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睜眼見她的清晨

關燈
睜眼見她的清晨

米薇嘗試著經營新生活,將另一個人再次納入日常。

她延續了慣例,周一至周五待在新租的西南區公寓,方便上下學通勤,周末去市郊的湖邊別墅,在一個隱匿的世界裏愜意呼吸。

由於湖邊別墅長期沒人居住,處於空置狀態,內部裝修得雖然精致華麗,卻缺少生活氣息,全無生機。

為此,她特意添了綠植,在玻璃魚缸裏養金魚,偶爾從賣花的俄羅斯婆婆那裏買一小束鮮花帶回去。

可惜這裏地處高緯,晝漸短,夜漸長。對於即將到來的冬季,維持綠植的生機不現實。

自那晚的和解之後,伊戈爾便常常賴在她身邊,比那只邊牧犬還要黏人。兩個人待在一起做許多瑣碎幼稚的小事: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爭搶廚房的使用權,沿著湖邊慢慢散步,蹲在草地上掰面包片餵鴿子。

或許,他真的患有分離焦慮,總在將醒未醒時分,不厭其煩地呢喃道,不要走,不要離開,不要不看他,不要留他一個人。

不過他不喜歡說話的毛病,大概是治不好了。

……

第一片雪花飄落之際,秋季悄無聲息地落幕,初冬毫無預兆地降臨。

晴朗的日子變得稀缺、屈指可數,陰霾倒是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一輪又一輪的降溫凍得人苦不堪言,米薇不得不調整安排,天氣不好便宅在家裏,不出去找伊戈爾,哪怕到了休息日。

她不喜歡這裏的冬天,畏懼寒冷,出門勢必做好防寒措施,戴好圍巾手套,保護好露在外面的肌膚。

伊戈爾的耐寒能力倒是強上她好幾倍,畢竟在一個灰白色,臨近夜晚的初冬裏,他還能冒著紛紛揚揚的風雪,出現在她的眼前。

房門打開的那一刻,一股冷氣朝米薇撲面而來,嗆得肺部刺痛。

伊戈爾擡手拍落肩頭的積雪,脫下外套後,俯身與她對視。

“伊戈留沙,你現在冷嗎?最近的天氣太多變了。”她還沒說完,兩個披薩打包盒便懟上前來。

一盒是她喜歡的瑪莎拉口味,另一盒當季熱銷的菠蘿滑雞口味。這些來自學校附近的一家網紅披薩店,它作風佛系,經常打烊,能不能買到全靠運氣。

她連忙接過披薩放進廚房,轉身接了一杯熱水遞給他。

坦白來說,伊戈爾並不口渴,不想喝水,反倒貪戀著那一小團蜷縮在自己懷中的溫軟,所以才急匆匆地趕過來。

於是,他伸出雙臂,做出索求擁抱的姿勢,期盼她立刻撲進胸膛,“米薇,抱一抱我。”

米薇的手懸在半空,仍然端著那杯熱水,出聲發問:“你不喝嗎?”

他無奈接過那杯水,喝了一口便放下。

下一秒,伊戈爾將她揉進了懷裏,托著臀部從地上摟抱起來,帶倒著陷入沙發。

為了緩解懷中之人的不安,他拉著她的手掌往臉頰上貼,耐心解釋:“不要亂動,這樣比熱水管用。”

他的手指撚起發尾,卷曲繞圈,似乎對她的身體富有強烈的探索欲,掌心順著衣料下滑到小腹,特意停頓在那裏,揉捏起她放松狀態下微微凸起的小肚子。

被人反覆揉著肚子實在別扭,出於本能,米薇推著他的手,“別揉我的肚子,這樣很癢。”

他沒理睬,因為察覺到了一個異常之處。她渾身都在發冷,鼻頭凍得又紅又冰,如果不是還在眨著眼睛,他會以為她失溫了。

眼底濃厚的情緒淡了下去,他扯過毯子蓋在米薇身上,將她的雙手重新包裹在手裏,親昵地翻來覆去,捏了又捏,吻了再吻,饒有興致地延長挑逗,撩撥情緒,帶動體溫。

在米薇看來,身後的男人變本加厲。她不排斥親密接觸,單單苦惱著身高差距帶來的窘迫,和一陣難以忽視的癢意。

伊戈爾低垂下腦袋,碰上她的鼻梁,擦過唇瓣,低聲感慨:“好涼。”

他順著唇齒間的那道縫隙抵入,舌頭舌尖輾轉纏繞,塞滿她的口腔,與之交換呼吸與津液,如同品嘗圓潤微涼的露水,珍惜著來之不易的甘甜。

萬萬沒想到效果有限,他抵著她的額頭,“怎麽還是這麽涼。”

“暖氣開了嗎?”

“當然,”米薇喘著氣,認真解釋:“可能因為我半個小時前出門買桶裝水了,再說,每個人的體溫本來就不一樣。”

尤其是他,看上去冷冰冰的,實際上燙得要命,簡直是一個裝著巖漿的人形火爐。

聞言,伊戈爾還抱著不肯松手,像是把她當成了枕頭,邊壓邊揉,還困意沈沈地直打瞌睡。

一個小時後,米薇餓得難受,用手指戳他,“伊戈留沙,你睡著了嗎?”

眼前的男人反應全無,看來真睡著了。

她將一個抱枕抵放在他的腦袋旁,隨後掀開毯子,溜進廚房找東西吃。

時間過去太久,櫥櫃裏的披薩早已涼透,失去了靈魂,不再焦香松軟、熱氣騰騰。

米薇感到可惜,取了兩塊披薩餅擺在盤中,推進微波爐加熱。

等待的時間短暫而煎熬,她透過廚房的小窗,向遠處眺望了一會兒。路邊的樹葉全落光了,霧霭難散,景色黯淡,透出幾分離索蕭瑟。

隨著微波爐“叮”一聲響起,一雙手從身後環了上來。

米薇回神,轉身入目便是一雙熟悉的灰藍色眼睛,“我以為你睡著了。你現在餓嗎,要不要我再熱一些,等兩分鐘就好。”

她一邊切著披薩,一邊碎碎念:“我發現這個菠蘿披薩加熱之後比瑪莎拉的好吃,尼娜之前還和我提過,他們家的蘑菇奶酪披薩也很不錯……”

絮絮說了半晌,米薇忽然想起什麽,話鋒一轉看向伊戈爾:“伊戈留沙,你最近是不是和你爸爸鬧矛盾了?畢竟在以前每個月的這個時候,你都在聖彼得堡。”

“沒有,只是以後不需要回去。”

“你們鬧掰了嗎?”

見他沈默著搖頭,米薇順勢說下去:“其實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但這是我猜的,不用特別在意。”

“你說過你有三個哥哥一個姐姐,你和他們同父異母,關系並不好。你媽媽去世得很早,而你爸爸比她大了四十多歲。”不僅如此,他從小跟著叔叔阿姨一起生活,而非在父母身邊長大,對童年話題更是避之不及。

那些話實在難以開口,米薇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終究還是問出:“你是私生子嗎?”

話語紛落在耳際,他的神色淡然,似乎毫不介意,“嗯。”

此刻,懸念徹底落了下去,她感慨著原來一切早有呼應。

寂靜蔓延,可他主動打破:“在想什麽?”

“在想,如果你媽媽還在的話,你會變成一個樂觀開朗、性格外向的人嗎?”這個設想拋去了法律和世俗意義上的非婚生概念,完全立足於純粹的母子關系,單做設想,不去批判。

在那麽一瞬間,伊戈爾深深地錯了意,這種關於過去的假設無疑是對未來的威脅。

他對私生子這個不光鮮的身份早已司空見慣,卻無法接受另一個刻在命運裏的“如果”,只能一字一頓地加深語意,埋在她的發間道:“米薇,不要拋棄我,我已經認定你了。”

突如其來的情話砸得人措手不及,米薇聽得懵然,一時間想不通這句話產生的緣由,“我們說的不是一件事情。”

他加重語氣:“對我來說,是同一件事。”

米薇不明白他為什麽總這麽想,他似乎陷在一條非黑即白的悖論裏,而她在和一個不信道理的人講道理。

她嘆了口氣,堅定地給予承諾:“不會的,伊戈留沙。”

那雙黑色的眸子看著他,通透而明亮,“我不會不要你的。”

誓言有代價,可陪伴的代價遠比誓言更大。

他偏見地認為,隨時可能消失的愛意,遠比從未擁有過更讓人痛苦,心甘情願去相信愛與不愛都無關緊要。

可當她在那一晚說出那句和好時,內心重燃起一絲希望。

他恐懼重蹈覆轍,又奢望著也許這次不一樣。

或許,命運青睞了他,垂憐於他,讓他夢想成真。

噩夢不斷的夜晚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夜無夢、睜開眼睛就能看見她的清晨。

和煦明媚的陽光傾灑在臉龐,他伸出手,不經意地接住它,才發覺期盼的幸福已然降臨在掌心,真實而非虛假,不再出於幻想。

這份幸福讓人想多得到一些,沖動到難以克制,急不可耐,不止一次渴求——他想成為她真正的家人,完全融入她的生命,留在她餘生的每一個清晨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