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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與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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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與罪孽

在米薇毅然決然離開房間的那一刻,她的指節在止不住發顫,空無一人的走廊裏回蕩著腳步聲,一下又一下撞上耳膜,與失控的心跳同頻共振。

她孤零零地瑟縮在街道拐角處,一只手無力拍撫著悶堵的胸口,披散的黑發黏在淚痕滿面的臉頰上。她試著說服自己別再想那些事情,然而一放空思緒,畫面隨之浮現,無論怎樣都揮之不去,纏得她快要窒息。

為什麽他會是這麽無恥惡毒的人?原來所謂冰冷沈默的面具下藏著劣跡斑斑的真面目,那麽他到底還隱瞞著多少不可言說的秘密?

她究竟做錯了什麽,究竟哪裏做錯了,為什麽要這麽對她?為什麽偏偏要用這種遭人唾棄的手段來欺騙她?

米薇想報覆他,恨不得沖他的脖頸狠狠咬上幾口,力度要狠到貫穿動脈,讓鮮血直流,血肉模糊,哪怕弄得自己渾身是血都沒關系,她要他切身體會到什麽叫疼痛。

她甚至攤開手掌,下意識看了看,仿佛真沾著一層黏稠溫熱的血液。

涼風一陣陣灌入氣管和肺葉,嗆到喉嚨幹澀發疼,冷意強迫她冷靜下來。

她在想,這麽做真的好嗎,她能得到什麽呢……她要的不是這種結局。

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小時,尼古拉和因諾肯季從激烈爭吵過渡到沈默不語。他們爭執得疲憊,沒等來伊戈爾,反倒等來高高懸掛於漆黑夜空的星星月亮。

兩人達成默契,約定以後不到迫不得已,絕不主動談及伊戈爾的事情。

司機拉開車門,等待尼古拉上車。

沒想到尼古拉一副大為吃驚的神情,他叫住了旁邊的因諾肯季,“因諾肯季,你能看見站在那裏的人是誰嗎?不會是……米薇吧,難道她還沒走,還在等伊戈爾?”

夜色太深,距離又遠,因諾肯季沒仔細看,匆匆瞥了一眼,便用著漫不經心的語氣妄下結論:“怎麽可能?你看錯了。”

銀黑色轎車疾馳而過,車燈照過來,在黑蒙蒙的深夜裏劃出一道鮮明的分割線。

……

聽說世界上的有些人可以控制夢境的走向,年紀還小的時候,伊戈爾希望自己成為能夠控夢的小部分人。

對他來說,未知的夢境遠比現實世界更難控制,因為他能清醒地判斷出自己在做夢,做一場接一場的噩夢。

他排斥熟睡,把閉上眼睛沒進入真正睡眠的狀態混淆為睡覺,不認為這麽做是揮霍生命的舉動。

只要閉上眼睛,外部世界的紛擾便通通與他無關,他可以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靜謐世界。

在陷入昏迷後,伊戈爾進入了一場銜接現實的清醒夢。

近在咫尺的距離裏,他看見米薇無力抽泣,用著那雙漂亮濕漉的黑色眼睛說出世界上最無情的話。她向他吐露心聲,她說她不愛他,從來沒有愛過他,她討厭他。

他一時間感到茫然,想要辯駁,想要挽回,話語卻哽咽在喉嚨裏,下意識伸手挽留的動作變成了無措的後退。

她說她不要,什麽都不要,就希望他能離自己遠一點,以後都別再靠近她。

他想不到為什麽,為什麽她寧願每天對著陌生人微笑,都不肯多裝出一點愛他、在意他的模樣。為什麽她總是執著於離開,外面的世界在她眼裏竟然如此美好嗎,美好到可以忽視掉關於他的一切。

是不是只有真正把她鎖在身邊,她才會徹底放棄離開的念頭,心甘情願地永遠待在他身邊。

假如真把她鎖在身邊,他能理所當然去照顧她的生活,融入她的生命。

她太瘦弱,抱在懷裏缺失份量,他可以把她養得再胖一點,這樣以後摟在懷裏時可以觸碰到一點肉感,能確切感受到她真實存在,而非出自虛無的臆想。

如果她聽不懂俄語該有多好,他可以教她如何發音,如何停頓,如何表達,她會明白民族與文化的隔閡本就無足輕重到不值一提。他不會教她性質惡劣的詞匯,這樣她永遠說不出那些令人心碎,無異於咒罵的殘忍詞句。

在這個明媚燦爛的世界裏,他可以加倍索求本該得到的愛與性,最終得到一份無可挑剔、形同童話的幸福。

但很快,夢境的主人感受到一陣陌生的恐懼,因為四下望去,本該陪伴著他的人突然消失了。

她再次消失不見,仿佛從始至終沒有存在過。

不過還好,第二場夢隨之展開,他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找到了她。

他無奈笑了笑,俯身抱起她,女孩不安地將腦袋往溫暖結實的胸膛裏拱去,再親口許諾下永遠不會離開他的誓言。

之後,她再度朝著他哭泣,投來厭惡的眼神,說出撕心裂肺的話語,將一切美好都親手撕碎。

痛徹心扉的情緒淹得人喘不上氣,那片長久凝固的沈默仿佛在嘲笑著他的自以為是,它們告訴他,無論怎麽做都是徒勞無功。

他困在同一場患得患失的噩夢中,形同迷宮打轉般得到再失去,失去再得到,不分晝夜,反反覆覆。

最後,霧霭盡散。

意識漸漸回籠,夢醒了。

伊戈爾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病房,四周靜默無聲。他的喉嚨幹渴,聲帶稍一用力,便傳來一陣細密的絞痛。

年輕的棕色卷發護士例行常規,定時巡視病房,她為病人測量血糖血壓,記錄下反應生命體征的數據。

這天清晨出了一些小意外,她不小心撞到了病床邊的儀器,別在領口的水筆恰好掉落在地板上。她彎腰俯身去撿,意外發現這間特殊病房裏的病人終於蘇醒了。

他昏迷了將近一周,她回想起交班時特意強調的註意事項。

他的家屬註重個人隱私,不接受信息公開,更不接受外人探望,並且特意叮囑和警告道,如果病人在一周之內蘇醒,千萬別讓他走出病房。他們解釋說,病人的精神問題嚴重,如果醒來後要求外出,請務必聯系他們。

診斷結果與家屬的描述簡直如出一轍,診斷報告上寫,他服用藥品中毒,導致器官衰竭。奇怪的地方在於,醒來的病人看上去沒有任何情緒不穩定的模樣,反倒穩定得可怕。

她問候了一句:“早上好。”

話語一落,她聽到男人用著較為低沈沙啞的聲線,詢問她能否為他倒杯水。

“水嗎?當然可以。”

“沃羅日佐夫醫生建議你多出去走動,今天外面的天氣很不錯,窗外的新鮮空氣總能讓人頭腦清醒,有助於身體恢覆。”

本著通風換氣的想法,護士倒完水,轉頭去將窗簾拉開,夏末秋初的天空纖塵不染,一片澄碧,藍得刺眼。

她按照慣例,禮貌性詢問:“哦對了,醒來的第一天感覺怎麽樣?”

光線刺進眼睛,他下意識偏過頭,聞聲回覆去一個簡單的音節:“Хорош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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