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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與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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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與潰敗

在被他從草地上抱起來,護住後腦勺撫拍的時候,米薇渾身發軟,思緒輕飄飄的,眼簾裏除了他還是他。

她預想過會在婚禮的儀式上遇到伊戈爾,但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

說不清楚原因,或許出於單純的害怕。畢竟她和伊戈爾相處了這麽久,還是對他一無所知。不過往好處想,至少暫時擺脫了葉甫根尼,真希望有一個兩全其美的選擇,能讓一切體面結束。

在情感的郁結還沒解開前,沈默無限放大,彼此像是進入了無聲的電影,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伊戈爾繞過白色廊柱,沒從主樓踏進去,抄近路拐進一條鋪滿深灰石磚的側廊,戶外童話般的草坪婚禮被隔絕開來。

他抱得太緊,米薇快被壓成薄薄的薯片。她感到局促不安,意識還在神游,心跳砰砰跳個不停。

直到她的腳踝蹭到了堅硬結實的外套布料,粗糙的質感擦過皮膚,一陣酥麻連帶著疼痛順著背脊直沖而上,斷片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

“伊戈爾,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她抗議著,聲音悶在胸口,“你不能這樣做,我們已經分手了,我們的關系已經徹底結束了,你忘記我那天晚上發給你的信息了嗎?”

“你已經結婚了,這麽做違背了世俗倫理道德!”

“婚禮不是真的。”

米薇張了張嘴,不願相信他用這麽平淡的語氣說出那句話,“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麽。”

他再次重覆:“我沒有結婚,米薇。”

“為什麽停在這裏?”

他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到一旁。

片刻後,侍者推著銀光閃閃的餐車從拐角處轉過來。銀質餐具磕碰著發出清脆的聲響,盤子裏裝著招待賓客的一部分菜品,熱騰騰的牛肉透著誘人的色澤,羊排發出滋滋聲,魚卷與魷魚塊卷起焦脆的金邊,時蔬清嫩,土豆泥綿軟。

米薇盯著那些食物,莫名覺得場景割裂且荒謬。外面因為新娘失蹤的事情變得混亂,廚房還在照常運作。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他才重新邁開步子。

她開口問:“你現在要去哪裏?”

“臥室。”

米薇聞言一怔,“這樣不累嗎,快放我下來吧,我可以自己走。”

伊戈爾錯解為她趴得不舒服,索性用手掌托住臀部,輕輕掂了掂,調整到他所認為舒服放松的姿勢,順勢吻了吻她垂落的發絲,想將她跑偏的註意力引回來。

眩暈感來得突然,米薇感到十分不舒服,手臂緊緊環住對方的脖頸,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放棄掙紮般靠著他休息。

伊戈爾一路走上螺旋式樓梯,陽光從側面的玻璃窗傾瀉下來。米薇開始一眨不眨盯著墻壁上的巨幅人像油畫,她的目光掠過那幾張靜默面孔,觀察畫面的線條、色彩、紋理,從幹裂的顏料中感受歷史流逝的褶皺。

可能出於緩和氛圍,她突然問道:“墻壁上畫的是誰?”

結果,她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曾曾祖父。”

“他叫什麽?”

“費奧多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克留科夫。”

米薇繼續追問:“那他是做什麽的?”

“最開始是沙皇的近衛騎兵,在克裏米亞戰爭中獲得軍功而被賜予土地,農奴制改革結束後,他開始為軍隊提供軍需物資。他的後代在這片獲封的東部土地上擴建石制別墅和花園,取名Вологодское(沃洛格達諾耶),以此紀念伏爾加河畔的故鄉。”

莊園之名,意在塑造北方大河,遼闊水系,沈穩典雅的意境。

米薇邊聽,邊將腦袋靠到了另一側,喃喃自語般感慨:“聽起來像是歷史電影裏的,最旁邊的那個人呢?”

“祖父,阿納托利·羅斯季斯拉沃維奇·克留科夫,是個工程師。”

她說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伊戈爾,你和他們長得很像,都是藍眼睛,金棕色的頭發。”還有身上那股如出一轍、渾然天成的冷冰冰氣息。

她補上一句話:“你小時候住在這裏嗎?”

“嗯。”他低聲肯定。

“那這麽說的話,你應該知道怎麽最快出去。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我訂了下午三點半的火車票,這裏太大了,我走不出去。”

在私心與雜念驅使下,他用沈默回應她的請求。在米薇掙紮的時候,他就輕輕一掂,這招很管用,很快她便不再亂動了。

和上次差不多,他抱著她進了那間采光不佳的臥室,不過這次沒有捂住她的眼睛。

他選擇把米薇放在床邊,單膝跪地,放低了姿態,可當手指觸碰到米薇垂落的裙擺時,她整個人僵住了。

“你在做什麽?”她歪頭問道,聲音帶著一絲戒備。

他垂下眼睛,伸手去拂,動作很輕,“裙子上有草屑,不要亂動。”

事實確實如此,由於米薇剛才藏在桌底,裙擺邊緣沾上了不少細碎草屑和枯葉,灰綠色深深嵌進布料,看起來臟兮兮的。

沈默持續了幾分鐘。

她低下頭,與那雙藍色眼睛直接對視,忍不住打破寂靜,“伊戈爾,你沒有什麽話想說嗎?比如……那些關於婚禮的事情,關於納塔利?”

“婚禮不是真的,訂婚戒指也不是,我和納塔利沒有任何關系。”

“這些話你已經和我說過了,你明明知道我想知道什麽。”她需要一個解釋,而不是反反覆覆的謎語游戲。

“原因是什麽,理由又是什麽?”她問。

“等到明天,好嗎?”他回答。

怎麽還要等,她等得不夠久嗎。

清醒一點不行嗎?他就是個卑劣的騙子。放下那點可憐的同情心吧,不信他的話就真的這麽難嗎?

她看著他,眼底的失望難以掩藏。

“為什麽不能是現在?下午我就要回家了,明天還要繼續回學校上課。”她說著,伸手去扯被他膝蓋壓住的裙擺。

奈何手上的動作太急,她整個人往前傾,全然沒註意到肩帶勾住了他襯衫的衣扣。

為了尋找答案,兩個人同時低頭垂眸,額頭幾乎快要碰到一起。

伊戈爾輕輕一扯,想幫她解開枷鎖。米薇卻往後縮,肩帶繃得更緊,細細的布料勒進皮膚,在鎖骨下方壓出一道紅色的淺痕。

衣衫越扯越亂,衣扣纏著布料,布料裹著他的手指。她越躲,纏得越緊。

在彼此拉扯之下,她的肩帶直接繃斷,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

緊接著,兩個人的腦袋恰好狠狠撞到一起,沖擊力來得毫無征兆,疼得她眼眶一熱,快要落淚。

米薇捂著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疼痛讓意識忽然清醒了一瞬。清醒到足夠看清眼前的一切,陌生的房間裏,她自己的領口過分敞露,男人半跪在她眼前,衣衫不整,眼神晦澀不清。

她往後退了退,拉開距離。

“……克留科夫先生?”

時隔多日,她再次將他推向陌生人的位置。

事情發生得突然,伊戈爾磕得眼前發黑,伸手想去撫摸她的額頭,擡眸卻撞進一片清亮、濕漉漉的黑色眼眸。

她的眼眶裏正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浮起欲落不落的淚水,情緒似乎緊繃到了極限,只要再用上那麽一點力,就要放聲哭泣。

他沒想到自己在無意間犯了錯誤,幾乎沒有過多思考,直接解起衣扣,想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彌補剛才的意外。

“米薇?我的寶貝。別哭,快看著我。”

可她沒辦法看著他,因為他手上的動作還沒停。

在受害者看來,這不過是性關系發生前的露骨暗示。那些看似親昵的稱呼早已失效了,暧昧的邊界不覆存在,反倒剩下一片未知的恐懼。

身下的不是柔軟的床褥,而是深不見底的欲望泥沼。

她拼命搖頭,聲線止不住發顫,絕望的神色盡數顯露:“求你了,求你了,不要強迫我,不要對我做那件事情,我現在不想,我真的不想做,我的頭好疼。”

他瞥見她眼裏的恐懼,手指停在半解的衣扣上,忽然明白了什麽。

“不是這樣的,快看著我,寶貝。”

他慌措呼喚,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臉,指腹壓上眼角,放低聲音安撫著她,竭盡所能解釋。

“它是意外扯斷的。”

“呼吸,不要哭。”

這種情形下,任何肢體觸碰都顯得意味不明,他靠得再近也無濟於事。

“求求你了,不要碰我好不好,你不要碰我。”

她還在往後退,後背抵上床柱。

“你知道嗎,因諾肯季跟我說,我是你婚姻裏的插足者。你和納塔利在小時候就待在一起,你們一起長大,相識相知。而我不一樣,我只是一個連俄語都需要學習的外國人!”

“不對,不要相信他的話!”

“那你告訴我,我該相信什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你到底在哪裏?”

果然,回應她的還是那陣沈默,冰冷得快要溺死人。

米薇發覺一切虛假得可怕,質問裏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伊戈爾,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感覺……我根本不懂你,你能不能告訴我,真實的你到底是什麽樣的?”

她將過去所付出的真情一次性傾瀉而出,希望在未來真正忘卻這段不健康的關系。

“其實,我喜歡過你,我真的喜歡過你,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但我現在真的特別、特別討厭你!我討厭你明明知道一切,卻什麽都不肯和我說!憑什麽……憑什麽你不願意和我說?”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但我每次都告訴自己要再多學一點,勸自己竭盡所能多知道一些詞匯,畢竟我在和一個俄語母語的人談戀愛,語言不該成為情感表達裏最大的障礙。但現在,我想明白了。”

情緒堵得人喘不過氣,她撕心裂肺地控訴他犯下的罪行:“是你,是你一直不願意和我多說幾句話!”

“是你一直在隱瞞!一直在欺騙!”

她哭得用力,肺部隨之泛起撕裂般的疼痛,無奈深吸一口氣,從喉嚨裏擠出最後一個句子,“伊戈爾,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話音落地的那一秒,伊戈爾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一把鈍刀絞著皮肉,硬生生朝著鮮活的血肉深捅進去,陣痛不已。

他忘了表達那份真摯的、濃烈的、她所需要的愛。

一味赤裸地將一切展露,把覆雜的真相在她眼前和盤托出,“我和納塔利沒有任何關系,婚禮從始至終都是虛假的,甚至在法律形式上從未被承認!我父親需要這場婚禮來穩住科斯堅科家,納塔利需要它來擺脫她的養父葉甫根尼,我需要讓他們以為我還聽話!”

“我從來沒有過選擇的餘地,是我太貪婪,是我太著急,我太想得到……”

他言語懇切,向她一遍遍許諾,瘋狂祈求奇跡發生:“再等等,等等我好不好?明天、等到明天一切都能恢覆如常,外面的一切,無論是賓客還是草地上的陳設布置,關於婚禮的種種一切,它們都不會再存在!”

過分充沛的情緒沖昏了頭腦,米薇顧不上思考他的言語裏的深層含義,根本聽不進去。

“夠了,你到底在說什麽,不要和我說什麽,我不想聽!”

這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名字、那些解釋,比專有名詞間的邏輯關系還難理清!葉甫根尼究竟想做什麽,葉甫根尼怎麽又冒出來了,為什麽偏偏要在她快清醒的時候出現?

她困在無窮無盡的抽泣之中,呼吸急促而紊亂,言語斷斷續續的,說不完整,向他乞求真正的退路:“伊戈爾,我真的好累,算我求你了,求求你了,放過我吧。”

“我們分手吧,我們不要彼此糾纏了,我們都放過自己,好不好?我們當這一切沒有發生過,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認識,我們沒在教堂裏認識彼此,只是兩個陌生人。”

他手足無措,一遍遍吻去她的淚痕,全然不顧臉上濕黏的觸感,不斷否定她決絕的言語:“不好。”

“不好。”一切都已經發生了,再回不去了。

他用力將她揉進懷抱,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擠壓彼此的距離,手臂緊緊收住,牢牢禁錮住她。身軀不受控制地輕顫,自言自語般重覆著挽留的話語:“米薇,求你,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拋下我,我只有你、只剩下你了。”

他恨距離為什麽還是不夠近,不夠緊,不夠多,到底怎麽樣才能讓觸感變得具體可感。

他抱得太緊太用力,簡直是用手臂去抓握,力度過於重,幾乎將她胸腔裏本就稀薄的空氣都擠幹凈,卻忘記了愛人需要喘息的空間。

如此的惡性循環之下,事情變得愈發糟糕。

疼痛讓米薇下意識想推開他,手掌抵上他的胸膛。

然而在下一秒,她頓住了動作,因為她發覺有什麽東西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順著鎖骨下滑,滲進衣領。

濕噠噠的。

冷得令人戰栗,熱到快要燙傷神經。

她看不清那是什麽,或者說,不願去多想。猜著可能是草坪上殘留的一片青草葉,它們被重量碾壓成汁液,亦或是一滴幾不可察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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