛剛連鞋都不穿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拉人，她從自己身邊走過，連一眼都沒有看自己。
還有她刻意打開房門的動作，這是有心避嫌。
柏靖手揣在兜裏，口罩被她捏的都變形了，原來..她們之間已經陌生到這個地步了嗎？
“那...她知道你的病嗎？”
“知道。”
靳迦仰了仰頭，語調很平和——
“我回來之後，發過一次病，被她碰見了，她一整晚都沒睡，抱著我安撫我。”
“原本我以為...這會嚇退她，又或者只是一次偶然，可我沒也想到，她不僅沒被我嚇退，還天天都過來找過，我不睡她也不睡，和我說話聊天，每頓飯還親自做了給我送來，你也知道儀廟這地方小，就是個巴掌大的鄉鎮，鄰裏鄰居都認識，她媽媽也在家，稍有點什麽風吹草動，只要有耳朵的，什麽都瞞不住，但架不住她膽子大，天天晚上都能想辦法來找我，就為能多陪陪我，我多睡一個小時，她比誰都高興，我多吃一口飯，就好像那飯是吃進她肚子裏一樣，簡直傻透了。”
靳迦說這話的時候，可能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笑的有多高興，擡起手還在心口撫了撫——
“但就是這麽傻，慢慢地我發覺，我離不開她，我很愛她。”
她把手從心口放下，再看向柏靖時，言語中就多了一種遮掩不住的幸福滋味——
“柏靖，我遇見了一個很好的人，你應該祝福我。”
柏靖沒說話，臉上也沒表情。
按照常理自己是該出言諷刺才對，可她做不到。
她想到靳迦生病的那些日子，自己的確是有照顧，但她不敢發誓說..自己就一點都沒嫌棄過。
自己從來都沒有整夜不睡的照顧過靳迦，也沒有給生病的靳迦做過一頓可口的飯菜，更加沒有在靳迦需要她的時候，就把手頭一切工作都拋下，不顧一切地去陪她。
柏靖對自己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自信驕傲，權衡利弊，向上善鉆營，向下善經營，她把自己包裝地很精致，再外人眼中看來近乎完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不過都是她虛偽的假象。
所以，此刻..聽著靳迦發自內心的誇讚著另一個女人，才無法開口攻擊。
人都是這樣的吧，只有通過別人，才能真正認識自己。
“她對你的確很好。”
“你比之前胖了些。”
靳迦垂了垂眸，食指與拇指相互搓揉碾動，過了好一會兒，又朝柏靖看去，輕輕嘆了聲氣——
“其實，也很辛苦的。”
“照顧一個病人，尤其像是我這種病，‘對你好’遠比這三個字本身的意義還要難的多。”
靳迦在北京的那兩年，許多夜晚都是在折磨跟痛苦中度過的，她數不清自己流過多少淚，又有多少次是哭著哭看著太陽把天照亮，很多時候...她都覺得明亮離她很遙遠，那些睡不著讓她發狂的黑夜，經常會想讓她幹脆...就一了百了算了。
“我明白。”柏靖說。
因為做不到而明白，因為有人做到了，而不能再尋借口。
“你雖然在北京功成名就了，但你也始終都沒有長大過，我是不是從來都沒和你說過，你其實很缺愛也缺安全感。”
“抱歉，這兩樣，我都沒能好好給你。”
“過去了...”靳迦搖了搖頭，是真的釋然。
“如果，我當時再努力一點，如果我不講那些話，我們現在，是不是會不一樣？”
柏靖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靳迦面前，深望著她的眼睛，像是有一把鉤子，試圖可以從這雙眼睛裏能再看出點別的東西，但很可惜...
靳迦後退的動作，把柏靖的試圖擊潰，只剩下自不量力的自作多情。
最後...那些彰顯情意的話，便只能灰溜溜地又咽回喉嚨。
柏靖轉頭看了眼門外，視線再一撇，落在客廳靠過道的單人沙發上，鼓起來的坐墊上平放著一部筆記本電腦，她記得這筆記本的銀色外殼上原本貼著幾張卡通貼紙，現在卻光溜溜的..什麽都沒有了。
收回眼來，又看著靳迦身上的衣服，大了不止一號的短袖短褲，明明一點都不合身，但不知道為什麽，卻又不會覺得不相符——
“靳迦...”
“嗯？”
“你新發表的小說第一章，寫的是誰？那個女孩...是我還是...”
“不是你。”靳迦沒有絲毫猶豫，便脫口而出。
“不是我...那就是她。”
柏靖明顯察覺到自己的心疼了那麽一下。
她垂下眼，別過臉。
不想讓靳迦看見她的眼中的難過。
明白，她們回不去了。
這是柏靖長這麽大第一次體察到除了失落以外，還有愧疚跟難舍的心態。
她失落失去了靳迦這個第一次見面，就讓她在人群中一眼就心動的女孩，愧疚在靳迦最難的那些日子裏，她還是選擇了工作，選擇了自己，難舍她們在一起的那三年，自己從未好好珍惜。
盡管她總對靳迦說，這世上沒有白騎士，有些課題，你必須獨自面對。
可這也不是她留下靳迦一個人去對抗病魔的理由。
她說愧疚，但也始終沒跟她講過一句對不起。
至於難舍，恐怕就是真的意識到要失去了，而無法挽回生出的滋味。
“我看到的時候，心裏就有準備了，但我不死心，我總覺得你不會，總是仗著我們那三年...所以非得聽你親口證實..我才信，現在我信了。”
“我們之間已經過去了。”
靳迦再一遍說道，眼望著窗外，那是聞加一家的方向。
“怪我嗎？”
“不怪。”
都不愛了，還有什麽好怪的。
靳迦深知情感的底線和原則，假如還有別的波動，那就說明放不下。
可她沒有了，一點也沒有了...
——我愛上別人了，我有愛的人了。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從不撒謊，說真話時候語氣都是這麽雲淡風輕。”
“不是說真話雲淡風輕，而是真話不需要費心遮掩。”
靳迦想，她們之間這次應該是徹底的了斷了。
沒有爭吵，沒有難堪，從前的心結也不能說全都解開，可到了現在..似乎再繼續揪著不放也沒有意義。
這是一場成年人之間的談話，體面，風度，慷慨，她們全都顧周全了。
該結束這個談話了，也該結束這個見面了。
靳迦默默地想著——我得去找聞加一。
柏靖看出靳迦的心不在焉，也看出她的一心一意。
前者對自己，後者對另一個她。
“我請了三天假，工作這麽多年，我沒請過幾次假。”
“分了手，還能做朋友吧，就算你不拿我朋友，看在我主動來找你的份上，能請我吃頓飯嗎？”
“今天不行。”靳迦拒絕。
“因為她嗎？她看上去應該沒那麽小氣吧？”柏靖喃喃道。
“她當然沒那麽小氣，是我小氣，”
“好吧。”柏靖點點頭。
“你沒有趕我走，我就很知足了。”
“怎麽會呢。”
靳迦沒再多說，披了件外套，送柏靖出了門。
“我不能留你在我這兒，但我能送你去路口坐車，至於吃飯，有時間就吃，如果實在騰不出來時間，不吃也沒關系。”
“分了手的人，本來就不該有那麽多接觸，尤其是像現在這樣的情況，我有女朋友，而你還單著。”
“我懂。”柏靖自顧自地笑說，“我不僅單著，我還千裏迢迢從北京坐五個小時動車，專門來找你。”
兩人一路沿著小街兩旁，蔥郁的樹木在鄉間小徑上，搭建起的弓形林蔭綠道，她們走在其中，走去了路口。
恰好有一輛出租車停在那兒。
靳迦覺得這是趕巧，畢竟不用耽誤等車的時間。
柏 靖卻覺得這是示意自己，退場的信號。
“我們可以擁抱一下嗎？”柏靖都拉開車門了，又闔上，“我知道，你往後不會見我了，我呢..今天也尋到了自己要的答案，我也不會再來了，就當是個結束吧，咱們好聚好散。”
靳迦不知道該怎麽說，只是看著柏靖的臉，她是紫外線過敏的膚質，稍微曬一下就會起東西，所以一到夏天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除了帶冷氣的室內，她哪裏都不願意去。
可現在...卻在分手以後，曬了這一場。
只可惜，時機不對，怎麽都是錯。
“還是握個手吧...”
靳迦擡起胳膊。
柏靖看著她伸來的手，很久才握住。
只是...
驀的一下，她就發了力，人覆過去，手也環過去，緊緊地抱住了靳迦。
靳迦楞了一下，本能的動作是要推開，可轉念又覺得應該接受，雖然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但那些曾經的美好，卻也是不能作假的。
都是來時路，即便這路已然走到盡頭。
“一路平安。”靳迦在柏靖的肩上拍了拍。
柏靖上了車，又降下車窗，頭歪出來喊——
“靳迦，你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了。”
車子都開出去老遠，柏靖的聲音還在空中回蕩...
等柏靖坐回車裏，背靠在後座上，卻又捂住了臉——
——再也見不到了...
——見不到了...
是我再也見不到你了，靳迦...
....
靳迦望著那車走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中，便打算去找聞加一。
剛轉過身，她就傻了...
——那墻根兒底下站的，不是聞加一是誰？
聞加一手裏牽著狗繩，沈秀梅中午要睡覺，這狗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一直叫個沒完，開了罐頭給它，也不能消停，沒辦法..才牽它出來。
她把狗繩不由自主地收緊，在腕上纏了兩圈，再低頭瞧瞧那狗，出來這麽半天倒是一聲都不叫喚了，耷拉著舌頭，口水流了滿地。
這算什麽？算自己沒苦硬吃，沒罪硬找？去哪兒不行，非得在這兒轉悠？現在好了..眼睜睜看著人家抱在一起。
——風度？
——怎麽不瘋死你。
“聞加一——”
“聞加一——”
聞加一敢把柏靖帶去找靳迦，敢站在遠處看她們舊情人斷舍離，卻沒一點膽子在靳迦追過來拉住自己的時候，去看她的眼睛。
“你吵死了，大中午的叫叫叫。”
靳迦拖著她的手，剛還不確定她看沒看見，可現在瞧她這樣，應該是看見了。
“她走了...”
“我只是想跟握個手，沒想到她突然抱過來。”
“沒事。”聞加一青著臉，很大度。
“真沒事？”
靳迦撓著她的手掌心，見她不回答，便拉著她往家去。
...
人跟人之間相處久了，思想是否也會有所傳染。
聞加一覺得自己現在好像也成了靳迦，那些亂七八糟叫人抓狂的念頭布滿了她的大腦，不僅如此，還引申拓展。
可自己又不是寫東西的，她想不到要怎麽像那些愛情小說裏的主人公，如何想盡一切辦法令對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她想到的，只有那些最老套的癡男怨女情節——
一遍又一遍——
——你愛不愛我？
——你有多愛我？
——你愛我有我愛你那樣多嗎？
不得要領。
這會兒，人癱坐在沙發上，手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黃橙橙的小橘子。
剝它的皮，吃它的肉。
——吃進肚子裏，就什麽都解決了。
靳迦見她一口一口吃得香，便湊過去——
“夏天有橘子賣？”
“溫室培育的。”聞加一又一口。
“好吃嗎？”橘子味很濃，靳迦聳了聳鼻尖，像個貪嘴垂涎的小孩。
“不好吃。”
聞加一面不改色，說完，就把剩下的兩瓣放在了茶幾上。
又看眼旁邊的那個被她先前取回來的快遞盒，手一撈，進了衛生間。
“不好吃？”
“不好吃你吃那麽香？”
靳迦不信，拿起來就往嘴裏塞——
嗯！
牙都要酸倒了。
呸呸——
全吐進垃圾桶。
聞加一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靳迦捂著臉，一副酸出天際的表情。
“都跟你說了不好吃。”
“那你還吃。”
“你跟我比？”
聞加一覷了她一眼。
“你有我能忍？”
說完，進臥室，拿了幹凈衣服，又折返回衛生間。
門一關，水聲響起。
靳迦緩了好一會兒，擡手攏了攏頭發，走去正屋門口將門反鎖，又把客廳和臥室的窗簾全都拉好。
屋子裏透出昏白的光，隱隱的有些暗。
然後來到衛生間，也不敲門，只把手放在門柄上，輕輕旋開——
那撲面而來的朦朧水汽霧了她的眼睛——
“聞加一——啊——”
靳迦驚呼一聲，都還沒看清是怎麽回事，一只手從霧裏伸來抓住她，用力將她拽了進來。
蓮蓬頭的水從頂上落下，眨眼間澆濕全身。
毛孔在噴張，熱意在彌散，肌肉也在顫抖抖地縮擺...
聞加一脫了靳迦的衣服，埋頭下去，把她抵在墻壁上...
——我為什麽要忍？
——我憑什麽要保持該死的風度？
“我今天不回家，從現在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就在這兒。”
“你想走我也不讓你走。”
靳迦是來哄她的，她想好好哄哄女朋友。
她感謝聞加一，沒有在柏靖來的時候，讓自己為難，給自己留足了體面。
她輕輕推開聞加一，拿過洗手臺上放著的手指套，取出一片，轉身步入水簾，拉起聞加一的手，讓她給自己戴在右手上。
聞加一在發燙，那燙度已然高過此刻傾斜的水溫。
水流落地，嘩嘩啦啦，像一陣亂風急雨，攪得人心難安。
可當靳迦的左手貼在聞加一的臉上，手指替她揩去眼睛上的霧瘴，抱著她，對她說——
“我愛你。”
“你知道的。”
她的聲音，聽著那樣舒服，那陣亂風急雨突然就變成了涓涓細流，灌進自己的耳朵裏，就像海邊被日光熏了一整個夏季的潮浪，漫延進她的四肢百骸。
那顆硬朗的心，被輕輕地撕開一道小豁口，不疼...流出溫軟的蜜。
再被靳迦吻過來的時候，聞加一便全然繳械投降，除了想給她快樂，別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也說不上來自己是怎麽回事...
大概人在極度不安的時候，‘我愛你’三個字才會顯得愈發難能可貴。
...
今天晚上，聞加一履行自己的諾言，留在這裏陪靳迦。
她們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進窗簾，夜是黑的，那光卻似有聲響，滴答滴答，在心上游步。
聞加一借著月光，仔細端倪著靳迦的臉，手指撩開她的頭發，輕撫她的嘴唇，對她說——
“你是我的初戀。”
靳迦笑了，含住她的指尖——
“初戀...那你在我之前有喜歡別人嗎？”
“...我...”
“算了，你別說了，我嫉妒，我的心眼比你小一萬倍都不止。”
“只要現在你的心在我身上就夠了。”
靳迦窩進她懷裏，像一個極容易滿足的孩子。
而聞加一呢？
只是不停地捋著她的後背，哄她入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昏暗的黑夜中，響起一聲很輕很輕，幾不可聞的聲音——
“沒有...”
——我沒有喜歡過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我的初戀是你，我的情竇初開也是你。
我不敢回答你的原因，並不是我怕在這段感情裏落敗，而是因為...我自卑。
好奇怪...我能給你安全感。
可卻沒辦法給自己。
-----------------------
作者有話說：上章評論和段評很多，感謝大家的評論、霸王票和營養液，謝謝謝謝
這個名字太文藝，漲幅不太好要想個梗名，叫《冷臉水電工的一百八十種套路》怎麽樣完結會改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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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靖覺得這趟尋人之旅十分順利, 她在北京買了去靳迦老家儀廟的動車票時，還有些擔心，怕到了地方找不到具體位置怎麽辦？卻沒想到真到儀廟, 打了輛出租車, 才和那司機問了沒兩句，人家竟然就知道。剛剛下了車, 又望著一條條坐落有致鄉間小道, 正愁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又給她遇見熱心人。
她第一次覺得小地方其實也不錯, 至少隨便拎個人來問，都能問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 不像北京，地方大的, 出了門，誰也不認識誰，打聽個人就像大海撈針。
“她家有人嗎？”柏靖問道。
“有。”
聞加一應了一聲, 隨即，餘光便瞥見這人臉上的笑容。
她很不喜歡這種笑, 這種笑裏充滿了自信得意，就好像她一定知道她要找的那個人，也在期待她來一樣。
——如果她期待你來，那麽我又是誰？
柏靖並未察覺到面前人的變化，只是越發深感順心，在她眼中，除了一開始主動追求靳迦外，她們真正在一起之後，都是靳迦反過來主動, 而這是第一次，在她們鬧別扭之後，自己先示了弱。
對，她把她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當成情侶間再普通不過的一次鬧別扭。
柏靖心裏想著...等見到靳迦，不管她怎麽沖自己發脾氣，自己都受著，等她罵完氣完，再去抱一抱她，講幾句貼心話哄一哄她，然後..就訂明天的票，兩人一起回北京。
這就是柏靖全部的盤算和計劃，再擡眼看看沿路的風景，農家小院別具一番荷塘月色。
只不過，這一切的順心和得意，卻在到了靳迦老宅的時候，起了疑惑。
大鐵門是敞著的，沒人會在白天栓鎖。
聞加一先進去，柏靖跟在身後，這倒是也合理。
可緊跟著，不合理的來了。
正屋的門是關著的，柏靖剛想擡手去敲，旁邊的人竟從兜裏掏出鑰匙，插進那鎖眼裏，輕輕一旋，就擰開了。
聞加一對柏靖審視的眼神視若無睹，推開門，大方步入，喚了聲——
“阿蠻。”
靳迦就坐在客廳沙發上，她穿著聞加一的短袖短褲，甫一聽見開門聲，就蹭的站起來，見人進來，想也不想，蹦到她眼前，要往她身上跳。
“我又沒鎖門，拿鑰匙開什麽呀~”
話音未落，聞加一把這人環在自己頸上的手握住，輕輕地拿了下來，身子朝旁邊一側，眼睛看向身後來人，對靳迦說道——
“有人找你。”
她沒有選擇讓靳迦難堪，也沒有想要跟柏靖下什麽威風，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淡淡地看著，客氣禮貌，有風度。
“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說著又想起來什麽，揚了下手裏的東西——
“取回來了。”
她往裏走進幾步，彎腰把那東西放在茶幾上，轉身再走向門口時，經過靳迦身邊，頓了頓，又是一句——
“你們聊，我先回去。”
靳迦望著門口的柏靖，大腦就像電腦死機一樣，她沒有驚喜，滿臉都是意外跟驚嚇。
直到聞加一都走出門了，她才反應過來，脫口而出——
“我晚點去找你！”
聞加一什麽都沒說，也沒有應聲。
靳迦慌了。
鞋都沒穿，赤著一雙光足，急急地跑出門，追向聞加一，拉住她。
“你別誤會..我沒有聯系過她...”
“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麽會來。”
喉嚨突然發幹，說出來的話像在刮著她的食道，拉著聞加一胳膊的手心，都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不怕聞加一會生氣，她怕聞加一會不信她。
兩個人答非所問。
果然...
人說話是要避讖的。
靳迦想到那時候，自己無所謂地打趣聞加一跟張璞，現在好了...輪到自己了。
——難怪，你那時候會不高興。
——這滋味，太不好受了。
“我不生氣，也沒誤會。”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樣小心眼的人，該大度的時候，我一向很從容。”
聞加一指了指靳迦的腳——
“回去吧，把鞋穿上。”
“夏天也不能光腳。”
“那我晚上去找你。”靳迦趕忙說道。
“好。”
聞加一走了。
走時又輕飄飄的和柏靖對視了一眼。
...
靳迦折回屋子，把鞋穿上。
四處都靜悄悄地，陽光透過樹葉，射進窗戶的影子，滿地碎光浮動。
回過頭，她望著柏靖。
覺得這人沒有變化，跟她們分手時一樣。
那情冷的面孔，永遠不會露出破綻。
靳迦還記得她們分手時候自己的難堪，記得柏靖拎著箱子走時候的那句話——「你再繼續這樣，我們沒辦法走下去」
這會兒，柏靖就站在客廳中央，但她的感覺和靳迦完全不一樣。
留給她的並不是她們之間的難堪，也不太能記得自己曾經說過的那些傷人的話。
而靳迦呢，好像比先前胖一點，但僅僅也是一點，可她那雙眼睛，卻比從前冷漠鋒利，在這樣的眼睛裏，她看不到一點...她們曾經的美好。
“她是誰？”柏靖問道。
“女朋友。”靳迦很坦蕩，這三個字說出來一點都不燙口，因為她說的實話。
“阿蠻...？”
柏靖想到剛剛那個人這樣叫靳迦，也不由得念出聲。
“你別叫我阿蠻。”
靳迦厲聲打斷，蹙起眉頭。
想當初，柏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筆名時，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中國文化博大精深，那麽多字，你偏偏要取這個？’，更是輕飄飄地三個字‘換了吧’，以表示有多嫌棄。
靳迦懶得跟她解釋這是自己的乳名，是從小到大最親近人對她的昵稱，但也沒跟柏靖吵，畢竟對柏靖這樣的來人說，吵架只是說服對方的手段，最後只有自己妥協才能結束。
她不理她，堅決不改，直到這件事慢慢被淡忘。
...
“柏靖，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聽懂，我們分手了，分手你懂嗎？”靳迦被柏靖念出的那一聲阿蠻，引爆一些東西，她變得格外不耐煩。
柏靖站著不動，臉色很僵，慢慢地顏色也從白變青。
靳迦不喜歡這樣，搞得她們像是什麽舊情難斷怨侶，她看著客廳那扇被關上的門，又去把它打開。
風從門外吹進來，被太陽炙烤了一個午間的空氣，燥熱的泛著悶潮，像糊了油脂那麽憋膩。
靳迦背過身，面朝著門外吹來的風，她沒想過柏靖會這樣不幹不脆，更沒有被前任追上門來的經歷，現在把事情拖到這種程度，顯然已經超出了靳迦相忘於江湖的範疇，她不自在，也怕柏靖再跟她來一句什麽‘是你單方面分手，我沒同意’諸如此類的狗屁話。
偷偷拿出手機給蔚藍發消息——
“柏靖找到我這兒來了，還被聞加一撞了個正著。”
“打起來了？”蔚藍回她。
“打什麽打，幾歲了？聞加一先回去了，怎麽這麽狗血啊，離譜到家的事情，也能讓我碰見，柏靖是不是瘋了？她不是忙得要死嗎？哪來功夫找我？”
又等了會兒，蔚藍回她——
“柏靖不重要，丫就是自信過頭自負了，漠視她，她自己覺得沒趣就會撤了。”
“不過，聞加一那邊，你得想想辦法，人家現在才是你的正牌女友。”
蔚藍在這頭都快把手機屏幕摁地冒火星子——
“這也怪你自己，誰叫你倆在一起的時候，你那麽好哄，幾句軟話你就服帖。”
“算了，我看你也別保持什麽風度了，要不你倆吵一架吧，正好也讓她知道，你這匹好馬絕不吃回頭草！”
“這要換你，就開罵了？”靳迦又問她一句。
“不不不，這要換我，不用我開罵，葉流就能弄死她。”
看見這條‘葉流能弄死她’靳迦噗的一下就笑出來，主要是她想象到葉流的那張臉，是了..這要是換葉流，第一個先弄死柏靖，第二個..就是‘弄死’蔚藍了。
柏靖一直在看她，聽到這聲笑，心卻猛地往下一沈，好像有什麽東西是自己從來沒在意過的，此刻才發現...早已碎的四分五裂。
“咱們好好聊聊吧。”靳迦退出微信，轉身對柏靖說。
“好久沒見過你笑了。”柏靖答非所問。
“因為我過得好啊。”
“她對你很好嗎？”柏靖問。
靳迦想到了聞加一，明明剛剛都覺得她生氣，可到最後，還是把自己的脾氣硬生生的克制住了，一個人在情緒最該波動的時候，還能平穩下來，絕不是她這個人有多好欺負，而是她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非常好。”
或許說出的話可以騙人，但臉上流露的表情卻沒辦法騙人，柏靖能看的出來，面對自己的時候，靳迦的目光很平靜，就像對待普通人沒兩樣，可一提到她，靳迦的眼底就冒出光亮。
再想想靳迦剛剛連鞋都不穿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拉人，她從自己身邊走過，連一眼都沒有看自己。
還有她刻意打開房門的動作，這是有心避嫌。
柏靖手揣在兜裏，口罩被她捏的都變形了，原來..她們之間已經陌生到這個地步了嗎？
“那...她知道你的病嗎？”
“知道。”
靳迦仰了仰頭，語調很平和——
“我回來之後，發過一次病，被她碰見了，她一整晚都沒睡，抱著我安撫我。”
“原本我以為...這會嚇退她，又或者只是一次偶然，可我沒也想到，她不僅沒被我嚇退，還天天都過來找過，我不睡她也不睡，和我說話聊天，每頓飯還親自做了給我送來，你也知道儀廟這地方小，就是個巴掌大的鄉鎮，鄰裏鄰居都認識，她媽媽也在家，稍有點什麽風吹草動，只要有耳朵的，什麽都瞞不住，但架不住她膽子大，天天晚上都能想辦法來找我，就為能多陪陪我，我多睡一個小時，她比誰都高興，我多吃一口飯，就好像那飯是吃進她肚子裏一樣，簡直傻透了。”
靳迦說這話的時候，可能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笑的有多高興，擡起手還在心口撫了撫——
“但就是這麽傻，慢慢地我發覺，我離不開她，我很愛她。”
她把手從心口放下，再看向柏靖時，言語中就多了一種遮掩不住的幸福滋味——
“柏靖，我遇見了一個很好的人，你應該祝福我。”
柏靖沒說話，臉上也沒表情。
按照常理自己是該出言諷刺才對，可她做不到。
她想到靳迦生病的那些日子，自己的確是有照顧，但她不敢發誓說..自己就一點都沒嫌棄過。
自己從來都沒有整夜不睡的照顧過靳迦，也沒有給生病的靳迦做過一頓可口的飯菜，更加沒有在靳迦需要她的時候，就把手頭一切工作都拋下，不顧一切地去陪她。
柏靖對自己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自信驕傲，權衡利弊，向上善鉆營，向下善經營，她把自己包裝地很精致，再外人眼中看來近乎完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不過都是她虛偽的假象。
所以，此刻..聽著靳迦發自內心的誇讚著另一個女人，才無法開口攻擊。
人都是這樣的吧，只有通過別人，才能真正認識自己。
“她對你的確很好。”
“你比之前胖了些。”
靳迦垂了垂眸，食指與拇指相互搓揉碾動，過了好一會兒，又朝柏靖看去，輕輕嘆了聲氣——
“其實，也很辛苦的。”
“照顧一個病人，尤其像是我這種病，‘對你好’遠比這三個字本身的意義還要難的多。”
靳迦在北京的那兩年，許多夜晚都是在折磨跟痛苦中度過的，她數不清自己流過多少淚，又有多少次是哭著哭看著太陽把天照亮，很多時候...她都覺得明亮離她很遙遠，那些睡不著讓她發狂的黑夜，經常會想讓她幹脆...就一了百了算了。
“我明白。”柏靖說。
因為做不到而明白，因為有人做到了，而不能再尋借口。
“你雖然在北京功成名就了，但你也始終都沒有長大過，我是不是從來都沒和你說過，你其實很缺愛也缺安全感。”
“抱歉，這兩樣，我都沒能好好給你。”
“過去了...”靳迦搖了搖頭，是真的釋然。
“如果，我當時再努力一點，如果我不講那些話，我們現在，是不是會不一樣？”
柏靖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靳迦面前，深望著她的眼睛，像是有一把鉤子，試圖可以從這雙眼睛裏能再看出點別的東西，但很可惜...
靳迦後退的動作，把柏靖的試圖擊潰，只剩下自不量力的自作多情。
最後...那些彰顯情意的話，便只能灰溜溜地又咽回喉嚨。
柏靖轉頭看了眼門外，視線再一撇，落在客廳靠過道的單人沙發上，鼓起來的坐墊上平放著一部筆記本電腦，她記得這筆記本的銀色外殼上原本貼著幾張卡通貼紙，現在卻光溜溜的..什麽都沒有了。
收回眼來，又看著靳迦身上的衣服，大了不止一號的短袖短褲，明明一點都不合身，但不知道為什麽，卻又不會覺得不相符——
“靳迦...”
“嗯？”
“你新發表的小說第一章，寫的是誰？那個女孩...是我還是...”
“不是你。”靳迦沒有絲毫猶豫，便脫口而出。
“不是我...那就是她。”
柏靖明顯察覺到自己的心疼了那麽一下。
她垂下眼，別過臉。
不想讓靳迦看見她的眼中的難過。
明白，她們回不去了。
這是柏靖長這麽大第一次體察到除了失落以外，還有愧疚跟難舍的心態。
她失落失去了靳迦這個第一次見面，就讓她在人群中一眼就心動的女孩，愧疚在靳迦最難的那些日子裏，她還是選擇了工作，選擇了自己，難舍她們在一起的那三年，自己從未好好珍惜。
盡管她總對靳迦說，這世上沒有白騎士，有些課題，你必須獨自面對。
可這也不是她留下靳迦一個人去對抗病魔的理由。
她說愧疚，但也始終沒跟她講過一句對不起。
至於難舍，恐怕就是真的意識到要失去了，而無法挽回生出的滋味。
“我看到的時候，心裏就有準備了，但我不死心，我總覺得你不會，總是仗著我們那三年...所以非得聽你親口證實..我才信，現在我信了。”
“我們之間已經過去了。”
靳迦再一遍說道，眼望著窗外，那是聞加一家的方向。
“怪我嗎？”
“不怪。”
都不愛了，還有什麽好怪的。
靳迦深知情感的底線和原則，假如還有別的波動，那就說明放不下。
可她沒有了，一點也沒有了...
——我愛上別人了，我有愛的人了。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從不撒謊，說真話時候語氣都是這麽雲淡風輕。”
“不是說真話雲淡風輕，而是真話不需要費心遮掩。”
靳迦想，她們之間這次應該是徹底的了斷了。
沒有爭吵，沒有難堪，從前的心結也不能說全都解開，可到了現在..似乎再繼續揪著不放也沒有意義。
這是一場成年人之間的談話，體面，風度，慷慨，她們全都顧周全了。
該結束這個談話了，也該結束這個見面了。
靳迦默默地想著——我得去找聞加一。
柏靖看出靳迦的心不在焉，也看出她的一心一意。
前者對自己，後者對另一個她。
“我請了三天假，工作這麽多年，我沒請過幾次假。”
“分了手，還能做朋友吧，就算你不拿我朋友，看在我主動來找你的份上，能請我吃頓飯嗎？”
“今天不行。”靳迦拒絕。
“因為她嗎？她看上去應該沒那麽小氣吧？”柏靖喃喃道。
“她當然沒那麽小氣，是我小氣，”
“好吧。”柏靖點點頭。
“你沒有趕我走，我就很知足了。”
“怎麽會呢。”
靳迦沒再多說，披了件外套，送柏靖出了門。
“我不能留你在我這兒，但我能送你去路口坐車，至於吃飯，有時間就吃，如果實在騰不出來時間，不吃也沒關系。”
“分了手的人，本來就不該有那麽多接觸，尤其是像現在這樣的情況，我有女朋友，而你還單著。”
“我懂。”柏靖自顧自地笑說，“我不僅單著，我還千裏迢迢從北京坐五個小時動車，專門來找你。”
兩人一路沿著小街兩旁，蔥郁的樹木在鄉間小徑上，搭建起的弓形林蔭綠道，她們走在其中，走去了路口。
恰好有一輛出租車停在那兒。
靳迦覺得這是趕巧，畢竟不用耽誤等車的時間。
柏 靖卻覺得這是示意自己，退場的信號。
“我們可以擁抱一下嗎？”柏靖都拉開車門了，又闔上，“我知道，你往後不會見我了，我呢..今天也尋到了自己要的答案，我也不會再來了，就當是個結束吧，咱們好聚好散。”
靳迦不知道該怎麽說，只是看著柏靖的臉，她是紫外線過敏的膚質，稍微曬一下就會起東西，所以一到夏天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除了帶冷氣的室內，她哪裏都不願意去。
可現在...卻在分手以後，曬了這一場。
只可惜，時機不對，怎麽都是錯。
“還是握個手吧...”
靳迦擡起胳膊。
柏靖看著她伸來的手，很久才握住。
只是...
驀的一下，她就發了力，人覆過去，手也環過去，緊緊地抱住了靳迦。
靳迦楞了一下，本能的動作是要推開，可轉念又覺得應該接受，雖然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但那些曾經的美好，卻也是不能作假的。
都是來時路，即便這路已然走到盡頭。
“一路平安。”靳迦在柏靖的肩上拍了拍。
柏靖上了車，又降下車窗，頭歪出來喊——
“靳迦，你以後再也見不到我了。”
車子都開出去老遠，柏靖的聲音還在空中回蕩...
等柏靖坐回車裏，背靠在後座上，卻又捂住了臉——
——再也見不到了...
——見不到了...
是我再也見不到你了，靳迦...
....
靳迦望著那車走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中，便打算去找聞加一。
剛轉過身，她就傻了...
——那墻根兒底下站的，不是聞加一是誰？
聞加一手裏牽著狗繩，沈秀梅中午要睡覺，這狗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一直叫個沒完，開了罐頭給它，也不能消停，沒辦法..才牽它出來。
她把狗繩不由自主地收緊，在腕上纏了兩圈，再低頭瞧瞧那狗，出來這麽半天倒是一聲都不叫喚了，耷拉著舌頭，口水流了滿地。
這算什麽？算自己沒苦硬吃，沒罪硬找？去哪兒不行，非得在這兒轉悠？現在好了..眼睜睜看著人家抱在一起。
——風度？
——怎麽不瘋死你。
“聞加一——”
“聞加一——”
聞加一敢把柏靖帶去找靳迦，敢站在遠處看她們舊情人斷舍離，卻沒一點膽子在靳迦追過來拉住自己的時候，去看她的眼睛。
“你吵死了，大中午的叫叫叫。”
靳迦拖著她的手，剛還不確定她看沒看見，可現在瞧她這樣，應該是看見了。
“她走了...”
“我只是想跟握個手，沒想到她突然抱過來。”
“沒事。”聞加一青著臉，很大度。
“真沒事？”
靳迦撓著她的手掌心，見她不回答，便拉著她往家去。
...
人跟人之間相處久了，思想是否也會有所傳染。
聞加一覺得自己現在好像也成了靳迦，那些亂七八糟叫人抓狂的念頭布滿了她的大腦，不僅如此，還引申拓展。
可自己又不是寫東西的，她想不到要怎麽像那些愛情小說裏的主人公，如何想盡一切辦法令對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她想到的，只有那些最老套的癡男怨女情節——
一遍又一遍——
——你愛不愛我？
——你有多愛我？
——你愛我有我愛你那樣多嗎？
不得要領。
這會兒，人癱坐在沙發上，手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黃橙橙的小橘子。
剝它的皮，吃它的肉。
——吃進肚子裏，就什麽都解決了。
靳迦見她一口一口吃得香，便湊過去——
“夏天有橘子賣？”
“溫室培育的。”聞加一又一口。
“好吃嗎？”橘子味很濃，靳迦聳了聳鼻尖，像個貪嘴垂涎的小孩。
“不好吃。”
聞加一面不改色，說完，就把剩下的兩瓣放在了茶幾上。
又看眼旁邊的那個被她先前取回來的快遞盒，手一撈，進了衛生間。
“不好吃？”
“不好吃你吃那麽香？”
靳迦不信，拿起來就往嘴裏塞——
嗯！
牙都要酸倒了。
呸呸——
全吐進垃圾桶。
聞加一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靳迦捂著臉，一副酸出天際的表情。
“都跟你說了不好吃。”
“那你還吃。”
“你跟我比？”
聞加一覷了她一眼。
“你有我能忍？”
說完，進臥室，拿了幹凈衣服，又折返回衛生間。
門一關，水聲響起。
靳迦緩了好一會兒，擡手攏了攏頭發，走去正屋門口將門反鎖，又把客廳和臥室的窗簾全都拉好。
屋子裏透出昏白的光，隱隱的有些暗。
然後來到衛生間，也不敲門，只把手放在門柄上，輕輕旋開——
那撲面而來的朦朧水汽霧了她的眼睛——
“聞加一——啊——”
靳迦驚呼一聲，都還沒看清是怎麽回事，一只手從霧裏伸來抓住她，用力將她拽了進來。
蓮蓬頭的水從頂上落下，眨眼間澆濕全身。
毛孔在噴張，熱意在彌散，肌肉也在顫抖抖地縮擺...
聞加一脫了靳迦的衣服，埋頭下去，把她抵在墻壁上...
——我為什麽要忍？
——我憑什麽要保持該死的風度？
“我今天不回家，從現在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就在這兒。”
“你想走我也不讓你走。”
靳迦是來哄她的，她想好好哄哄女朋友。
她感謝聞加一，沒有在柏靖來的時候，讓自己為難，給自己留足了體面。
她輕輕推開聞加一，拿過洗手臺上放著的手指套，取出一片，轉身步入水簾，拉起聞加一的手，讓她給自己戴在右手上。
聞加一在發燙，那燙度已然高過此刻傾斜的水溫。
水流落地，嘩嘩啦啦，像一陣亂風急雨，攪得人心難安。
可當靳迦的左手貼在聞加一的臉上，手指替她揩去眼睛上的霧瘴，抱著她，對她說——
“我愛你。”
“你知道的。”
她的聲音，聽著那樣舒服，那陣亂風急雨突然就變成了涓涓細流，灌進自己的耳朵裏，就像海邊被日光熏了一整個夏季的潮浪，漫延進她的四肢百骸。
那顆硬朗的心，被輕輕地撕開一道小豁口，不疼...流出溫軟的蜜。
再被靳迦吻過來的時候，聞加一便全然繳械投降，除了想給她快樂，別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也說不上來自己是怎麽回事...
大概人在極度不安的時候，‘我愛你’三個字才會顯得愈發難能可貴。
...
今天晚上，聞加一履行自己的諾言，留在這裏陪靳迦。
她們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進窗簾，夜是黑的，那光卻似有聲響，滴答滴答，在心上游步。
聞加一借著月光，仔細端倪著靳迦的臉，手指撩開她的頭發，輕撫她的嘴唇，對她說——
“你是我的初戀。”
靳迦笑了，含住她的指尖——
“初戀...那你在我之前有喜歡別人嗎？”
“...我...”
“算了，你別說了，我嫉妒，我的心眼比你小一萬倍都不止。”
“只要現在你的心在我身上就夠了。”
靳迦窩進她懷裏，像一個極容易滿足的孩子。
而聞加一呢？
只是不停地捋著她的後背，哄她入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昏暗的黑夜中，響起一聲很輕很輕，幾不可聞的聲音——
“沒有...”
——我沒有喜歡過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我的初戀是你，我的情竇初開也是你。
我不敢回答你的原因，並不是我怕在這段感情裏落敗，而是因為...我自卑。
好奇怪...我能給你安全感。
可卻沒辦法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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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上章評論和段評很多，感謝大家的評論、霸王票和營養液，謝謝謝謝
這個名字太文藝，漲幅不太好要想個梗名，叫《冷臉水電工的一百八十種套路》怎麽樣完結會改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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