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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東翼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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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東翼的書房

伊戈爾最終還是松開了她。

他在起身後刻意仰頭,阻止眼眶裏的淚水掉落,呼吸放得極輕,壓得幾不可察,那雙藍色眼睛裏凝著水光,像一片片碎玻璃,輕而易舉刺得視線發顫。他不斷回憶過去那些閃閃發光的珍貴瞬間,試圖用往事的愉悅抵消那種難忍的痛心,不願這副不堪的模樣落入旁人眼中。

他預想過事情變成這樣,卻忽略了自己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直到眼底的脆弱消失得一幹二凈,伊戈爾才低頭打量起米薇的神態。

她披散的黑色長發淩亂地糾纏在一起,臉頰兩側泛起不自然的紅暈,肩頸的線條隨著呼吸緊繃,淚水如珍珠般簌簌滾落,惹人垂憐。

他朝她伸出手,朝思暮想的那張面孔近在咫尺,偏偏那只手不由自主懸在半空,指節甚至往回微微蜷縮,漸漸攥成拳,像在故意逃避些什麽。

在無形之中,一層怎麽都撥不開、遮蔽天光的濃霧橫亙在彼此之間,讓兩人陷入一片寂靜的灰白色。

明明離得那麽近,他和她卻一言不發,誰都不願戳穿隔閡,都在等某個人先為這段關系做最後定論。

時間仿佛凝滯在那一刻,漫長得堪比半個世紀。

伊戈爾還是先動了,不過沒有言語上的挽留、肢體上的拉鋸,而是直接轉身離開了房間,沒有任何猶豫。

似曾相識的場景再度出現,房門緊閉,四周寂靜,米薇被困在這一方有限的空間中。

或許是剛才情緒太過激動,她感到胸口發悶,渾身發熱,蹭破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

她靠著床柱滑坐下來,不禁用手捂住臉,此刻被眼前的窘迫情形困擾得頭暈腦脹。

過去這麽久了,原本的那班火車肯定趕不上了,明天的課該怎麽辦,難道要請假了嗎。

更致命的是,如果待會兒伊戈爾回來了,她要和他說話嗎,如果說話的話,該說什麽好呢。他能一直不回來嗎?可是她待在對方的臥室裏,他不可能不回來睡覺,這不實際。

他本來就不喜歡說話,跟他講道理不聽,還喜歡把人關在臥室裏。

這下好了,徹底陷入死循環了。

……

莊園的另一頭,主樓東翼的書房裏,庫茹蓋特正透過書房的小窗戶向外看,觀察不遠處草坪上的動靜。

見老朋友葉甫根尼推門進來,他便關上窗,將室內與賓客的喧囂聲隔絕開來。

“葉甫根尼,你怎麽把她帶來了?”

葉甫根尼繞到他身前,緩聲回答:“你我早年在莫斯科和遠東接觸過的華人商人數不勝數,其中不乏有學識、有能力的,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留學生罷了,算不上什麽。”

庫茹蓋特對他今日暗含譏諷的態度十分不滿,“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葉甫根尼自顧自地說起原因,“不過是好奇你的兒子看見她的反應而已,同樣都是有女兒的人,你應該理解一個做父親的心情。”

“我第一次見納塔利的時候,她不過才十一歲,當時她站在孤兒院的走廊裏,還穿著不合身的裙子。眨眼間,我就要親手將她交到另一個年輕人手裏,更何況我對你的兒子還全然不了解。”

庫茹蓋特知道葉甫根尼不滿意伊戈爾,他同樣不滿意納塔利,索性沈默,等著對方演完這場無人回應的慈父獨角戲。

“自訂婚宴後,納塔利已經快一周沒回過家了,她一直不肯見我,我今天來是為了接她回家。”

庫茹蓋特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認為葉甫根尼說話莫名其妙,枯燥乏味,毫無營養,不值得展開談,“這是你的家事。孩子不服從管教、不聽話,是你的過失。”

“我原本是這麽想的,後來發現我想錯了,”葉甫根尼突然直呼其名,“庫茹蓋特,是你。我的女兒在你的地盤上不見了,新娘消失了,有人特意把她藏起來了。你說,她到底在哪裏?”

這些話過分刺耳,庫茹蓋特固執己見,“你這是在質問我?”

“我是在提醒你,你的兒子把她藏起來了,婚禮不能如期舉行了。如果你不希望我們彼此顏面盡失,在今天淪為笑話……”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葉甫根尼的話語戛然而止。

來者走到庫茹蓋特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庫茹蓋特看向葉甫根尼,“是你讓他們來的?”

葉甫根尼皺眉,疑惑反問:“什麽?”

“奧列格來了,調查組的人親自來了。”

葉甫根尼的手指在手杖上頓了頓,這一刻足夠庫茹蓋特看清,對方同樣不清楚這件事。

一群人緊接著走了進來。

為首的胖男人特意摘下頭頂的黑帽子,露出一頭稀疏的金發和一張氣色過於紅潤的臉龐。他微微欠身,對著書房裏的兩位當之無愧的“大人物”鞠了象征性的一躬。

和上次來到這裏的風塵仆仆不同,這次的他帶著勝券在握的篤定。

“克留科夫先生,科斯堅科先生。中午好,真是難得見你們兩位待在一起。說起來,上次我和兩位坐在一起這麽愉快地閑聊,貌似還在十年前。”

庫茹蓋特認為調查組來得不合時宜,尤其擔心這只胖老鼠的出現可能驚擾了賓客。

他面無表情地說道:“奧列格,今天是我兒子的婚禮。”

奧列格點了點頭,應道:“是的,我走來時看到了草坪上的布置,婚禮很漂亮,賓客們都很盡興。其實,我原本無意來打擾您的……”

說到這裏,他轉頭看了一眼隨行的年輕人們,故作正色感慨:“無奈這是我的工作,恪盡職守、履行職責本來就是我們這些人該做的事情。”

“既然孩子們的婚禮還在外面舉辦,我就不多耽誤兩位的時間,我們直接談正事好了。”

他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三周前,我們收到了多封關於兩位先生的舉報信,數量多得史無前例。”

葉甫根尼見庫茹蓋特一副冷冰冰、毫不理睬的樣子,覺得格外有趣。他主動發問,笑容不達眼底,“您能告訴我們,上面寫的是什麽嗎?”

“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有些人寫信說,兩位在遠東的那些項目上出了問題,比如礦產開采、港口建設,以及幾條還沒修完的公路,賬面上的有些數字不太光鮮。”

葉甫根尼繼續追問:“只是舉報信?”

“啊,科斯堅科先生倒是提醒我了,這裏還有關於兩位的一些東西。”

身後的年輕人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蓋著公章的文件,遞交給為首的奧列格。

“這裏面最受註目的,當屬東西伯利亞的石油開發項目,管道鋪設裏有幾位地質專家署名,其中兩位去年已經入獄。所以麻煩兩位現在跟我走一趟,無論這些舉報信真實與否,都要配合我的工作,協助我走一下固定流程,去趟辦公室,簽幾個字,解釋幾件事,給我一個態度,別做讓大家不開心的事情。”

他語氣不緊不慢,搬出了絕對的權威力壓兩位老主顧,“忘了提醒兩位先生,最近上面不知道怎麽了,克裏姆林宮裏的那位、我們親愛的總統先生心情不太好,開始翻起舊案了。至於舊案麽,大家其實都忘得差不多了,無奈上面喜歡回憶往事。”

窗外草坪上的弦樂隊正好奏完一整支曲子,賓客們的掌聲隱約傳來,書房內的人絲毫沒有被樂聲幹擾思緒。

“我們每個月收到的舉報信能堆滿一張辦公桌,無論真實還是虛假,大部分都進了碎紙機。但這個月的情況不太一樣,上面已經發話了,需要我們認真查。”

“克留科夫先生,您常年居住在聖彼得堡,消息閉塞不可避免。不過,您的小兒子伊戈爾不是一直待在莫斯科嗎,他沒告訴您嗎?”

說完,他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話音落地,庫茹蓋特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整理領帶的手無意識攥緊。

“兩位現在不走嗎?今天外面有一百多位賓客,其中有幾個還是莫斯科的記者。如果我的人過一會兒直接走進宴會廳找兩位談話,那才是真正的不體面,我很榮幸此刻在書房裏同時見到兩位。”

“請吧,我們的車已經在下面的車庫裏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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