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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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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

衛昭又守了兩天。蕭執的呼吸穩了許多,傷口不再滲血,脈象也漸漸有了根底。人還是昏著,眼皮底下的眼珠偶爾動一動,像陷在很深的夢裏掙不出來。

阿檀端了水進來,放在桌上。衛昭看了她一眼。

“留幾個人守著。隔兩個時辰翻一次身,藥按時煎。”

阿檀點了點頭。衛昭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他醒了,送信來。”掀簾出去了。

崔簡來信,京城那邊徹底亂了。朝堂上吵成一鍋粥,幾個藩王私下串聯,邊關的急報一封接一封往行宮送。

她走的那天,天色陰沈,雲層壓著山頭。她騎馬走在官道上,行宮在身後越來越小,最後沒進山坳。她沒有回頭。崔簡信裏說宮裏發現了些東西,可能救得了蕭執,他沒有細寫。

到京城地界時,還沒進城,先遇上了崔簡派出來的人。那人在官道上遠遠看見衛昭,翻身從馬背滾下來,跪在路中間。

“娘娘,平南王反了。帶著八千兵馬,已經過了清涼渡,離京城不到四十裏。”

衛昭勒住馬。她低頭看著那個滿頭是土的信使,問了一句:“到哪了?”

“昨夜過了青石橋,今日傍晚就能到城下。”

衛昭沒有回宮。她調轉馬頭,沿著官道往南去了。

清涼渡以南二十裏,一片開闊的河灘地。平南王的八千兵馬正在那裏歇腳,營帳散亂地鋪在河灘上,炊煙從幾十個竈眼冒出來,灰蒙蒙的,遮住了半邊河面。

衛昭騎馬從北邊的坡上下來。她握了握劍柄,手指收攏,腕骨轉了半圈,劍柄在掌心穩穩地卡住了。那股力道回來了,握劍的那只手忽然就穩了。像從前在北境,站在城墻上看敵陣的時候一樣。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握劍的。劍柄貼著掌根,虎口卡住劍格,手指不松不緊,剛剛好。

她沒有多想,催馬沖下坡去了。

馬蹄砸在幹裂的河灘地上,泥土塊濺起來,打到馬肚子上。她從營地的側翼切進去,劍出了鞘。第一劍砍翻了一個舉刀的校尉,那人還沒反應過來,劍刃已經從鎖骨切到肋骨,血噴出來,濺在馬脖子上。

她想起斷雲嶺。那場仗,她從坡上沖下去,身後跟著三千騎兵,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顫。她的劍刃上的血糊了一層又一層,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到的,只知道不能停。

現在也是一樣。

營帳在她兩側往後飛,有人從帳子裏鉆出來,光著膀子,手裏提著褲子,她一劍削過去,那人還沒喊出聲就倒下去了。有人端著飯碗蹲在地上,聽見動靜擡起頭,嘴裏的餅還沒咽下去,劍刃已經從他喉嚨上劃過去了。她殺進殺出,從左翼到右翼,從右翼再殺回來。八千人的營地被她兜了一個大圈,所過之處沒有人能攔得住她。不是她比從前更強了,是她記起來了。那些年在北境,在鴉鳴關,在斷雲嶺,她的手從來沒有抖過。

平南王的中軍帳在營地最深處,明黃色的旗幟插在帳頂,旗角被河風吹得飛揚。她策馬從兩排糧車中間穿過去,劍尖刺穿了擋在面前的最後一個護衛,那人捂著胸口跪下去,她一把掀開帳簾。

平南王坐在帳中的胡床上,鎧甲穿了一半,左臂的護腕還沒系上。他看見衛昭的時候,手裏的刀掉在了地上,嘴張著沒出聲,像是想喊什麽,喊不出來。

衛昭沒有下馬,馬在帳中打了個轉,前蹄踩翻了案上的酒壺,一劍刺穿了平南王的胸口,把他釘在胡床的靠背上。劍刃從肋骨之間穿過去,發出一聲悶響,像刀剁進案板。平南王的手擡起來,想抓住什麽,抓了個空,垂下去了。血濺在明黃色的帳壁上,順著布面往下淌,她把劍拔出來的時候,手腕轉了一下,和當年一樣穩。

她提著劍走出營帳,外面沒有人敢動了,八千兵馬散在河灘上,各種潰敗之態,有的嚇得連刀都扔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衛昭駕馬遠去,馬蹄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她到城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守城的士兵看見她渾身是血地從官道上過來,刀都舉不穩,刀尖抖得厲害。她把馬韁繩扔給門吏,大步走進城門。街上的人看見她紛紛讓到兩邊,她走過的地方,身後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

禦書房裏戶部、兵部、禮部,吵了一整天也沒吵出個結果。衛昭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們看著她衣裳上全是血,劍還掛在腰間,劍鞘上的血沒擦幹凈,爭吵聲頓時換成了眾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崔簡從案邊站起來,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了,披在她肩上。披風落下來,蓋住了她衣裳上的血。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時候頓了頓,快速收回去了。

“先皇遺詔在此。”崔簡從袖中取出那卷明黃綾子,展開,放在案上。“公主監國,總攬朝政。誰有異議?”

沒有人說話。

第二天早朝,衛昭換了幹凈的衣裳,坐在禦案後面。她左手貼了一條細布,是她自己纏的,纏得不緊,朝堂上少了很多人。

工部侍郎顧弘從文臣列裏走出來,站在殿中央,沒有跪。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卻洪亮。

“娘娘以嬪禦之身坐朝,臣不敢茍同。先皇遺詔臣不敢違,但娘娘須先出示平南王—”

衛昭擡起頭,言語冷淡:“顧弘。你去年收了平南王多少銀子?三船鹽引,還是五箱黃金?”

顧弘的臉白了。“娘娘,臣——”

“本宮沒問你。”衛昭低下頭,翻開一道折子。“拖下去。”

侍衛從殿外走進來。顧弘的腿軟了,被架著拖出去的時候,嘴裏一直喊著“臣冤枉”,聲音越來越遠。

殿內更安靜了,衛昭批完一道折子,擱下筆。

“崔簡。”

崔簡從文臣列裏走出來,站在殿中央,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紙上寫著七個名字,每個人後面跟了一句話。他沒有念細節,每句話都很短:“顧弘,通敵。”“宋安,賣官。”“孟常喜,克扣軍餉。”“梁秋實,草菅人命。”“吳仲,侵吞賑災銀。”“許從先,結黨。”“鄭懷仁,受賄。”

念完了。他把紙折好,收進袖中,衛昭擡起頭看著殿內所有的人,表情冷漠目光沈靜。

“還有誰要說話?”大殿寂靜無聲,她低下頭,翻開下一道折子,朱筆落紙,沙沙的,在安靜的太和殿裏響了很久。

此後幾日,那七個人的門生故舊或貶或革,跟著下獄的也有好幾個。衛昭沒有濫殺,但她殺的那幾個,都是殺給活人看的。有人上折子彈劾她殘害忠良,她不理會,她只管做自己該做的事,到了第五天,朝堂上徹底安靜了。

崔簡每日把名單遞上來,她看一眼,批一個“準”字。崔簡站在案邊,將批好的收走,又遞上新的。兩個人配合得像做了很久。崔簡遞折子的手勢,她接折子的動作,與前世一模一樣。有時候她會恍惚一瞬,以為坐在旁邊的是謝沂桓,但她沒有說。

嶺南每日都有信來,信很短:傷口愈合,脈象漸穩,人未醒。她把信疊好,從不回信,不知該寫什麽。

那天夜裏,衛昭從禦書房出來。她走了一段,停下來。諶閣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股陳年的潮氣,她從袖中摸出那枚銅令,推門走了進去。

殿內陰暗,黴味撲面,她穿過大殿,走過那條窄過道。墻上的暗紅色紋路已經徹底滅了,只剩灰白的刻痕,她走到密室中央,蹲下,將銅令嵌入凹槽。

地面輕輕一震,墻壁上裂開一道暗格。

暗格裏放著兩樣東西:一封信,明黃信封,封口壓著先皇的璽印,信旁一只白瓷小瓶,釉面溫潤,瓶口封著蠟。

衛昭拆開信,紙頁發黃,先皇的字跡。

信上說:這個位置本就是給你的,朕走後由你執掌。末尾提了那只瓷瓶:這藥是多年前有人留給朕的,那人說,此藥能解你最大的難處,朕替你收著,等你來取。

衛昭將信折好收起,拿起瓷瓶,瓶底的釉有一道細裂紋。她把瓷瓶攥在手心裏,走出諶閣。天邊已經泛白,她把瓷瓶交給門口的侍衛,命他即刻送往嶺南。

幾天後,嶺南來了信,信是阿檀寫的,蕭執醒了。但他腦子裏多了一層記憶。北境的烽火,斷雲嶺的風雪,鴉鳴關的城墻。那些畫面和這個世界攪在一起,像兩幅畫疊在同一張紙上,線條錯位,顏色重疊,什麽都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不知道哪一段記憶是真的,哪一段是假的,他常常坐在窗前,一動不動,一坐就是半天。阿檀叫他,他聽見了,點一下頭,但眼睛沒有轉過來。

阿檀在末尾問:娘娘,您要不要回來看看?

衛昭把信按在案上,起身走出禦書房。走了一段,園子裏沒有掌燈,只有池水映著天光,灰白的一小片,像一塊磨舊了的銅鏡。她在池邊站了一會兒。池水不動,她的影子也不動。她想起前世,她坐在龍椅上,底下沒有人敢擡頭,那時候她以為這把椅子坐上去最難,後來才知道,坐上去之後更難的是不把它坐穿。

身後有腳步聲,崔簡走過來,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樣站著,一個看著池水,一個看著她的背影。

衛昭從袖中摸出那顆杏脯。是上次從師傅那裏帶回來的最後一顆了,琥珀色的,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她沒吃,捏在指間轉了轉。小時候她不吃苦藥,師傅就往她手裏塞一顆杏脯。後來長大了,不苦了,師傅還是塞。她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吃糖了,但師傅給的一直收著。她把杏脯收進袖中。

“嶺南那邊,”她開口,聲音不大,“派人送信。說我一切都好,讓他安心養著。”

崔簡應了一聲,“不去看看?”

衛昭擡頭看著泛白天色中的一顆微亮星光,腦子裏浮現出蕭執的畫面。

“還是等他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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