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瞞不住了 阿蠻、阿蠻，阿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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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瞞不住了 阿蠻、阿蠻，阿蠻...
「有一種不知名的情愫在心頭攪擾, 聞加一苦思冥想，卻也不知該喚它作何解釋？就像她的性取向一樣，仿佛是在青春期到來的那一刻, 沒有絲毫預兆地便開了竅。
這種情感細膩獨特, 如同一顆水晶，精致美麗卻又多疑易碎, 她覺得自己應該為此感到羞愧, 因為不管她有多麽壓抑自己的內心, 本質上還是滿足了自己。
她把自己一切特立獨行的舉動, 都歸咎於不同眾人的取向，她從來沒有介入過靳阿蠻的生活中, 靳阿蠻也從來都不記得她，可她卻將靳阿蠻當做內心深處的目標, 在暗地裏品嘗這份不具名的愛情果實。
愜意又惱人的...將她卑劣地包裹。」
——
浴缸還是沒有裝，靳迦網購了一個大浴桶，黃色實心木, 裏面還有個能坐下身的小木板。
她使喚聞加一把裏面註滿熱水——溫度是那種手探進去溫熱，人進去又沸騰。
靳迦穿著睡裙, 站在一旁，撈過一貼面膜，慢悠悠地拆解著。
浴室讓這一大桶熱水熏蒸出霧氣，鏡子上都附著了一層，人還沒泡呢，皮膚上的毛孔都好似提前做好張開的準備運動，聳了聳鼻尖..仔細聞去空氣中也有香甜。
聞加一轉身瞧著她——
“泡二十分鐘就好，我去做飯。”
說罷就往外走，也是巧了, 她往外走，靳迦也往前進，兩個人都在互相謙讓，可讓來讓去，卻都像是在原地打轉。
“你故意的吧？”聞加一立住腳，不鹹不淡地扔了句，隨即身子一側，就繞過了靳阿蠻。
靳迦也不惱，扭頭朝聞加一揚起嘴唇，拋去一個飛吻，飛吻過來，聞加一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前。
她低頭看去，兩粒凸起，靳迦這才意識到，剛剛的行為有多孟浪，她有心解釋自己不穿內衣的原因，可聞加一卻不想聽，快步奪門而出，嘭一聲，關上門板。
完了，這下誤會鬧大了。
這人該不會以為今天晚上，她倆就要辦事吧？
靳迦覺得自己身上的勁兒一陣陣的，開口邀請人家住下的是她，抹不開面的還是她，搞得好像自己真是空虛寂寞了一樣，剛剛冰釋前嫌，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拐到床上。
可她也不信聞加一會真的有表面上那麽正人君子，還是那句話——越是面上這樣斯文的，防線破守的那一刻，越是禽/獸無比。
靳迦撕開面膜敷在臉上，踢了拖鞋，赤腳踩著小板凳滑進浴桶裏，水有浮力，又帶著緊縮感，才沒入膝蓋，便能察覺到一股緊裹皮膚，直沖天靈蓋的束縛感，等到徹底將自己沈進水中，水面齊胸時，先前束縛的緊縮忽然一掃而空，只剩溫熱隨著水波散發...
嘆息一聲——
渾身上下那叫一個舒坦，吸氣的時候..鼻尖都打抽抽了。
先前靳迦給蔚藍發消息，說自己讓聞加一留宿了，蔚藍看見也沒有詫異，她早知道她們不會僵持太久，這會兒回她——
“恭喜，美好的夜晚即將開啟。”
“拉倒吧，幫我放完泡澡水，連看也不看一眼就出去了。”
“你說..她怎麽這麽能撐著？我都勾搭成那樣了，她也不上套。”
“她還幫你放泡澡水？真夠暧昧的...”
“你回頭看看，說不定就趴在門口聽聲兒呢，等你泡的暖烘烘紅彤彤，再猛地一開門，給你一個出其不意。”
靳迦還真扭頭朝浴室門板看了眼，S型的磨砂玻璃清亮，連個影子都沒有，偷聽個屁。
“看了，沒偷聽。”
“我覺得今天不一定能成事，我倆到現在也沒把話挑明，每次都是半開玩笑，沒一次認真的。”
“我怎麽覺得你有點遺憾吶？”
蔚藍突然意識到什麽，一個電話給她打過來——
“你要和她認真啊？”
“這話說的，我又不是禽獸。”
“要談？”
“試試唄..總得給自己個機會不是..”
聽筒裏突然就沒了聲音，蔚藍噤聲許久，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調裏明顯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你這樣想是對的，要走心就不能先過腎，上床就是個分界線，如果什麽話都不講明白，先有了□□關系，再論真心..怎麽都有種變質的味道。”
靳迦也不知怎麽回事，聽著蔚藍這認真的語氣傳進耳朵裏，竟有點心頭冒酸，她想要對自己這個好朋友說點什麽，只是那話都到了嘴邊，猶猶豫豫地就是沒法張口，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另只閑著的手在浴桶裏拍起水花，嬉笑一句——
“人嘛，就得敢想敢做，無論什麽充其量都是一把體驗，走心也好走腎也罷，最重要是自己夠順心，你還不知道我，我沒那麽多兒女情長，向來看對眼就下手的。”
蔚藍笑了，對她說——
“早知道你這麽想得開，性感三件套也該給你預備上。”
又聊了會兒，電話掛斷。
靳迦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手撐在浴桶兩邊站起身來，溫熱的水流順著身體的線條唰拉滑落而下，水在人身上待不住，腳踩到哪兒，腳圈外緣就是一圈水，一面走，一面淅淅瀝瀝地淌上一路。
她扯過架子上的草莓熊浴巾，快速擦幹，原本都在身前裹好了，可走到鏡子處時，卻又一把扯落。
擡手將鏡子上的霧氣胡了一把，靳迦先是往前湊了湊，臉色雖然被泡澡的熱氣，蒸騰的有了紅潤的顏色，但腮頰兩側，還是凹陷的厲害。
想來...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卻堪堪不過八十來斤，別說臉頰掛不住肉，就是身上也幹瘦，還有眼角...這兩年徹夜失眠，讓她有了些早衰跡象，細紋都比同齡人多過幾條。
轉而，兩腳又往後退去幾步，好讓自己的體態能在鏡子中展現完全...
靳迦轉動身體，直勾勾地盯著...
她覺得自己像個硬邦邦的洗衣板，絲毫沒有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應該有的那種健康和豐腴，都沒有用力呼吸，兩側的肋骨就高高凸起，隨意瞥一眼，居然都能一根一根地數清楚...
朝上看看...自己的胸...
這是胸嗎？要不是還有兩粒粉紅，說這是後背，都有的信。
朝下看看...也無美態..
手放到胯骨上，連她自己都嫌硌人。
還有這兩條腿，直是挺直的，就是細太兇險，膝蓋比大腿的維度都粗。
靳迦並不是那種執意要大胸細腰，非得豐潤得充滿□□不可。
只是...目前自己的身形連健康的標準都達不到。
她不確定，聞加一對這樣一幅幹癟的身體能否產生欲望，因為連她自己本人，都覺得毫無興致。
性感三件套？
那也得自己先有點東西才行啊。
畢竟，誰會鐘意骷髏架子穿比基尼呢。
想到這兒，原先還亢奮遐想的情緒，頃刻間就隕落了下去。
靳迦把頭發吹幹，用一根黑色電話線束在顱頂紮起小丸子，又跑去臥室的衣櫃裏，翻出一件都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薄外套，皺巴巴地穿在身上，身前的拉鏈給她拉緊最頂頭，領子立起..直戳下巴頜。
唯獨下半身兩條細麻桿的腿沒管，睡裙下擺遮著，堪堪垂在膝蓋的位置，恰好把她不願意露給聞加一的那些地方，都藏了起來。
天色擦黑，淡黃的月牙懸在雲梢，偶爾有了那麽一兩顆星子眨眼。
...
廚房裏，竈臺上鍋子滾水，聞加一撒了一把從小商店買來的手搟面下鍋，面板上備好了嫩青菜，桿子被她切了大半，只留了點短根。
靳迦過來的時候，隨身帶著沐浴過後的清甜。
她把領子弄得太高了，以至於低一低頭，小半張臉都被擋住，衣服不像衣服，像掛在身上的一面大口袋。
聞加一見她這副樣子，心裏奇怪，先前還沖自己飛吻呢，這才半個泡澡的工夫，怎麽又把自己全副武裝成這樣？
“你要出去？”
“不出啊。”
靳迦也知道自己這副裝扮怪異，可她不曉得該怎麽解釋，總不能告訴聞加一，我的身材太不好看了，我怕你見了..會倒胃口吧。
她兩手插進薄外套的口袋裏，這外套是拼接色，一半藍底，一半白底，左邊肩膀掛著紫，右邊胳膊又抹著綠，活像一株被胡亂嫁接的花枝。
這外套是靳迦高中時候買的，具體在什麽地方買的她不記得了，但卻記得，買這件衣服的時候，老板娘格外熱情，都把她誇成天仙了。
穿去學校，蔚藍就笑她，說這大概是店家三百年都賣不出去的陳積品，撞上你這麽個鬼迷日眼的楞頭青。
過了那段審美奇異的勁兒，靳迦也覺得醜，於是就再沒拿出來穿過。
現下，靳迦通身不自在，但也不想再折回去換別的。
否則，她又是邀請人留宿，又是剛剛在衛生間裏的那個飛吻，更加坐實自己存心不良了。
她並著兩條腿往前走，雖然身上的衣服寬大，但走路時流洩出的腰身還是能看得出來，再加上人又瘦，那窈窕的纖細..更能帶動內裏的搖曳。
薄外套的下擺在睡裙下擺之上，睡裙下擺又齊齊遮住膝蓋，膝蓋之下的兩條小腿，叫廚房裏橘黃光影托襯的筆直光潔..仿佛駿馬一般，從拖鞋裏露出的腳趾卻又顆顆圓潤。成了蚌殼中的白珍珠。
聞加一有些挪不開眼，一徑盯著她的裸露在外的——小腿到腳趾的那段距離。
“你什麽表情？”靳迦問她。
“腿型很漂亮。”
聞加一眉頭一揚。
她是真心誇讚，可卻沒換來靳迦的坦誠接納，因為靳迦並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麽好看？居然還能讓聞加一用這種語氣跟表情打量。
“你什麽腦回路？”
“這就看出腿型漂亮了？”
“不然呢？要不你再把裙子往上撩撩，我再看看。”
“流氓！”靳迦瞪她。
“你不流氓，你跟我在衛生間裏飛吻？”
聞加一把青菜丟進鍋裏，揮了揮臉前的熱氣，又對她講——
“什麽毛病，只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你——”
“還有你這外套，你是花蝴蝶啊？不知道的以為你要采蜜呢。”聞加一眼神裏帶著混不吝。
“你嘴怎麽這麽欠？”
靳迦想和她鬥嘴，但直覺告訴自己，有可能鬥不過，猶豫著要不要試試看，一張嘴又對她說——
“我就花蝴蝶，我就采蜜，你管我呢。”
你管我呢，是靳迦的口頭禪，高中那會兒沒聽她少說。
“我何止嘴欠，我還心胸狹隘，小肚雞腸，專愛記仇。”
聞加一往鍋裏灑完在鹽，轉身朝靳阿蠻走去，不錯目光地盯著她的眼，顫巍巍的睫毛，眼珠子黑的像一筆點成的墨漆——
“花蝴蝶就花蝴蝶吧，只要你別瞎采蜜，照準了一朵采，我也認。”
她說這話時，眼神裏已然沒了方才的混不吝，一雙深邃的眼直望進靳阿蠻的心裏去。
靳迦沒由來的紅了臉。
不是說沒談過戀愛嗎？
騷話說起來一套一套。
靳迦以為聞加一在撩自己，實際上..聞加一心裏想的全是她身上的這件拼接色的外套。
這件事，靳迦不知道，是獨屬於聞加一的回憶。
她對靳迦有綺夢，高中那會兒很流行超短褲，上學的時候不讓穿，只有在休息日才能過過癮。
那天，下過雨的清晨，靳迦就穿的是這件外套，裏面搭條超短褲，褲子被外套遮擋的嚴密，只能看見從下擺處露出的兩條腿，腿窩白嫩嫩的，皮膚下面的血管是青顏色的，走起路就像柳枝似的那樣擺動。
聞加一站在她身後，看著這樣的靳迦在眉目裏走過。
她心中便騰升起一股羞人的妄念。
少女敞開暗戀情懷做的第一場不能告人的夢，便是這樣，她抱著靳迦，靳迦兩腿跨坐在她身上，慢慢地將那件拼色外套的拉鏈拉開，親她，吻她，拉著她的手...教她往深處領會。
那夢是粉色的漣漪，炙熱的仿佛一場赤道裏的燙雨。
再醒來時，聞加一眼眶濕紅，她知道..這是一種情動的象征。
經了這場夢，聞加一再無法直視靳阿蠻穿這件外套，因為她總會聯想起那個羞人的夢，似乎在提醒她，這是不應該的齷齪。
直到成年後，聞加一才算從這樣的齷齪中脫離出來，她不再覺得可恥，也不再只記得其中羞人，相反..她為自己這場不為人所知的暗戀中，給予了一個完整。
在夢裏，她和靳阿蠻相愛，很多很多年以後，她們依然記得那愛情裏的幸運。
...
“只有湯面啊？”靳迦冷不丁一聲，將聞加一從神游中拽回現實。
她拿過冰箱裏一個封了保鮮膜的深碗，裏面是煮面之前臨時腌的黃瓜條。
“有沒有雪裏蕻炒肉啊？”
“你有雪裏蕻給我？”
“沒有。”
“那不就行了。”
這是靳迦外婆常做的菜，每次靳迦沒胃口，老人就會做，雪裏蕻的鹹香配著肉絲的嚼勁，那味道神仙下凡也不換，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剛剛突然就想吃了。
“明天給你做。”
聞加一把面從鍋裏撈出來，又撒了把切好的蔥花，一碗簡簡單單的清面，讓她做品相都能拿出去賣。
靳迦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熱騰騰的，胃裏和心裏全都暖和起來。
她睫毛忽閃..望著聞加一，薄唇泛粉，笑道——
“要是我現在親你一下，你會不會覺得我在引誘你？”
“會。”
“那我也親！”
靳迦俯過身，兩手捧著聞加一的臉，就在她右邊臉頰上啄了一口。
木啊！
“你真好。”
聞加一被靳阿蠻這個響亮的啄吻，緋紅了臉頰，但臉上的表情卻裝作無事發生，可她心裏明白——
——那不可測量的愛意早已淪陷，勢不可擋。
...
夜裏，到了該睡覺的時候，聞加一提前回去洗了個澡，她沒有固定睡衣，最簡單的短袖短褲，怎麽舒服怎麽來。
再過來靳迦這邊時，屋子燈就全都黑了，唯有臥室的床頭亮著一盞微弱的光線。
光線橘暗，經由臥室大敞的那扇豎長方的門框中，朦朧的仿佛從海底探照般流瀉，聞加一心內抖嗦嗦顫動，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好像提到了嗓子眼。
踱著步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甫一在門前站定，即刻頓住雙腿，她看見床上有一條淡青色的薄被，被身隆起的輪廓儼然一條婀娜的美人魚。
靳迦躺在被子裏，那雙眼睛在昏暗中碧瑩瑩的泛著亮，她擡起一只手，拍拍身邊的空位——
“別那麽拘謹。”
聞加一這才又邁出腳，拖鞋底在地板磚上發出——
撻、撻的悶響。
空寂中回蕩。
人走到床前，膝蓋磕到床沿，坐下，蹬了鞋。
她被靳阿蠻那雙碧瑩瑩的亮眸，看的全身汗毛微張，後脊背竄起一陣濕薄汗意。
——靳阿蠻，求你...
——別這麽看我...
剛一躺下，便被靳迦抱了 個滿懷，那是一種後知的滿足，及在滿足過後又是一片明顯的被需要。
靳迦說不上來自己想要幹什麽，她對聞加一有欲望，但好像總感覺差點什麽，但這問題並不出在聞加一身上，而是來源於自己。
她想，可能還是自己的這個病鬧得。
“你覺得我好看嗎？”靳迦聲音小小地問道，像秋千被搖起時流動的風。
“好看。”聞加一回答她。
“那我香嗎？”靳迦又問她，膽子比剛剛大了些，她把藏在被子裏的腿，故意擡起來，搭在聞加一身上。
那起伏聳動的被面，似乎裝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香。”聞加一沒有抗拒，任由她撒野。
“我不信，你看起來..對我非常沒有欲望。”
靳迦覺得自己在蠱惑聞加一，就像聊齋志異裏的那些古剎中的女鬼，想要吸食路過書生的精氣，來為自己增添法力。
她越來越大膽，佯裝著迷離，刻意調動自身的潛力，她摸到聞加一還穿著內衣，於是薄唇親啟，悠悠呵氣——
“脫了吧...裹在身上不難受啊...”
聞加一什麽都沒做，只扭頭看她。
餘下的時間，不管靳迦怎麽挑逗，聞加一都沒有絲毫回應。
她氣了，也惱了，手在她腰上狠掐了一把——
“你給我走！裝什麽活菩薩？！”
“當柳下惠當上癮了是吧？”
“你再說一遍，我真的走！”
靳迦被聞加一喝住了，那股蠻不講理的勁兒頓時又散去，再開口竟然委屈起來——
“咱們這樣有意思嗎？”
“你別說不知道我留你幹嘛？”
“躺在一張床上，什麽都不幹，你是聖人還是我是聖人？”
自覺無趣，靳迦松了手，從聞加一身上乖乖下來，還把身子也背了過去。
聞加一側過身，稍微撐起些，俯在她耳邊輕聲問——
“生氣了？”
“要不你是單身狗呢。”靳迦嗔她。
話落，靳迦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你怎麽打人？”
“你罵人。”
記仇鬼。
靳迦老實了，她發現這人一點都不讓自己。
兩人就這麽默聲無語了好一會兒，聞加一伸手把靳迦的肩膀掰正過來——
“要不我親你一下，你緩解緩解？”
“滾蛋。”靳迦推她。
“過了這村沒這店。”
靳迦發覺得這人死皮賴臉起來，也不輸自己，再一琢磨也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於是，張嘴就在聞加一臉上咬了一口。
她聽著聞加一吃疼的抽氣聲，心裏舒服了，便又鉆進她懷裏，讓她抱著。
聞加一心想，這還沒真的談上呢，就這麽嬌滴滴的，要是回頭談了，肯定得上天。
靳迦不猜聞加一此刻的心思，只摟著她的脖子，問她——
“為什麽不要？”
“你真不想？”
“想啊，這種好事誰不想？”
“放狗屁。”
“我說真的。”聞加一拿耳朵搓著靳阿蠻的鼻尖，對她說，“靳阿蠻，你千萬別為了一時感動，就想跟我上床，我知道我人好，你呢..八成以前也沒遇見過我這麽好的，乍一看見我這樣的，就錯把感動當成激動，這不是我想要的。”
說著，聞加一把頭轉過去，跟靳阿蠻鼻尖對鼻尖——
一字一句，卻又濃情萬千——
“等到你真正情不自禁的時候，我會讓你看到我的瘋狂。”
聽她這樣說，靳迦也收了起來先前的頑劣，聲音裏摻雜這一種意味不明的探究——
“那你覺得，咱倆現在這樣算什麽？”
“算..算你玩弄我..”
“聞加一！”
靳迦還沒來得及發作，床頭的燈就黑了，聞加一撈住她，像只八爪魚似的把她的手腳都鎖緊，喃喃自語著——
“我是心甘情願...心甘情願...”
——
一連兩個晚上，她們都無事發生。
聞加一好像看透了靳迦，看透了她心底不真誠的念頭，聞加一有一種在欲望跟心靈抉擇之間的智慧，她不時的就給靳迦一點甜頭，但卻又不叫靳迦輕易得手，讓靳迦猜著想著，漸漸欲罷不能。
靳迦討厭她明明看破一切，還能克制欲望的行為，但又對她這樣潔身自好，不願隨意留情的態度鐘意欣賞。
有時候在兩人溫柔親吻的時，靳迦會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聞加一本身就是這樣一個慢性子的人？還是說..她只對自己這樣？如果兩人真把關系挑破，談起戀愛，她還會這般小心謹慎嗎？
可她沒時間琢磨，往往剛冒出這樣的心思，聞加一便會加深親吻的力道，把她反壓在身下，一手掐著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只讓她專心此刻的吻，等這個吻結束後，不管靳迦有多少亂七八糟的心思，都只剩氣喘籲籲。
再等靳迦吃著聞加一為她做的飯時，想法就又變了——
管她熱性子還是慢性子，她睡在自己身邊，挽起衣袖又為自己洗手作羹湯。
她倆現在的狀態，除了一個尚未確鑿的名分，就跟普通情侶沒差。
至於身體方面的欲望——
——靳迦捫心自問，倒也沒有那麽迫切，況且這種事情，也不是按部就班，該來的時候自然水到渠成。
靳迦認為性不是那麽重要——性只不過是在愛情頂峰時刻錦上添花的附屬品，剛開始的時候，誰都激烈，可再激烈的荷爾蒙也有閾值區間，都會從濃烈轉為平淡，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感情，歡/愉次之。
——我真貪戀你聞加一。
——像你這樣的人，假如不是真的動心，是絕對不會開啟一段戀愛。
...
蔚藍打電話詢問戰況如何——
“是不是特別棒？”
“有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嗎？”
靳迦聽著這兩句話，腦子裏除了聞加一那副巋然不動的佛相外，什麽都沒有。
“吃吃飯，親親嘴，晚上抱著我，一沾枕頭就睡，我把睡裙肩帶拉下來給她看，都沒用。”
“至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幻想吧。”
“她搞純愛啊？”
“有病吧？”
“八成有。”
“你再努努力，那家夥肯定不是純愛戰士，多觀察她這個人本身對你的態度，話說..她真沒有一點火辣辣的眼神嗎？”
“有，她在我家睡了兩天，這兩天我嘴都是腫的。”
“另外，她睡覺怎麽不翻身呢？一個姿勢能把我抱到天亮。”
“還有..她不脫內衣，而且我很受不了她的美商，白短袖當睡衣也就算了，夏威夷椰子樹的花短褲，怎麽能當睡褲呢？”
“你跟人家的睡褲較什麽勁兒？穿什麽睡覺不是穿？你還不如說..你想扒光她。”
“至於...她不脫內衣，我估摸著是怕你禽/獸。”
“禽/獸就禽/獸，也總好過當活菩薩。”
“行吧，那你繼續努力，我等你好消息，要是得手了，千萬告訴我~”
“為了非洲的小孩，加油喔！”
“滾蛋吧，非洲的小孩才不關心我的性生活呢！”
電話剛一掛斷，靳迦還笑嘻嘻的咧著嘴，抽冷子一道板正的聲音就從臥室門口傳了進來——
“誰關心你的性生活？”
靳迦猛地從床上跳下來，臉上一喜，赤腳飛快跑了過去，胳膊勾住聞加一的脖頸，沖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嬌毛嬌毛的——
“不是去接你媽媽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不急，你先去把鞋穿上。”聞加一低頭看著這人一雙光足。
靳迦勾著她的脖子不松手，腳尖踩在聞加一的鞋面上，讓聞加一帶著她往屋裏走。
兩人像是在跳阿根廷探戈，靳迦整個人都掛在她身上，待來到床邊，聞加一怕她摔，手撈住她的腰，用了些力氣，便將她穩穩的放在了床沿上妥帖坐好。
隨即，蹲下身，把踢得東一只西一只的拖鞋拿過來，將靳阿蠻的腳一左一右地套進去。
“你還沒說呢，怎麽回來了？”
“不是要吃雪裏蕻炒肉嗎？我拿了雪裏蕻過來，等會做給你吃。”
聞加一說不出什麽撩人的情話，只用自己的方式真心對待。
這會兒，她把襯衫的袖管卷起來，便去了廚房。
靳迦跟在她身後，默默看著她為了自己在竈臺前打轉，聞加一悶了鍋軟米，又炒得三盤菜，一葷兩素。
她笑意盈盈看著聞加一，有些出神兒——聞加一，你今天真好看，尤其是穿著我給你買的這件白襯衫。
聞加一頭發幹凈利落的紮在腦後，不長不短的馬尾發梢掃過翻折的衣領，氣質爽利舒逸，散發出一股溫馨的柔軟。
與她同居生活的這兩天，令靳迦感到一種家的滋味。
聞加一察覺到靳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今已然十分受用。
自己的好廚藝，抓住靳迦的味蕾，在對方領會溫馨的同時，也滿足了自己的心願。
...
待飯後，收拾完桌子，聞加一才又拉起靳迦的手，捏著她的骨節一根根地來回捋著——
“菜炒得多，晚上回一下鍋就行，飯我蒸的軟，電鍋裏加熱就好，別用開水泡，對胃不好。”
靳迦伸腿踢了一聞加一腳，笑起來嘴角兩邊旋出甜甜的梨渦——
“晚上不來了？”
“我等你啊...給你留門..”
“多晚都行...”
“怎麽？我不來，你睡不著？”
“你少得了便宜還賣乖。”
靳迦抽出自己的手，指尖一下一下照著聞加一的工字背心領口露出的鎖骨戳著。
“過了這村沒這店，當心我鎖門~”
她威脅震懾的力道不夠，反有種撒嬌的意味。
聞加一握住她戳在自己鎖骨上的手，倏地將人帶進懷裏，頭一低，覆上了她的唇，與此同時，胳膊繞到她的身後，攤平的掌心在靳阿蠻背後一通揉搓，緊接著..撬開她的牙關，加深了這個吻。
靳迦沒料到她會突然親自己，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像魚兒入水般投入進去，閉著眼..理所應當地享受聞加一帶給她的熱潮。
吻了好一會兒，氧氣跟不上了，兩人都開始低喘，聞加一才撤出自己的舌尖，牙齒在靳阿蠻的唇瓣上咬了一下，聲音帶著接吻過後特有的磁性——
“你老實點兒。”
聞加一要走了。
靳迦的聲音在後面追著她——
“我真鎖門，不開玩笑！”
“你鎖吧。”
聞加一手伸進兜裏，再拿出來時...便高高揚起，兩枚黃銅色的金屬反光，閃了靳迦的眼。
那是她家大門跟正屋的鑰匙。
“你玩賴！什麽時候偷的？”
“偷個屁，是你自己給我的。”
“我那是給你裝水電用的，不是讓你大晚上進我家門的。”
“給我了就是我的，你管我白天進還是晚上進。”
她倆這是禮尚往來，有來有回。
靳迦笑的一臉燦爛，看來這人也沒那麽呆嘛，手在胸口摸了摸，表情暧昧起來，是有點談戀愛的酸腐味道了。
再等回了屋，冷不丁少了個人，靳迦不習慣的厲害，明明才跟聞加一過了兩天同居生活，怎麽就有種難舍難分的感覺了？
她有種說不上來的幸福，迫切地想要跟蔚藍分享，可再一看和她的聊天記錄，好家夥...全是聞加一，而且距離上一條才發過去不到兩小時。
——不行不行，我這也太矯情了。
——又不是沒談過戀愛，怎麽搞得跟第一次情竇初開似的。
靳迦克制住自己的分享欲，蔚藍肯定會打趣自己的。
等等吧...
晚點再說..
等把這感覺再醞釀的濃稠些....
也不晚。
...
靳迦覺得自己心情變好了，於是生出點想要寫作的欲望，她把電腦打開，等著開機的功夫，又撈過手機，打開許久沒有登陸過得某博，噔地一條私信進來，是個網站鏈接，也是手賤點了進去，在看清上面的內容後——
——腦子嗡的一聲炸響！
帖子是匿名的——
《阿斯頓馬丁？野心美人？拜托，厭女作者就別再吃人血饅頭》，這則標題後面緊跟著兩個大寫的英文字母——AM
那是靳迦的筆名縮寫。
靳迦沒想到還會在這裏看見自己的名字，她以為掀起的那波浪潮早已過去，畢竟這個圈子時刻都在人才汰換，爆文每年都層出不窮。
——真想不通，這樣的作者這樣的小說，竟然也能出圈？
甚至把靳迦賬號發布的動態全都翻了個底朝天——
——去旅游罵她炫富...
——去健身報私教罵她不正經...
——發一個茶歇甜點，又罵她裝綠茶，就連餵養流浪狗，也能罵她故意立愛心人設。
靳迦被氣到手抖腳抖...
她不是沒被罵過，剛出圈的時候，這些難聽的話早就不計其數地充斥在她的生活中，但她那時候正值事業巔峰，所有人都告訴她，被罵是好事，再說這起人就是群瘋子，比你咖位大的都不做聲，你個新起之秀有什麽好出頭兒的？讓他們罵去，就算罵的再難聽，功成名就的也還是你靳阿蠻。
她聽了這鬼話，不再在社交平臺上出現，後來生了病，幹脆就斷了互聯網。
只是靳迦怎麽都沒想到，三年過去了...自己竟然還能被拿出來鞭撻。
理智告訴她——
——應該立刻退出賬號，可上頭充血的情緒卻讓她控制不住繼續往下刷，越刷罵她的人越多，各種各樣難聽的話，像一盆盆焦黑臟汙的狗血，不斷地淋在她頭上...
靳迦秉著呼吸，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沈。
“放屁！”
“嚼蛆！”
靳迦猛地喘出一口氣，一群瘋子！一群神經病！他們有什麽權利對自己評頭論足？有什麽權利挖掘自己的隱私？斷章取義幾張截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蠶食自己？
她覺得自己像個被剖腹肢解的野狗，血淋淋地掏光內臟。
靳迦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肉裏，頂著大號回覆——
「你們輕蔑所有已婚女性，唾棄所有生兒育女因家庭瑣事束縛其中的家庭主婦，可又對那些擁有野心，並且為了野心不擇手段上位的女性，又充滿鄙夷譏消，這難道不是一個矛盾的悖謬嗎？」
「你們不接受女性現實中的困境，同時又否定女性為脫離困境而做出的努力，可你們又做了什麽？公然圍剿女性！拳頭仍落在女性身上！打著高高在上的旗幟，行霸淩之實！」
「而你們可以讀書上學的權利，正是如今被你們所深惡痛疾的那些家庭婦女先輩在最開始奔走得來的功績，而你們奉行的主義絕不是在鍵盤上敲幾個字，撐著脖子高高喊幾聲偉光正的口號，更不是網暴任何普通女性」
「最後，奉勸一句——多去讀點書，比噴糞強！」
她一口氣長篇大論的辯駁，可換來的並不是對方的適可而止，而是一波更洶湧地狂轟亂炸——
——「大號出現了！被說中了，破防了！」
——「還是這麽玻璃心？」
——「幾年都沒有新作品，打算一本吃到死是嗎？」
——「江郎才盡了...用大號跑評論區刷存在感！黑紅也是紅啊」
靳迦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這些人不就是想看自己發飆嗎，越是這樣反擊，他們就越是興奮。
趕忙拿起手機，想要把自己的評論刪除，卻發現對方把自己拉黑了。
她一番意氣用事，非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讓自己成了明晃晃的笑話。
一瞬間，靳迦好像被無數只眼睛窺視，她被扒的□□，那些嘲諷謾罵的話語——「一本吃到死」「江郎才盡」「再也寫不出東西」...
每個字都是一道尖銳的目光，交頭接耳地對她指指點點...
那些刺耳的笑聲，化作鍵盤的敲打...在她的大腦裏此起彼落——
嘭的一聲！
靳迦把手機狠狠砸摔到地上，屏幕頓時四分五裂。
那些可怕的聲音，在她的皮膚上一寸一寸往上爬，纏住她的臉，充斥著她的耳朵，堵住她可以呼吸的鼻孔，她躲不掉也甩不開，更無處可逃。
她想起來，那年外婆被查出食道癌，她一個人站在醫院的走廊，手裏拿著醫生下的病危通知書，渾身麻木，神經僵硬，牙齒咬破手指都不知道，直到衣服沾上血漬，不論怎麽用力搓洗都無濟於事，反倒讓那片血漬滲透的更大...
突然間，她覺得那些謾罵的聲音就像當初衣服上沾的那團血汙...牢牢地扒在她身上，要跟她的血肉融在一起。
靳迦後背沁了一身熱汗，輕薄的布料都濕透了，她瑟瑟然抖擺起來，踩著被砸碎的手機走了過去...
偌大的屋子，她磕磕撞撞，桌沿碰青了她的手腕，沙發扶手撞腫了她的膝蓋，門框擊中了她的肩膀...
她躲來躲去，像一只受驚奔逃，惶然不知去處的兔子，抱著何老太掛在墻上的照片，鉆進了衛生間，她把自己藏進那個黃色的大浴桶裏，縮著肩膀，垂著頭，抱著外婆的遺像，嗚咽地大哭起來...
懷裏的遺像正面朝前，何老太彎起的眼角鋪滿皺紋，老人家慈藹和善的笑容敞露在黑白的顏色之中，相框上落滿了靳迦的眼淚...
最疼她的那個人...
為她挺身而出的人...
不在了...
——
另一邊，聞加一到了外婆家。
老太太的腳早好了，只是舍不得沈秀梅。
她生了兩兒一女，沈秀梅雖然是老大，可老太太卻把她當幺女來疼，她後悔把女兒嫁給聞大軍，便對聞加一說——
“你那個爸就是個扶不上墻的阿鬥！人家醫生都說了，生兒生女那要看男人！他聞大軍憑什麽那樣折騰我女兒？”
“你媽吃了那麽多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你弟弟，養一個孩子到十幾歲多難，說沒就沒了，聞大軍倒是跑的不見影子，又留我女兒受苦...”
說著，老太太就抹淚。
“加一啊，你媽往後就剩你了，你可千萬要照顧好她...我哪天要是走了，你不能讓外婆再不放心啊...”
聞加一沒辦法，只能抽兩張紙巾，在一旁安撫。
她對老太太的感情很覆雜，既為外婆能心疼沈秀梅而寬慰，但又為她這樣沒休止的托付，而感到疲憊。
所有人好像都覺得聞加一是鐵打的，她身為一個人的基本需求在弟弟去世，媽媽生病，爸爸逃避後，全都被忽視殆盡。
聞加一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是為了給這個家收拾爛攤子？
她去倒了杯水，手捧著杯子，感受水流傾註的溫度...
普通人，普通家庭，好多事情她沒得選擇。
就像這杯水，之所以沒放手，無非這溫度還能承受，或許...等真正燙手的那一天，自己松開的時候，也會毫不猶豫。
所以，聞加一才會在被托付的時候，從來都不做正面應答，因為只有這樣，才會到那一天需要松手的時候，毅然決然。
...
老太太拿出攢了好久的私房錢給聞加一。
“拿著！”
老太太強勢地塞進她手裏，告誡道——
“別讓你兩個舅舅知道，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十根手指還有長有短不是，我心疼我自己的女兒...”
等天色擦黑，聞加一才領著沈秀梅回去。
聞加一身體不累，但心累，大半個白天，她都是硬著頭皮撐過去的，沈秀梅不知道，坐在車上，拉了拉聞加一的手，對她說——
“你外婆對我們好，往後得常來看看。”
“嗯。”
聞加一拿出手機，眉頭皺得深。
她給靳迦發了九條消息，打了三通電話，都沒有人接。
沈秀梅一直在說話，但聞加一卻不想聽，她只希望車開快點，趕緊回家，好讓自己快去找靳迦。
想著，她把胳膊從沈秀梅手裏抽出來，又發去一條消息——
「今晚我過去」
————
聞加一到了家，甫一進大門，牽起狗繩，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又給靳阿蠻打了個電話，依舊無人接聽，直覺告訴聞加一，可能出事了。
果然，到了老宅時，黑漆漆的一片。
她把腳伸進暗黑的夜色中，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怵。
聞加一隱約聽見手機鈴聲從正屋的門裏傳出，忙不疊又加緊了步伐。
推開門板，破碎的手機屏幕就躺在地上閃爍著熒熒微光，待她把電話掛斷，那抹微弱的鈴聲也隨之消失。
屋子裏安靜的好像一下子空掉了一般，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全是自己的未接來電，聞加一下意識劃開屏幕，便看見了那些汙言穢語。
——AM，阿蠻。
聞加一早知道這是她，高中的時候，靳迦就喜歡將自己寫的文章四處投稿，那時候青春花火文學正是熱潮，少男少女幾乎都曾為那些疼痛傷感的文字撕心裂肺過，靳迦用的就是阿蠻當筆名，但她並不執著寫那些青春愛情的小說，她偏愛父與子母與女，這種親情糾葛的字眼。
最早得知馬太效應，便是從靳阿蠻發表的一則輕小說上了解的——
這是心理學上的一個效應，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的一篇寓言——凡有的，還要加倍給他叫他多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
與之對應的便是她筆下期盼親情的敏感少女，越是闔家團圓沈浸在關懷中長大，越是擁有無窮無盡的疼愛，反之..越是雙親缺失陰郁孤獨的環境掙紮，越是最後一無所有。
聞加一那時候就知道，靳迦心底渴望親情，她筆下的人物從來都不拘泥於單純的情情愛愛，更多的是對社會，對制度，對人性的探求。
只是如此超前的思想，在當時的創作環境裏，並不得到認可，靳阿蠻被退稿過無數次，可聞加一卻篤定，她一定會成功，一定會在文學創作中有所建樹。
因為，沒有人會倚靠愛情生存，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明白，愛情只不過是一個心靈健全，人格成熟之後——一個錦上添花的附屬品，你越好，它越飽滿，反之，則墮落沈淪。
聞加一眼睛紅了，她把手機屏幕摁黑，她不能再看了，那些辱罵嘲諷的評論，在某種程度上不僅傷害靳迦，也在傷害她。
人性的惡劣就像人的胃袋一樣，雜食所有，所以也肆無忌憚的傷害所有。
聞加一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步子輕的沒有一點聲音，徑直走向衛生間——沒有開燈，一切都在黑暗之中，模模糊糊看見那個黃色的大浴桶裏藏著的朦朧人影——
——低著頭，佝著背，肩膀向內縮摳著，仿佛失去了所有顏色的靈魂，孑遺的殘存。
聞加一不知道是否應該弄出點動靜，讓靳迦知道自己來了，也不知道該不該立馬沖過去，帶著些許的強勢，將她從浴桶裏拉起來？
聞加一了解靳迦要強的性格，她寧可這樣在孤寂不安的環境裏崩潰，也不肯讓自己窺見她現在狼狽的一面。
時間似乎僵持在這一刻，唯獨聞加一胸腔裏的那顆跳動的心臟，仿佛大漠被暴風沸反的狂沙，她只能立在門框邊，靜靜地等待，做著一個不出聲的陪伴者。
院子裏一聲狗吠，打破了沈寂。
“誰？！”
“是我。”
靳迦懷裏抱著外婆的遺像，受驚般慌怔了下，在聽見熟悉的聲音後，隨即又驅散了駭然，但她始終低著頭，呼吸漸漸用力，肩膀也略微起伏。
聞加一女性天生的細膩與共情，無法使她散發出所謂的‘騎士精神’，她亦不會在這樣的時刻，主動去做‘救世主’，沒有誰能拯救誰，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事實。
靳迦用力做了幾個來回地深呼吸後，想要從浴桶裏站起來，但是身體的能量已經讓她發病的壞情緒耗盡了，她試了好幾下，都沒辦法積蓄力量。
“聞加一...你能扶我一把嗎？”
“好。”
聞加一剛要走過去，卻又聽靳迦急聲道——“不要開燈！”
“好。”
聞加一走到浴桶旁邊，把自己的左胳膊遞給靳迦讓她借力，右胳膊從她頸後繞過去，握住她的肩。
這就像是一種互動的能量守恒——靳迦並沒有完全依靠聞加一，她也在努力用自身的力氣，掙紮脫身。
靳迦被聞加一帶出衛生間，帶去臥室，聞加一把老人的灰白遺像從靳迦的懷裏抽走，相片上滿是冰涼的淚水，她用紙巾擦幹，重新掛在客廳的墻上，再折回臥室時，手裏多了一杯蜂蜜水。
以前每次來的時候，聞加一並不覺得這間臥室有多大，也不覺得這張床有多大...
可現在...
在朦朧的黑暗中，她看著靳迦蜷縮的身體，側躺在靠墻的最裏面，第一次感到這間臥室的巨大，也感到這張床的空泛。
天藍的床單，在黑夜裏就像一片望不見底的深海。
靳迦躺在上面，猶如一條墜落的魚。
“你的藥在哪兒？”聞加一問她。
“櫃子裏。”靳迦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
她早猜到聞加一知道自己生病的事，也一直想找時間告訴她，可找來找去，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呈現。
——聞加一，我現在是不是很醜陋？
抽屜被拉開，藥板在手指的翻找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聞加一倒出藥粒，放在手心，又將抽屜闔上，她蹬了鞋子爬到床上，在黑暗中，扳過靳迦的肩膀，把她身體扶靠在床頭，雙膝跪在天藍色的床單上...
就跪在她的身邊——
一手藥，一手水地遞給她——
“先吃藥。”
靳迦很聽話，不僅張嘴吃了藥，還探出舌尖，在勾起那顆藥粒時，輕輕地舔舐了一下聞加一的掌心。
溫熱的蜂蜜水是陌生又遙遠的滋味——
——聞加一你知道嗎？外婆去世後，再沒有人給我沖過蜂蜜水喝，也沒有知道..心不舒服的時候，總渴望甜蜜。
那肺腑被柔糖沁潤後，似乎有一種起死還生的功效。
聞加一剛把水杯放下，靳迦就跌了過來，撲進她的懷裏，身上發了熱汗，冷卻後..皮膚上裹著涼。
靳迦仰起頭，越湊越近，此消彼長地呼吸中，呵氣如蘭。
她的手從聞加一並著的膝蓋處，用指甲尖撓著...緩慢地向上攀爬，捋過她的窄腰..虎口掐住，感受她身體的骨頭，待挪移到聞加一的鎖骨，再將手指嵌進這人鎖骨的深窩中，故意地揉了揉...
最後，雙手捧住聞加一的臉，蠱惑而招搖——
“我想吃...”
“想吃你...”
...
屋子外面蟬鳴蛙叫，月亮隱匿的雲霧中，只透出零星的昏紅，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發酵，卻又因為那只趴窩在樹下的狗，吭哧吭哧用力刨坑的聲音，而顯得不合時宜。
聞加一看她倒在自己懷裏，細瘦的身體，一只手都箍得過來，她把她往上抱了一下。
天黑的沒個樣子。
“阿蠻....”
才叫了她的乳名，靳迦就偏過頭就咬了過來，一口要在聞加一的脖頸上，張開嘴唇去吮，抿著嘴唇去含，還探出舌尖細細的舔，舔的她脖子上的美人筋都凸了起來，也覺得不夠，兀自再拿牙齒去咬...
聞加一梗著喉嚨，唔了一聲，當即掐住她的腰，反客為主。
唾液交融的聲音太大，嗚咽嗚咽著，像在最熱的夏天裏，共同吞食一顆破瓤的西瓜。
靳迦覺得自己變得很輕，有一種破碎的感覺，在她的神經裏彌漫，激動的感官突然就變了，啄吻的聲音在她聽來...異常刺耳。
她張開嘴，猛咬了一口聞加一，鮮血的腥味，頓時充斥在兩個人的口腔中。
聞加一吃疼的啊了一聲，換來的卻是靳迦輕蔑的眼神——
“受不了了？”
“是不是覺得我喜怒無常？”
“你知道我有病的，這個病就是這樣...”
“上一秒我能跟你親的死去活來，下一秒我就能翻臉不認人。”
靳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暢快什麽，許是被人親眼目睹了狼狽，使她脆弱又高傲的自尊心本能的上演了一番錙銖必較。
——聞加一，我是個瘋子...
“對不起。”
聞加一短短的三個字，一雙飽含真誠的眼睛，震驚到了靳迦。
“我咬你，你還跟我道歉？”
“我是故意勾/引你好不好？”
“我有精神病，非得叫我把話說的這麽直白不可嗎？”
激動的情緒突然卸力，靳迦身體靠後，背佝起來，頭低低地垂下，指尖掐著指尖，聲音小到都不確定有沒有發出來——
“果然..你知道了..我有病，有病...”
靳迦在一段無力不自控卻滿是對自己怨咒的話語裏，想去發洩，卻又覺得自己可恥。
對一個善良的好人發瘋，算什麽本事？而面對那些真正帶著惡意攻擊詆毀的人，卻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冒出嘴唇的聲音在喉嚨裏顫抖抖——
“對不起...加一，你先走吧，我現在狀態不好...”
“你真的先走吧...”
我不是怕你見到我狼狽的樣子，而是...
而是，我不想傷害到你，我不想任情緒發洩在你身上。
“好。”聞加一沒有逼靳迦，也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只在邁出房門的那一瞬間，立在門口，一字一句地說道——
“阿蠻，你知道的，我喜 歡你。”
“阿蠻，你知道的，你也喜歡我。”
“阿蠻，我晚一點再來。”
聽見門關上的聲音，靳迦哭了，她曲起腿，蜷縮著身體，她一點都不想聞加一走，她想讓聞加一留下，想捧著聞加一的臉，笑眼彎彎地跟她說——聞加一，你知道的，我就是喜歡你。
身上的汗水隨著眼淚的掉落，一齊迸發，可奇異的是，她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出現低血糖般的眩暈無力，反倒渾身的毛孔微微張開，那從手指尖與腳趾尖痙攣地縮脹後，血液竟莫名地舒展開來，流回心臟。
靳迦抿了抿嘴唇，卷起的舌根，有一股清甜在湧動。
——聞加一，這是你給我的嗎？
——真的真的？不嫌我？
——一點都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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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過後開始甜起來啦，夏愛過後還有秋分和冬歸，不會太虐，但現在會很甜。
有小寶發現這章感人的字數嘛！！
今天都發紅包噢，小寶們多多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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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不知名的情愫在心頭攪擾, 聞加一苦思冥想，卻也不知該喚它作何解釋？就像她的性取向一樣，仿佛是在青春期到來的那一刻, 沒有絲毫預兆地便開了竅。
這種情感細膩獨特, 如同一顆水晶，精致美麗卻又多疑易碎, 她覺得自己應該為此感到羞愧, 因為不管她有多麽壓抑自己的內心, 本質上還是滿足了自己。
她把自己一切特立獨行的舉動, 都歸咎於不同眾人的取向，她從來沒有介入過靳阿蠻的生活中, 靳阿蠻也從來都不記得她，可她卻將靳阿蠻當做內心深處的目標, 在暗地裏品嘗這份不具名的愛情果實。
愜意又惱人的...將她卑劣地包裹。」
——
浴缸還是沒有裝，靳迦網購了一個大浴桶，黃色實心木, 裏面還有個能坐下身的小木板。
她使喚聞加一把裏面註滿熱水——溫度是那種手探進去溫熱，人進去又沸騰。
靳迦穿著睡裙, 站在一旁，撈過一貼面膜，慢悠悠地拆解著。
浴室讓這一大桶熱水熏蒸出霧氣，鏡子上都附著了一層，人還沒泡呢，皮膚上的毛孔都好似提前做好張開的準備運動，聳了聳鼻尖..仔細聞去空氣中也有香甜。
聞加一轉身瞧著她——
“泡二十分鐘就好，我去做飯。”
說罷就往外走，也是巧了, 她往外走，靳迦也往前進，兩個人都在互相謙讓，可讓來讓去，卻都像是在原地打轉。
“你故意的吧？”聞加一立住腳，不鹹不淡地扔了句，隨即身子一側，就繞過了靳阿蠻。
靳迦也不惱，扭頭朝聞加一揚起嘴唇，拋去一個飛吻，飛吻過來，聞加一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前。
她低頭看去，兩粒凸起，靳迦這才意識到，剛剛的行為有多孟浪，她有心解釋自己不穿內衣的原因，可聞加一卻不想聽，快步奪門而出，嘭一聲，關上門板。
完了，這下誤會鬧大了。
這人該不會以為今天晚上，她倆就要辦事吧？
靳迦覺得自己身上的勁兒一陣陣的，開口邀請人家住下的是她，抹不開面的還是她，搞得好像自己真是空虛寂寞了一樣，剛剛冰釋前嫌，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拐到床上。
可她也不信聞加一會真的有表面上那麽正人君子，還是那句話——越是面上這樣斯文的，防線破守的那一刻，越是禽/獸無比。
靳迦撕開面膜敷在臉上，踢了拖鞋，赤腳踩著小板凳滑進浴桶裏，水有浮力，又帶著緊縮感，才沒入膝蓋，便能察覺到一股緊裹皮膚，直沖天靈蓋的束縛感，等到徹底將自己沈進水中，水面齊胸時，先前束縛的緊縮忽然一掃而空，只剩溫熱隨著水波散發...
嘆息一聲——
渾身上下那叫一個舒坦，吸氣的時候..鼻尖都打抽抽了。
先前靳迦給蔚藍發消息，說自己讓聞加一留宿了，蔚藍看見也沒有詫異，她早知道她們不會僵持太久，這會兒回她——
“恭喜，美好的夜晚即將開啟。”
“拉倒吧，幫我放完泡澡水，連看也不看一眼就出去了。”
“你說..她怎麽這麽能撐著？我都勾搭成那樣了，她也不上套。”
“她還幫你放泡澡水？真夠暧昧的...”
“你回頭看看，說不定就趴在門口聽聲兒呢，等你泡的暖烘烘紅彤彤，再猛地一開門，給你一個出其不意。”
靳迦還真扭頭朝浴室門板看了眼，S型的磨砂玻璃清亮，連個影子都沒有，偷聽個屁。
“看了，沒偷聽。”
“我覺得今天不一定能成事，我倆到現在也沒把話挑明，每次都是半開玩笑，沒一次認真的。”
“我怎麽覺得你有點遺憾吶？”
蔚藍突然意識到什麽，一個電話給她打過來——
“你要和她認真啊？”
“這話說的，我又不是禽獸。”
“要談？”
“試試唄..總得給自己個機會不是..”
聽筒裏突然就沒了聲音，蔚藍噤聲許久，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調裏明顯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你這樣想是對的，要走心就不能先過腎，上床就是個分界線，如果什麽話都不講明白，先有了□□關系，再論真心..怎麽都有種變質的味道。”
靳迦也不知怎麽回事，聽著蔚藍這認真的語氣傳進耳朵裏，竟有點心頭冒酸，她想要對自己這個好朋友說點什麽，只是那話都到了嘴邊，猶猶豫豫地就是沒法張口，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另只閑著的手在浴桶裏拍起水花，嬉笑一句——
“人嘛，就得敢想敢做，無論什麽充其量都是一把體驗，走心也好走腎也罷，最重要是自己夠順心，你還不知道我，我沒那麽多兒女情長，向來看對眼就下手的。”
蔚藍笑了，對她說——
“早知道你這麽想得開，性感三件套也該給你預備上。”
又聊了會兒，電話掛斷。
靳迦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手撐在浴桶兩邊站起身來，溫熱的水流順著身體的線條唰拉滑落而下，水在人身上待不住，腳踩到哪兒，腳圈外緣就是一圈水，一面走，一面淅淅瀝瀝地淌上一路。
她扯過架子上的草莓熊浴巾，快速擦幹，原本都在身前裹好了，可走到鏡子處時，卻又一把扯落。
擡手將鏡子上的霧氣胡了一把，靳迦先是往前湊了湊，臉色雖然被泡澡的熱氣，蒸騰的有了紅潤的顏色，但腮頰兩側，還是凹陷的厲害。
想來...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卻堪堪不過八十來斤，別說臉頰掛不住肉，就是身上也幹瘦，還有眼角...這兩年徹夜失眠，讓她有了些早衰跡象，細紋都比同齡人多過幾條。
轉而，兩腳又往後退去幾步，好讓自己的體態能在鏡子中展現完全...
靳迦轉動身體，直勾勾地盯著...
她覺得自己像個硬邦邦的洗衣板，絲毫沒有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應該有的那種健康和豐腴，都沒有用力呼吸，兩側的肋骨就高高凸起，隨意瞥一眼，居然都能一根一根地數清楚...
朝上看看...自己的胸...
這是胸嗎？要不是還有兩粒粉紅，說這是後背，都有的信。
朝下看看...也無美態..
手放到胯骨上，連她自己都嫌硌人。
還有這兩條腿，直是挺直的，就是細太兇險，膝蓋比大腿的維度都粗。
靳迦並不是那種執意要大胸細腰，非得豐潤得充滿□□不可。
只是...目前自己的身形連健康的標準都達不到。
她不確定，聞加一對這樣一幅幹癟的身體能否產生欲望，因為連她自己本人，都覺得毫無興致。
性感三件套？
那也得自己先有點東西才行啊。
畢竟，誰會鐘意骷髏架子穿比基尼呢。
想到這兒，原先還亢奮遐想的情緒，頃刻間就隕落了下去。
靳迦把頭發吹幹，用一根黑色電話線束在顱頂紮起小丸子，又跑去臥室的衣櫃裏，翻出一件都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薄外套，皺巴巴地穿在身上，身前的拉鏈給她拉緊最頂頭，領子立起..直戳下巴頜。
唯獨下半身兩條細麻桿的腿沒管，睡裙下擺遮著，堪堪垂在膝蓋的位置，恰好把她不願意露給聞加一的那些地方，都藏了起來。
天色擦黑，淡黃的月牙懸在雲梢，偶爾有了那麽一兩顆星子眨眼。
...
廚房裏，竈臺上鍋子滾水，聞加一撒了一把從小商店買來的手搟面下鍋，面板上備好了嫩青菜，桿子被她切了大半，只留了點短根。
靳迦過來的時候，隨身帶著沐浴過後的清甜。
她把領子弄得太高了，以至於低一低頭，小半張臉都被擋住，衣服不像衣服，像掛在身上的一面大口袋。
聞加一見她這副樣子，心裏奇怪，先前還沖自己飛吻呢，這才半個泡澡的工夫，怎麽又把自己全副武裝成這樣？
“你要出去？”
“不出啊。”
靳迦也知道自己這副裝扮怪異，可她不曉得該怎麽解釋，總不能告訴聞加一，我的身材太不好看了，我怕你見了..會倒胃口吧。
她兩手插進薄外套的口袋裏，這外套是拼接色，一半藍底，一半白底，左邊肩膀掛著紫，右邊胳膊又抹著綠，活像一株被胡亂嫁接的花枝。
這外套是靳迦高中時候買的，具體在什麽地方買的她不記得了，但卻記得，買這件衣服的時候，老板娘格外熱情，都把她誇成天仙了。
穿去學校，蔚藍就笑她，說這大概是店家三百年都賣不出去的陳積品，撞上你這麽個鬼迷日眼的楞頭青。
過了那段審美奇異的勁兒，靳迦也覺得醜，於是就再沒拿出來穿過。
現下，靳迦通身不自在，但也不想再折回去換別的。
否則，她又是邀請人留宿，又是剛剛在衛生間裏的那個飛吻，更加坐實自己存心不良了。
她並著兩條腿往前走，雖然身上的衣服寬大，但走路時流洩出的腰身還是能看得出來，再加上人又瘦，那窈窕的纖細..更能帶動內裏的搖曳。
薄外套的下擺在睡裙下擺之上，睡裙下擺又齊齊遮住膝蓋，膝蓋之下的兩條小腿，叫廚房裏橘黃光影托襯的筆直光潔..仿佛駿馬一般，從拖鞋裏露出的腳趾卻又顆顆圓潤。成了蚌殼中的白珍珠。
聞加一有些挪不開眼，一徑盯著她的裸露在外的——小腿到腳趾的那段距離。
“你什麽表情？”靳迦問她。
“腿型很漂亮。”
聞加一眉頭一揚。
她是真心誇讚，可卻沒換來靳迦的坦誠接納，因為靳迦並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麽好看？居然還能讓聞加一用這種語氣跟表情打量。
“你什麽腦回路？”
“這就看出腿型漂亮了？”
“不然呢？要不你再把裙子往上撩撩，我再看看。”
“流氓！”靳迦瞪她。
“你不流氓，你跟我在衛生間裏飛吻？”
聞加一把青菜丟進鍋裏，揮了揮臉前的熱氣，又對她講——
“什麽毛病，只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你——”
“還有你這外套，你是花蝴蝶啊？不知道的以為你要采蜜呢。”聞加一眼神裏帶著混不吝。
“你嘴怎麽這麽欠？”
靳迦想和她鬥嘴，但直覺告訴自己，有可能鬥不過，猶豫著要不要試試看，一張嘴又對她說——
“我就花蝴蝶，我就采蜜，你管我呢。”
你管我呢，是靳迦的口頭禪，高中那會兒沒聽她少說。
“我何止嘴欠，我還心胸狹隘，小肚雞腸，專愛記仇。”
聞加一往鍋裏灑完在鹽，轉身朝靳阿蠻走去，不錯目光地盯著她的眼，顫巍巍的睫毛，眼珠子黑的像一筆點成的墨漆——
“花蝴蝶就花蝴蝶吧，只要你別瞎采蜜，照準了一朵采，我也認。”
她說這話時，眼神裏已然沒了方才的混不吝，一雙深邃的眼直望進靳阿蠻的心裏去。
靳迦沒由來的紅了臉。
不是說沒談過戀愛嗎？
騷話說起來一套一套。
靳迦以為聞加一在撩自己，實際上..聞加一心裏想的全是她身上的這件拼接色的外套。
這件事，靳迦不知道，是獨屬於聞加一的回憶。
她對靳迦有綺夢，高中那會兒很流行超短褲，上學的時候不讓穿，只有在休息日才能過過癮。
那天，下過雨的清晨，靳迦就穿的是這件外套，裏面搭條超短褲，褲子被外套遮擋的嚴密，只能看見從下擺處露出的兩條腿，腿窩白嫩嫩的，皮膚下面的血管是青顏色的，走起路就像柳枝似的那樣擺動。
聞加一站在她身後，看著這樣的靳迦在眉目裏走過。
她心中便騰升起一股羞人的妄念。
少女敞開暗戀情懷做的第一場不能告人的夢，便是這樣，她抱著靳迦，靳迦兩腿跨坐在她身上，慢慢地將那件拼色外套的拉鏈拉開，親她，吻她，拉著她的手...教她往深處領會。
那夢是粉色的漣漪，炙熱的仿佛一場赤道裏的燙雨。
再醒來時，聞加一眼眶濕紅，她知道..這是一種情動的象征。
經了這場夢，聞加一再無法直視靳阿蠻穿這件外套，因為她總會聯想起那個羞人的夢，似乎在提醒她，這是不應該的齷齪。
直到成年後，聞加一才算從這樣的齷齪中脫離出來，她不再覺得可恥，也不再只記得其中羞人，相反..她為自己這場不為人所知的暗戀中，給予了一個完整。
在夢裏，她和靳阿蠻相愛，很多很多年以後，她們依然記得那愛情裏的幸運。
...
“只有湯面啊？”靳迦冷不丁一聲，將聞加一從神游中拽回現實。
她拿過冰箱裏一個封了保鮮膜的深碗，裏面是煮面之前臨時腌的黃瓜條。
“有沒有雪裏蕻炒肉啊？”
“你有雪裏蕻給我？”
“沒有。”
“那不就行了。”
這是靳迦外婆常做的菜，每次靳迦沒胃口，老人就會做，雪裏蕻的鹹香配著肉絲的嚼勁，那味道神仙下凡也不換，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剛剛突然就想吃了。
“明天給你做。”
聞加一把面從鍋裏撈出來，又撒了把切好的蔥花，一碗簡簡單單的清面，讓她做品相都能拿出去賣。
靳迦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熱騰騰的，胃裏和心裏全都暖和起來。
她睫毛忽閃..望著聞加一，薄唇泛粉，笑道——
“要是我現在親你一下，你會不會覺得我在引誘你？”
“會。”
“那我也親！”
靳迦俯過身，兩手捧著聞加一的臉，就在她右邊臉頰上啄了一口。
木啊！
“你真好。”
聞加一被靳阿蠻這個響亮的啄吻，緋紅了臉頰，但臉上的表情卻裝作無事發生，可她心裏明白——
——那不可測量的愛意早已淪陷，勢不可擋。
...
夜裏，到了該睡覺的時候，聞加一提前回去洗了個澡，她沒有固定睡衣，最簡單的短袖短褲，怎麽舒服怎麽來。
再過來靳迦這邊時，屋子燈就全都黑了，唯有臥室的床頭亮著一盞微弱的光線。
光線橘暗，經由臥室大敞的那扇豎長方的門框中，朦朧的仿佛從海底探照般流瀉，聞加一心內抖嗦嗦顫動，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好像提到了嗓子眼。
踱著步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甫一在門前站定，即刻頓住雙腿，她看見床上有一條淡青色的薄被，被身隆起的輪廓儼然一條婀娜的美人魚。
靳迦躺在被子裏，那雙眼睛在昏暗中碧瑩瑩的泛著亮，她擡起一只手，拍拍身邊的空位——
“別那麽拘謹。”
聞加一這才又邁出腳，拖鞋底在地板磚上發出——
撻、撻的悶響。
空寂中回蕩。
人走到床前，膝蓋磕到床沿，坐下，蹬了鞋。
她被靳阿蠻那雙碧瑩瑩的亮眸，看的全身汗毛微張，後脊背竄起一陣濕薄汗意。
——靳阿蠻，求你...
——別這麽看我...
剛一躺下，便被靳迦抱了 個滿懷，那是一種後知的滿足，及在滿足過後又是一片明顯的被需要。
靳迦說不上來自己想要幹什麽，她對聞加一有欲望，但好像總感覺差點什麽，但這問題並不出在聞加一身上，而是來源於自己。
她想，可能還是自己的這個病鬧得。
“你覺得我好看嗎？”靳迦聲音小小地問道，像秋千被搖起時流動的風。
“好看。”聞加一回答她。
“那我香嗎？”靳迦又問她，膽子比剛剛大了些，她把藏在被子裏的腿，故意擡起來，搭在聞加一身上。
那起伏聳動的被面，似乎裝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香。”聞加一沒有抗拒，任由她撒野。
“我不信，你看起來..對我非常沒有欲望。”
靳迦覺得自己在蠱惑聞加一，就像聊齋志異裏的那些古剎中的女鬼，想要吸食路過書生的精氣，來為自己增添法力。
她越來越大膽，佯裝著迷離，刻意調動自身的潛力，她摸到聞加一還穿著內衣，於是薄唇親啟，悠悠呵氣——
“脫了吧...裹在身上不難受啊...”
聞加一什麽都沒做，只扭頭看她。
餘下的時間，不管靳迦怎麽挑逗，聞加一都沒有絲毫回應。
她氣了，也惱了，手在她腰上狠掐了一把——
“你給我走！裝什麽活菩薩？！”
“當柳下惠當上癮了是吧？”
“你再說一遍，我真的走！”
靳迦被聞加一喝住了，那股蠻不講理的勁兒頓時又散去，再開口竟然委屈起來——
“咱們這樣有意思嗎？”
“你別說不知道我留你幹嘛？”
“躺在一張床上，什麽都不幹，你是聖人還是我是聖人？”
自覺無趣，靳迦松了手，從聞加一身上乖乖下來，還把身子也背了過去。
聞加一側過身，稍微撐起些，俯在她耳邊輕聲問——
“生氣了？”
“要不你是單身狗呢。”靳迦嗔她。
話落，靳迦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你怎麽打人？”
“你罵人。”
記仇鬼。
靳迦老實了，她發現這人一點都不讓自己。
兩人就這麽默聲無語了好一會兒，聞加一伸手把靳迦的肩膀掰正過來——
“要不我親你一下，你緩解緩解？”
“滾蛋。”靳迦推她。
“過了這村沒這店。”
靳迦發覺得這人死皮賴臉起來，也不輸自己，再一琢磨也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於是，張嘴就在聞加一臉上咬了一口。
她聽著聞加一吃疼的抽氣聲，心裏舒服了，便又鉆進她懷裏，讓她抱著。
聞加一心想，這還沒真的談上呢，就這麽嬌滴滴的，要是回頭談了，肯定得上天。
靳迦不猜聞加一此刻的心思，只摟著她的脖子，問她——
“為什麽不要？”
“你真不想？”
“想啊，這種好事誰不想？”
“放狗屁。”
“我說真的。”聞加一拿耳朵搓著靳阿蠻的鼻尖，對她說，“靳阿蠻，你千萬別為了一時感動，就想跟我上床，我知道我人好，你呢..八成以前也沒遇見過我這麽好的，乍一看見我這樣的，就錯把感動當成激動，這不是我想要的。”
說著，聞加一把頭轉過去，跟靳阿蠻鼻尖對鼻尖——
一字一句，卻又濃情萬千——
“等到你真正情不自禁的時候，我會讓你看到我的瘋狂。”
聽她這樣說，靳迦也收了起來先前的頑劣，聲音裏摻雜這一種意味不明的探究——
“那你覺得，咱倆現在這樣算什麽？”
“算..算你玩弄我..”
“聞加一！”
靳迦還沒來得及發作，床頭的燈就黑了，聞加一撈住她，像只八爪魚似的把她的手腳都鎖緊，喃喃自語著——
“我是心甘情願...心甘情願...”
——
一連兩個晚上，她們都無事發生。
聞加一好像看透了靳迦，看透了她心底不真誠的念頭，聞加一有一種在欲望跟心靈抉擇之間的智慧，她不時的就給靳迦一點甜頭，但卻又不叫靳迦輕易得手，讓靳迦猜著想著，漸漸欲罷不能。
靳迦討厭她明明看破一切，還能克制欲望的行為，但又對她這樣潔身自好，不願隨意留情的態度鐘意欣賞。
有時候在兩人溫柔親吻的時，靳迦會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聞加一本身就是這樣一個慢性子的人？還是說..她只對自己這樣？如果兩人真把關系挑破，談起戀愛，她還會這般小心謹慎嗎？
可她沒時間琢磨，往往剛冒出這樣的心思，聞加一便會加深親吻的力道，把她反壓在身下，一手掐著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只讓她專心此刻的吻，等這個吻結束後，不管靳迦有多少亂七八糟的心思，都只剩氣喘籲籲。
再等靳迦吃著聞加一為她做的飯時，想法就又變了——
管她熱性子還是慢性子，她睡在自己身邊，挽起衣袖又為自己洗手作羹湯。
她倆現在的狀態，除了一個尚未確鑿的名分，就跟普通情侶沒差。
至於身體方面的欲望——
——靳迦捫心自問，倒也沒有那麽迫切，況且這種事情，也不是按部就班，該來的時候自然水到渠成。
靳迦認為性不是那麽重要——性只不過是在愛情頂峰時刻錦上添花的附屬品，剛開始的時候，誰都激烈，可再激烈的荷爾蒙也有閾值區間，都會從濃烈轉為平淡，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感情，歡/愉次之。
——我真貪戀你聞加一。
——像你這樣的人，假如不是真的動心，是絕對不會開啟一段戀愛。
...
蔚藍打電話詢問戰況如何——
“是不是特別棒？”
“有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嗎？”
靳迦聽著這兩句話，腦子裏除了聞加一那副巋然不動的佛相外，什麽都沒有。
“吃吃飯，親親嘴，晚上抱著我，一沾枕頭就睡，我把睡裙肩帶拉下來給她看，都沒用。”
“至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幻想吧。”
“她搞純愛啊？”
“有病吧？”
“八成有。”
“你再努努力，那家夥肯定不是純愛戰士，多觀察她這個人本身對你的態度，話說..她真沒有一點火辣辣的眼神嗎？”
“有，她在我家睡了兩天，這兩天我嘴都是腫的。”
“另外，她睡覺怎麽不翻身呢？一個姿勢能把我抱到天亮。”
“還有..她不脫內衣，而且我很受不了她的美商，白短袖當睡衣也就算了，夏威夷椰子樹的花短褲，怎麽能當睡褲呢？”
“你跟人家的睡褲較什麽勁兒？穿什麽睡覺不是穿？你還不如說..你想扒光她。”
“至於...她不脫內衣，我估摸著是怕你禽/獸。”
“禽/獸就禽/獸，也總好過當活菩薩。”
“行吧，那你繼續努力，我等你好消息，要是得手了，千萬告訴我~”
“為了非洲的小孩，加油喔！”
“滾蛋吧，非洲的小孩才不關心我的性生活呢！”
電話剛一掛斷，靳迦還笑嘻嘻的咧著嘴，抽冷子一道板正的聲音就從臥室門口傳了進來——
“誰關心你的性生活？”
靳迦猛地從床上跳下來，臉上一喜，赤腳飛快跑了過去，胳膊勾住聞加一的脖頸，沖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嬌毛嬌毛的——
“不是去接你媽媽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不急，你先去把鞋穿上。”聞加一低頭看著這人一雙光足。
靳迦勾著她的脖子不松手，腳尖踩在聞加一的鞋面上，讓聞加一帶著她往屋裏走。
兩人像是在跳阿根廷探戈，靳迦整個人都掛在她身上，待來到床邊，聞加一怕她摔，手撈住她的腰，用了些力氣，便將她穩穩的放在了床沿上妥帖坐好。
隨即，蹲下身，把踢得東一只西一只的拖鞋拿過來，將靳阿蠻的腳一左一右地套進去。
“你還沒說呢，怎麽回來了？”
“不是要吃雪裏蕻炒肉嗎？我拿了雪裏蕻過來，等會做給你吃。”
聞加一說不出什麽撩人的情話，只用自己的方式真心對待。
這會兒，她把襯衫的袖管卷起來，便去了廚房。
靳迦跟在她身後，默默看著她為了自己在竈臺前打轉，聞加一悶了鍋軟米，又炒得三盤菜，一葷兩素。
她笑意盈盈看著聞加一，有些出神兒——聞加一，你今天真好看，尤其是穿著我給你買的這件白襯衫。
聞加一頭發幹凈利落的紮在腦後，不長不短的馬尾發梢掃過翻折的衣領，氣質爽利舒逸，散發出一股溫馨的柔軟。
與她同居生活的這兩天，令靳迦感到一種家的滋味。
聞加一察覺到靳迦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今已然十分受用。
自己的好廚藝，抓住靳迦的味蕾，在對方領會溫馨的同時，也滿足了自己的心願。
...
待飯後，收拾完桌子，聞加一才又拉起靳迦的手，捏著她的骨節一根根地來回捋著——
“菜炒得多，晚上回一下鍋就行，飯我蒸的軟，電鍋裏加熱就好，別用開水泡，對胃不好。”
靳迦伸腿踢了一聞加一腳，笑起來嘴角兩邊旋出甜甜的梨渦——
“晚上不來了？”
“我等你啊...給你留門..”
“多晚都行...”
“怎麽？我不來，你睡不著？”
“你少得了便宜還賣乖。”
靳迦抽出自己的手，指尖一下一下照著聞加一的工字背心領口露出的鎖骨戳著。
“過了這村沒這店，當心我鎖門~”
她威脅震懾的力道不夠，反有種撒嬌的意味。
聞加一握住她戳在自己鎖骨上的手，倏地將人帶進懷裏，頭一低，覆上了她的唇，與此同時，胳膊繞到她的身後，攤平的掌心在靳阿蠻背後一通揉搓，緊接著..撬開她的牙關，加深了這個吻。
靳迦沒料到她會突然親自己，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像魚兒入水般投入進去，閉著眼..理所應當地享受聞加一帶給她的熱潮。
吻了好一會兒，氧氣跟不上了，兩人都開始低喘，聞加一才撤出自己的舌尖，牙齒在靳阿蠻的唇瓣上咬了一下，聲音帶著接吻過後特有的磁性——
“你老實點兒。”
聞加一要走了。
靳迦的聲音在後面追著她——
“我真鎖門，不開玩笑！”
“你鎖吧。”
聞加一手伸進兜裏，再拿出來時...便高高揚起，兩枚黃銅色的金屬反光，閃了靳迦的眼。
那是她家大門跟正屋的鑰匙。
“你玩賴！什麽時候偷的？”
“偷個屁，是你自己給我的。”
“我那是給你裝水電用的，不是讓你大晚上進我家門的。”
“給我了就是我的，你管我白天進還是晚上進。”
她倆這是禮尚往來，有來有回。
靳迦笑的一臉燦爛，看來這人也沒那麽呆嘛，手在胸口摸了摸，表情暧昧起來，是有點談戀愛的酸腐味道了。
再等回了屋，冷不丁少了個人，靳迦不習慣的厲害，明明才跟聞加一過了兩天同居生活，怎麽就有種難舍難分的感覺了？
她有種說不上來的幸福，迫切地想要跟蔚藍分享，可再一看和她的聊天記錄，好家夥...全是聞加一，而且距離上一條才發過去不到兩小時。
——不行不行，我這也太矯情了。
——又不是沒談過戀愛，怎麽搞得跟第一次情竇初開似的。
靳迦克制住自己的分享欲，蔚藍肯定會打趣自己的。
等等吧...
晚點再說..
等把這感覺再醞釀的濃稠些....
也不晚。
...
靳迦覺得自己心情變好了，於是生出點想要寫作的欲望，她把電腦打開，等著開機的功夫，又撈過手機，打開許久沒有登陸過得某博，噔地一條私信進來，是個網站鏈接，也是手賤點了進去，在看清上面的內容後——
——腦子嗡的一聲炸響！
帖子是匿名的——
《阿斯頓馬丁？野心美人？拜托，厭女作者就別再吃人血饅頭》，這則標題後面緊跟著兩個大寫的英文字母——AM
那是靳迦的筆名縮寫。
靳迦沒想到還會在這裏看見自己的名字，她以為掀起的那波浪潮早已過去，畢竟這個圈子時刻都在人才汰換，爆文每年都層出不窮。
——真想不通，這樣的作者這樣的小說，竟然也能出圈？
甚至把靳迦賬號發布的動態全都翻了個底朝天——
——去旅游罵她炫富...
——去健身報私教罵她不正經...
——發一個茶歇甜點，又罵她裝綠茶，就連餵養流浪狗，也能罵她故意立愛心人設。
靳迦被氣到手抖腳抖...
她不是沒被罵過，剛出圈的時候，這些難聽的話早就不計其數地充斥在她的生活中，但她那時候正值事業巔峰，所有人都告訴她，被罵是好事，再說這起人就是群瘋子，比你咖位大的都不做聲，你個新起之秀有什麽好出頭兒的？讓他們罵去，就算罵的再難聽，功成名就的也還是你靳阿蠻。
她聽了這鬼話，不再在社交平臺上出現，後來生了病，幹脆就斷了互聯網。
只是靳迦怎麽都沒想到，三年過去了...自己竟然還能被拿出來鞭撻。
理智告訴她——
——應該立刻退出賬號，可上頭充血的情緒卻讓她控制不住繼續往下刷，越刷罵她的人越多，各種各樣難聽的話，像一盆盆焦黑臟汙的狗血，不斷地淋在她頭上...
靳迦秉著呼吸，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沈。
“放屁！”
“嚼蛆！”
靳迦猛地喘出一口氣，一群瘋子！一群神經病！他們有什麽權利對自己評頭論足？有什麽權利挖掘自己的隱私？斷章取義幾張截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蠶食自己？
她覺得自己像個被剖腹肢解的野狗，血淋淋地掏光內臟。
靳迦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肉裏，頂著大號回覆——
「你們輕蔑所有已婚女性，唾棄所有生兒育女因家庭瑣事束縛其中的家庭主婦，可又對那些擁有野心，並且為了野心不擇手段上位的女性，又充滿鄙夷譏消，這難道不是一個矛盾的悖謬嗎？」
「你們不接受女性現實中的困境，同時又否定女性為脫離困境而做出的努力，可你們又做了什麽？公然圍剿女性！拳頭仍落在女性身上！打著高高在上的旗幟，行霸淩之實！」
「而你們可以讀書上學的權利，正是如今被你們所深惡痛疾的那些家庭婦女先輩在最開始奔走得來的功績，而你們奉行的主義絕不是在鍵盤上敲幾個字，撐著脖子高高喊幾聲偉光正的口號，更不是網暴任何普通女性」
「最後，奉勸一句——多去讀點書，比噴糞強！」
她一口氣長篇大論的辯駁，可換來的並不是對方的適可而止，而是一波更洶湧地狂轟亂炸——
——「大號出現了！被說中了，破防了！」
——「還是這麽玻璃心？」
——「幾年都沒有新作品，打算一本吃到死是嗎？」
——「江郎才盡了...用大號跑評論區刷存在感！黑紅也是紅啊」
靳迦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這些人不就是想看自己發飆嗎，越是這樣反擊，他們就越是興奮。
趕忙拿起手機，想要把自己的評論刪除，卻發現對方把自己拉黑了。
她一番意氣用事，非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讓自己成了明晃晃的笑話。
一瞬間，靳迦好像被無數只眼睛窺視，她被扒的□□，那些嘲諷謾罵的話語——「一本吃到死」「江郎才盡」「再也寫不出東西」...
每個字都是一道尖銳的目光，交頭接耳地對她指指點點...
那些刺耳的笑聲，化作鍵盤的敲打...在她的大腦裏此起彼落——
嘭的一聲！
靳迦把手機狠狠砸摔到地上，屏幕頓時四分五裂。
那些可怕的聲音，在她的皮膚上一寸一寸往上爬，纏住她的臉，充斥著她的耳朵，堵住她可以呼吸的鼻孔，她躲不掉也甩不開，更無處可逃。
她想起來，那年外婆被查出食道癌，她一個人站在醫院的走廊，手裏拿著醫生下的病危通知書，渾身麻木，神經僵硬，牙齒咬破手指都不知道，直到衣服沾上血漬，不論怎麽用力搓洗都無濟於事，反倒讓那片血漬滲透的更大...
突然間，她覺得那些謾罵的聲音就像當初衣服上沾的那團血汙...牢牢地扒在她身上，要跟她的血肉融在一起。
靳迦後背沁了一身熱汗，輕薄的布料都濕透了，她瑟瑟然抖擺起來，踩著被砸碎的手機走了過去...
偌大的屋子，她磕磕撞撞，桌沿碰青了她的手腕，沙發扶手撞腫了她的膝蓋，門框擊中了她的肩膀...
她躲來躲去，像一只受驚奔逃，惶然不知去處的兔子，抱著何老太掛在墻上的照片，鉆進了衛生間，她把自己藏進那個黃色的大浴桶裏，縮著肩膀，垂著頭，抱著外婆的遺像，嗚咽地大哭起來...
懷裏的遺像正面朝前，何老太彎起的眼角鋪滿皺紋，老人家慈藹和善的笑容敞露在黑白的顏色之中，相框上落滿了靳迦的眼淚...
最疼她的那個人...
為她挺身而出的人...
不在了...
——
另一邊，聞加一到了外婆家。
老太太的腳早好了，只是舍不得沈秀梅。
她生了兩兒一女，沈秀梅雖然是老大，可老太太卻把她當幺女來疼，她後悔把女兒嫁給聞大軍，便對聞加一說——
“你那個爸就是個扶不上墻的阿鬥！人家醫生都說了，生兒生女那要看男人！他聞大軍憑什麽那樣折騰我女兒？”
“你媽吃了那麽多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你弟弟，養一個孩子到十幾歲多難，說沒就沒了，聞大軍倒是跑的不見影子，又留我女兒受苦...”
說著，老太太就抹淚。
“加一啊，你媽往後就剩你了，你可千萬要照顧好她...我哪天要是走了，你不能讓外婆再不放心啊...”
聞加一沒辦法，只能抽兩張紙巾，在一旁安撫。
她對老太太的感情很覆雜，既為外婆能心疼沈秀梅而寬慰，但又為她這樣沒休止的托付，而感到疲憊。
所有人好像都覺得聞加一是鐵打的，她身為一個人的基本需求在弟弟去世，媽媽生病，爸爸逃避後，全都被忽視殆盡。
聞加一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是為了給這個家收拾爛攤子？
她去倒了杯水，手捧著杯子，感受水流傾註的溫度...
普通人，普通家庭，好多事情她沒得選擇。
就像這杯水，之所以沒放手，無非這溫度還能承受，或許...等真正燙手的那一天，自己松開的時候，也會毫不猶豫。
所以，聞加一才會在被托付的時候，從來都不做正面應答，因為只有這樣，才會到那一天需要松手的時候，毅然決然。
...
老太太拿出攢了好久的私房錢給聞加一。
“拿著！”
老太太強勢地塞進她手裏，告誡道——
“別讓你兩個舅舅知道，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十根手指還有長有短不是，我心疼我自己的女兒...”
等天色擦黑，聞加一才領著沈秀梅回去。
聞加一身體不累，但心累，大半個白天，她都是硬著頭皮撐過去的，沈秀梅不知道，坐在車上，拉了拉聞加一的手，對她說——
“你外婆對我們好，往後得常來看看。”
“嗯。”
聞加一拿出手機，眉頭皺得深。
她給靳迦發了九條消息，打了三通電話，都沒有人接。
沈秀梅一直在說話，但聞加一卻不想聽，她只希望車開快點，趕緊回家，好讓自己快去找靳迦。
想著，她把胳膊從沈秀梅手裏抽出來，又發去一條消息——
「今晚我過去」
————
聞加一到了家，甫一進大門，牽起狗繩，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又給靳阿蠻打了個電話，依舊無人接聽，直覺告訴聞加一，可能出事了。
果然，到了老宅時，黑漆漆的一片。
她把腳伸進暗黑的夜色中，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怵。
聞加一隱約聽見手機鈴聲從正屋的門裏傳出，忙不疊又加緊了步伐。
推開門板，破碎的手機屏幕就躺在地上閃爍著熒熒微光，待她把電話掛斷，那抹微弱的鈴聲也隨之消失。
屋子裏安靜的好像一下子空掉了一般，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全是自己的未接來電，聞加一下意識劃開屏幕，便看見了那些汙言穢語。
——AM，阿蠻。
聞加一早知道這是她，高中的時候，靳迦就喜歡將自己寫的文章四處投稿，那時候青春花火文學正是熱潮，少男少女幾乎都曾為那些疼痛傷感的文字撕心裂肺過，靳迦用的就是阿蠻當筆名，但她並不執著寫那些青春愛情的小說，她偏愛父與子母與女，這種親情糾葛的字眼。
最早得知馬太效應，便是從靳阿蠻發表的一則輕小說上了解的——
這是心理學上的一個效應，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的一篇寓言——凡有的，還要加倍給他叫他多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
與之對應的便是她筆下期盼親情的敏感少女，越是闔家團圓沈浸在關懷中長大，越是擁有無窮無盡的疼愛，反之..越是雙親缺失陰郁孤獨的環境掙紮，越是最後一無所有。
聞加一那時候就知道，靳迦心底渴望親情，她筆下的人物從來都不拘泥於單純的情情愛愛，更多的是對社會，對制度，對人性的探求。
只是如此超前的思想，在當時的創作環境裏，並不得到認可，靳阿蠻被退稿過無數次，可聞加一卻篤定，她一定會成功，一定會在文學創作中有所建樹。
因為，沒有人會倚靠愛情生存，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明白，愛情只不過是一個心靈健全，人格成熟之後——一個錦上添花的附屬品，你越好，它越飽滿，反之，則墮落沈淪。
聞加一眼睛紅了，她把手機屏幕摁黑，她不能再看了，那些辱罵嘲諷的評論，在某種程度上不僅傷害靳迦，也在傷害她。
人性的惡劣就像人的胃袋一樣，雜食所有，所以也肆無忌憚的傷害所有。
聞加一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步子輕的沒有一點聲音，徑直走向衛生間——沒有開燈，一切都在黑暗之中，模模糊糊看見那個黃色的大浴桶裏藏著的朦朧人影——
——低著頭，佝著背，肩膀向內縮摳著，仿佛失去了所有顏色的靈魂，孑遺的殘存。
聞加一不知道是否應該弄出點動靜，讓靳迦知道自己來了，也不知道該不該立馬沖過去，帶著些許的強勢，將她從浴桶裏拉起來？
聞加一了解靳迦要強的性格，她寧可這樣在孤寂不安的環境裏崩潰，也不肯讓自己窺見她現在狼狽的一面。
時間似乎僵持在這一刻，唯獨聞加一胸腔裏的那顆跳動的心臟，仿佛大漠被暴風沸反的狂沙，她只能立在門框邊，靜靜地等待，做著一個不出聲的陪伴者。
院子裏一聲狗吠，打破了沈寂。
“誰？！”
“是我。”
靳迦懷裏抱著外婆的遺像，受驚般慌怔了下，在聽見熟悉的聲音後，隨即又驅散了駭然，但她始終低著頭，呼吸漸漸用力，肩膀也略微起伏。
聞加一女性天生的細膩與共情，無法使她散發出所謂的‘騎士精神’，她亦不會在這樣的時刻，主動去做‘救世主’，沒有誰能拯救誰，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事實。
靳迦用力做了幾個來回地深呼吸後，想要從浴桶裏站起來，但是身體的能量已經讓她發病的壞情緒耗盡了，她試了好幾下，都沒辦法積蓄力量。
“聞加一...你能扶我一把嗎？”
“好。”
聞加一剛要走過去，卻又聽靳迦急聲道——“不要開燈！”
“好。”
聞加一走到浴桶旁邊，把自己的左胳膊遞給靳迦讓她借力，右胳膊從她頸後繞過去，握住她的肩。
這就像是一種互動的能量守恒——靳迦並沒有完全依靠聞加一，她也在努力用自身的力氣，掙紮脫身。
靳迦被聞加一帶出衛生間，帶去臥室，聞加一把老人的灰白遺像從靳迦的懷裏抽走，相片上滿是冰涼的淚水，她用紙巾擦幹，重新掛在客廳的墻上，再折回臥室時，手裏多了一杯蜂蜜水。
以前每次來的時候，聞加一並不覺得這間臥室有多大，也不覺得這張床有多大...
可現在...
在朦朧的黑暗中，她看著靳迦蜷縮的身體，側躺在靠墻的最裏面，第一次感到這間臥室的巨大，也感到這張床的空泛。
天藍的床單，在黑夜裏就像一片望不見底的深海。
靳迦躺在上面，猶如一條墜落的魚。
“你的藥在哪兒？”聞加一問她。
“櫃子裏。”靳迦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
她早猜到聞加一知道自己生病的事，也一直想找時間告訴她，可找來找去，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呈現。
——聞加一，我現在是不是很醜陋？
抽屜被拉開，藥板在手指的翻找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聞加一倒出藥粒，放在手心，又將抽屜闔上，她蹬了鞋子爬到床上，在黑暗中，扳過靳迦的肩膀，把她身體扶靠在床頭，雙膝跪在天藍色的床單上...
就跪在她的身邊——
一手藥，一手水地遞給她——
“先吃藥。”
靳迦很聽話，不僅張嘴吃了藥，還探出舌尖，在勾起那顆藥粒時，輕輕地舔舐了一下聞加一的掌心。
溫熱的蜂蜜水是陌生又遙遠的滋味——
——聞加一你知道嗎？外婆去世後，再沒有人給我沖過蜂蜜水喝，也沒有知道..心不舒服的時候，總渴望甜蜜。
那肺腑被柔糖沁潤後，似乎有一種起死還生的功效。
聞加一剛把水杯放下，靳迦就跌了過來，撲進她的懷裏，身上發了熱汗，冷卻後..皮膚上裹著涼。
靳迦仰起頭，越湊越近，此消彼長地呼吸中，呵氣如蘭。
她的手從聞加一並著的膝蓋處，用指甲尖撓著...緩慢地向上攀爬，捋過她的窄腰..虎口掐住，感受她身體的骨頭，待挪移到聞加一的鎖骨，再將手指嵌進這人鎖骨的深窩中，故意地揉了揉...
最後，雙手捧住聞加一的臉，蠱惑而招搖——
“我想吃...”
“想吃你...”
...
屋子外面蟬鳴蛙叫，月亮隱匿的雲霧中，只透出零星的昏紅，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發酵，卻又因為那只趴窩在樹下的狗，吭哧吭哧用力刨坑的聲音，而顯得不合時宜。
聞加一看她倒在自己懷裏，細瘦的身體，一只手都箍得過來，她把她往上抱了一下。
天黑的沒個樣子。
“阿蠻....”
才叫了她的乳名，靳迦就偏過頭就咬了過來，一口要在聞加一的脖頸上，張開嘴唇去吮，抿著嘴唇去含，還探出舌尖細細的舔，舔的她脖子上的美人筋都凸了起來，也覺得不夠，兀自再拿牙齒去咬...
聞加一梗著喉嚨，唔了一聲，當即掐住她的腰，反客為主。
唾液交融的聲音太大，嗚咽嗚咽著，像在最熱的夏天裏，共同吞食一顆破瓤的西瓜。
靳迦覺得自己變得很輕，有一種破碎的感覺，在她的神經裏彌漫，激動的感官突然就變了，啄吻的聲音在她聽來...異常刺耳。
她張開嘴，猛咬了一口聞加一，鮮血的腥味，頓時充斥在兩個人的口腔中。
聞加一吃疼的啊了一聲，換來的卻是靳迦輕蔑的眼神——
“受不了了？”
“是不是覺得我喜怒無常？”
“你知道我有病的，這個病就是這樣...”
“上一秒我能跟你親的死去活來，下一秒我就能翻臉不認人。”
靳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暢快什麽，許是被人親眼目睹了狼狽，使她脆弱又高傲的自尊心本能的上演了一番錙銖必較。
——聞加一，我是個瘋子...
“對不起。”
聞加一短短的三個字，一雙飽含真誠的眼睛，震驚到了靳迦。
“我咬你，你還跟我道歉？”
“我是故意勾/引你好不好？”
“我有精神病，非得叫我把話說的這麽直白不可嗎？”
激動的情緒突然卸力，靳迦身體靠後，背佝起來，頭低低地垂下，指尖掐著指尖，聲音小到都不確定有沒有發出來——
“果然..你知道了..我有病，有病...”
靳迦在一段無力不自控卻滿是對自己怨咒的話語裏，想去發洩，卻又覺得自己可恥。
對一個善良的好人發瘋，算什麽本事？而面對那些真正帶著惡意攻擊詆毀的人，卻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冒出嘴唇的聲音在喉嚨裏顫抖抖——
“對不起...加一，你先走吧，我現在狀態不好...”
“你真的先走吧...”
我不是怕你見到我狼狽的樣子，而是...
而是，我不想傷害到你，我不想任情緒發洩在你身上。
“好。”聞加一沒有逼靳迦，也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只在邁出房門的那一瞬間，立在門口，一字一句地說道——
“阿蠻，你知道的，我喜 歡你。”
“阿蠻，你知道的，你也喜歡我。”
“阿蠻，我晚一點再來。”
聽見門關上的聲音，靳迦哭了，她曲起腿，蜷縮著身體，她一點都不想聞加一走，她想讓聞加一留下，想捧著聞加一的臉，笑眼彎彎地跟她說——聞加一，你知道的，我就是喜歡你。
身上的汗水隨著眼淚的掉落，一齊迸發，可奇異的是，她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出現低血糖般的眩暈無力，反倒渾身的毛孔微微張開，那從手指尖與腳趾尖痙攣地縮脹後，血液竟莫名地舒展開來，流回心臟。
靳迦抿了抿嘴唇，卷起的舌根，有一股清甜在湧動。
——聞加一，這是你給我的嗎？
——真的真的？不嫌我？
——一點都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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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過後開始甜起來啦，夏愛過後還有秋分和冬歸，不會太虐，但現在會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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