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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田園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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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田園詩

米薇當時在想,最近怎麽這麽倒黴,遇到的事情怎麽跟狗血劇本一樣,沒完沒了。怎麽又是伊戈爾,她只是想把他從生活裏徹徹底底抹去,實現這個願望真的這麽困難嗎。

她屏住呼吸,憑著直覺問:“如果我拒絕呢?”

“拒絕?”葉甫根尼輕咧嘴角,重覆這個音節,像在咀嚼什麽不太新鮮的東西。

“對,拒絕。如您所見,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不想和您口中的那個人扯上關系。”

他在心裏感慨年輕人的天真無知和勇氣可嘉,笑意不減,勝券在握般陳述利弊:“既然你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人,那你更應該明白,選擇權究竟在誰的手裏。”

他將那張邀請函推到她眼前,默認她同意,隨後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米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教學樓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買的往返火車票,只記得那天從樹上摘下來的紅蘋果酸澀得讓人流淚,她還接連獲得了兩個相當麻煩的小組作業,下下周有場考試,俄語專業詞匯在眼前飄來飄去就是不進腦袋,冰箱裏的牛奶過期了,還沒買新的。

她在周六晚上坐上了前往聖彼得堡的過夜火車,一路奔波,等回過神時,她已經與葉甫根尼同坐在一個車廂內。

……

澄澈的藍天擁著蓬松的雲團,田野、村莊、密林、沼澤、湖泊在車窗外匆匆掠過,頂部為八角十字架的鄉村教堂沈默佇立,反射著耀眼的日光。

米薇盯著那座教堂看了幾秒,回想起以前在書上看過的科普。東正教婚禮有別於世俗婚禮,東正教婚禮不單單是一個儀式,更在強調“追溯既往,確認現在,祝福未來”。

新人需要前往教堂,與主婚神父交談,他們為愛情加冕,頭頂佩戴的婚冕象征著上帝賜予夫妻因精神奮鬥而獲得的榮耀與讚美,家庭的意義亦會在這一刻被詮釋。

不過今天這場婚禮沒有覆雜的宗教元素,沒有教堂,沒有神父,是一場純粹的世俗婚禮。

轎車沿著曲折的公路行駛,平穩駛入一片濃密的橡樹林,最終靠近那幢始建於上世紀初的紅色磚砌建築。

葉甫根尼的司機遞上請柬,安保卻一臉歉意,攤著雙手解釋道:“中午好,沃洛格達諾耶歡迎您,科斯堅科先生。今天有規定,所有賓客的私人車輛都必須停靠在人工湖東邊,我們的車庫前幾天發生了火災,目前還在維修。情況特殊,請您諒解配合。”

葉甫根尼的臉色沒變,只是拿上手杖,對著坐在車裏的米薇說:“走吧,我們該走了——”

她邊走邊記路,人工湖的分岔口旁有兩條小道,一條是通向目的地的瀝青路,另一條是通往天然森林深處的石頭小徑。

那麽如果等會要離開這裏的話,該怎麽在最短時間內出去趕車呢?

這裏地處郊區,偏僻難尋,信號不好,上次和尼娜一起來的時候,她們在YandexGo上打車都沒人接單,看來這次得自己走出去了,看距離至少要走上一個小時。

米薇跟著葉甫根尼來到接待客人的草坪,隨行的還有一個沈默寡言的男人。

草地像被打翻的黃綠色顏料,星星點點的野花在上面生長,落葉和松果肆意散落,踩上去一陣窸窸窣窣的沙沙聲。

陽光從老橡樹交錯的枝葉縫隙漏下,在草坪上灑了一地碎金,甜品臺上擺著精致的甜點和香檳塔,飛鳥閑庭信步,賓客三三兩兩地交談。一切美好得如同俄式田園詩,她置身於畫面邊緣,生出一陣不真實感。

“坐下,快坐下,你的臉太引人註目了。”葉甫根尼制止著年輕人莽撞沖動的行為,勸阻道:“米薇,你不能一直跟著我,我要去見一位朋友。”

“等等——我向您再確認一遍,過了十二點,我就能離開這裏,是嗎?”

葉甫根尼沒有直接回答,一味重覆:“不要著急,記住我們的約定,孩子。”

陽光曬得臉頰發燙。

她隨手拿過托盤裏的小冊子,把它攤開蓋在臉上遮擋太陽,時不時又翻來翻去,瞅幾眼裏面的內容。這是一份婚禮的流程單,封面的燙金工藝做得精致,內頁用花體俄語寫著新人姓名和儀式流程。

奇怪的地方在於,流程單上寫著十二點準時開始,現在已經十一點半了。弦樂隊斷斷續續調音的片段傳來,新人遲遲沒有出現。

賓客們陸續到場,已經有不下五個人走上前詢問她,科斯堅科先生究竟去了哪裏,他們該去哪裏尋找科斯堅科先生。

可她真的不知道葉甫根尼去了哪裏,她同樣希望葉甫根尼早點回來,與她兌現承諾。

侍者們聚在甜品臺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有幾個詞飄進米薇耳朵裏:“休息室那邊說新娘不見了,剛剛說是身體不適,不方便立刻出來,現在竟然說新娘徹底找不到了。”

“難不成是她自己躲起來了?”

米薇楞了一下,另一個聲音接上來。

“休息室、化妝間、花園、車庫,除了後面的森林,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還不知道在哪呢。”

十二點過了五分鐘,葉甫根尼還沒回來。

她擡頭看向主樓方向,那裏寂靜如常,沒有任何人走出來。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身後搭上她的肩膀,一直跟在葉甫根尼身邊的男人警告:“你不能走,繼續在這裏等候。”

他剃著寸頭,顴骨上有道淺疤,從下車起就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米薇向他據理力爭:“為什麽?現在已經到十二點了,科斯堅科先生答應過我,過了十二點我就能走,你們不能說話不算話啊。科斯堅科看起來很儒雅,他的內裏絕對和他的外表是一樣的,對嗎?”

見他沒理她,她意識到硬碰硬沒用,他是特意安排在這裏盯著她,不會因為她的道理就讓開,得換個方法。

“我們換個地方站著吧,你不覺得這裏太曬了嗎,你的脖子後面都曬紅了。再說這個位置雖然靠後,但周圍沒有其他人,就我們兩個人,太空蕩顯得突出,你懂嗎?科斯堅科先生剛剛還說我的臉太引人註目,所以我們換個地方待著吧。”

她繼續自顧自說下去,閑聊般與他周旋起來:“對了,你是哪裏人?你在聖彼得堡趕過火車嗎?我訂了下午三點半的火車票,從這裏打車去火車站接近兩個小時,如果你現在不讓我走的話,你覺得我能趕上車嗎?”

“說起打車,我以前遇到過一個司機,他開車的時候一邊刷美女直播,一邊看地圖,車裏還放著勁爆的俄語搖滾樂,當時差點撞上前面的貨車了,你能明白我當時有多害怕嗎?”

這堆話語成功激怒了男人,“夠了,別再說廢話了,安靜點,你太吵了!”

米薇有點慫,還想再說什麽,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一只邊牧犬在桌底竄來竄去,躲躲藏藏,賓客們不在意這只寵物犬的嬉戲玩鬧,都在自顧自閑聊交談。

見狀,她小心翼翼地掀起垂落於草坪上的潔白桌布,餐桌足足有十米長,另一頭直通橡樹林,長餐桌下面的空間很大,如果蜷縮進去完全能夠容納身體,簡直是小朋友們玩捉迷藏的絕佳選擇。

她不想等葉甫根尼回來了,比起等會面對不可控的未知與危險,抓緊時間趕車回家才是要緊事。

恰在此時,原本死死盯著她的男人神色匆忙,走到側邊接電話。

米薇無疑進入了視覺盲區。

她沒有猶豫,小心翼翼地掀開垂落的桌布,直接彎腰鉆進了餐桌底。

桌布落下的那一刻,光線被瞬間隔絕,世界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色,五感變得分外清晰。她往裏挪移,那只邊牧犬不知何時從另一頭鉆進來,湊到她臉邊,濕漉漉的鼻子蹭著她的下巴,急切發出哼哼唧唧的撒嬌聲,還一個勁把腦袋往她的懷裏拱去,無論怎麽推都推不開。

她屏住呼吸,下意識想去捂住它的嘴,只求邊牧犬別出聲,千萬別叫出聲。

外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她快順利脫身,結果戲劇化事件發生了。邊牧犬突然豎起耳朵,分不清究竟是興奮還是警覺,它從她懷裏掙脫,朝桌布縫隙的方向鉆出去。

在邊牧犬沖出去的下一秒,桌布強行被人掀開了一道縫,布簾外的強光刺進視野。

她被一個人從桌底拽了出來,從地上撈了起來,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張臉,一雙手直接捂住了她的眼睛。

為了保持平衡感,重新奪回身體的掌控權,米薇下意識施力推他,想掙開蒙住眼睛的手,無奈重心不穩向後跌去,無力癱坐在草坪上,腳踝在草地上一蹭,傳來一陣刺痛。

想象中的訓斥沒有從頭頂砸落,反倒是一句溫柔的噤聲提醒。

“噓——”

她擡起頭顱,結果跌進一片沈靜凝練的灰藍色湖水裏,窒息感漫了上來。

她錯愕地呼出名字:“……伊戈爾?”

話音落地,站立著的男人緘默不語,反倒彎腰半蹲了下來,整個人欺身壓過來,指腹摩挲著她的唇瓣,若有所思之後,直接吻了上去。他的膝蓋早已擠進她的兩腿之間,似乎有意隔著兩層布料輕輕摩擦,刺激著敏感點,貼得嚴絲合縫,不留一點空隙,任憑彼此的體溫一點點攀升。

“唔。”

她的聲音全被封堵在喉嚨裏,口腔排斥這種過分強勢的侵襲,卻不受控制地拼命分泌唾液,變得愈發濕潤。

她搖頭後退,努力瑟縮,沒想到他的唇瓣再次貼上去,不容拒絕,繼續向愛人索求日夜渴望的吻,引誘愛人將更多的自己交付到他的掌心。

賓客們仍然沈浸於初秋的靜謐愜意裏,侍者們在為新娘的消失而竊竊私語,沒人會發現有人躲在最邊緣處的餐桌下面一遍遍接吻。

在彼此喘息換氣的間隙裏,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仿佛是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氣音,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寶貝,怎麽這麽容易相信陌生人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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