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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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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蕭執回來那天,是九月十七。

衛昭站在宮門口等,崔簡站在她身後,手裏捧著幾道折子,沒有說話。太陽從東邊城墻後面升起來,光照在門釘上,她瞇著眼,看著官道盡頭。

先看見的是旗,禦前親衛的旗,玄底金紋,在晨光裏飄揚。接著是馬隊,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黑馬鬃毛打著結,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很穩。馬背上的人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領口袖口沒有紋飾,腰束革帶,頭發半束著,用一根玉簪別住。餘發散在肩上,被風吹得往後飄,披風是同色的,風把披風掀起來,露出底下馬鞍上磨損的皮面。

蕭執勒住馬,翻身下來。動作比從前慢了一些,左腿落地的時候僵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她。

禦前親衛在他身後列成兩列,甲胄上的鐵片碰撞著,嘩啦一聲,齊了,宮門口守著的侍衛跪了一地。

蕭執沒有看他們,他看著衛昭。

衛昭站在那裏,看著他從馬背上翻下來,看著他站穩,看著他的目光從地上移過來,落在她臉上。他的眼睛裏有很多東西,北境的風沙,淵底的黑暗,嶺南的煙瘴,還有那些她不知道的、在昏迷中見過的畫面。那些東西攪在一起,把他的眼神攪得渾濁了。但那層渾濁底下,有什麽東西是亮的。他看她的方式沒有變,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確認。

“回來了?”衛昭說。

“回來了。”他說。

聲音啞了,和從前不一樣了,但她沒有在意。

崔簡從她身後走上前,跪了下去。“恭迎陛下回宮。”

身後的侍衛跟著跪下去,聲音從近處傳到遠處,像水波一樣蕩開,蕭執擡手,沒有說話,崔簡站起來,退到一旁。

蕭執走到衛昭面前,停下來,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虎口有厚繭,指節粗大,和從前一樣,衛昭也沒有抽回去。兩個人並肩走過宮門,沿著甬道往裏走。禦前親衛跟在後面,甲胄的聲響回蕩著。

蕭執回宮的第二天早朝,他坐在龍椅上,底下的大臣跪了一地,額頭磕在金磚上,悶響匯成一片。他聽他們奏事,聽他們吵,聽他們互相參,散了朝,他把崔簡留下來。

“這幾日朝中的事,你寫個折子遞上來。”

崔簡應了。

“那些趁朕不在的時候興風作浪的,查清楚,該拿的拿,該辦的辦。”

說完他沒有回禦書房,去了校場。刀架上的那把刀還在,刀鞘上落了灰,他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拔出刀看了看,又插回去。

蕭執的記憶是亂的。

他記得北境,記得那些年他們一起打過的仗。青州城外,她從坡上沖下去,一刀砍翻了蠻子的旗手,他跟在後面,看著她散開的頭發在風裏飄。鴉鳴關,她站在城墻上,手按著墻垛,風吹得她的衣袍緊緊貼在身上,他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看著同一個方向。斷雲嶺,那支箭從背後射來,他擋在她前面。胸口疼了一下,然後就不疼了。他看見她跪在地上,抱著他,她的手按著他的胸口,全是血。她在叫他,他聽不見她在叫什麽,但他知道她在叫她的名字。

他也記得自己坐在這把龍椅上,底下跪著很多人,有人喊他“陛下”。記得她站在殿中央,穿著一身嬪妃的衣裳,看著他,眼神很遠,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座太和殿的距離,怎麽也走不過去。他記得自己去過嶺南,記得那個巫師,記得那筆交易。他跪下來,額頭抵著地面,說“換她活著”。巫師笑了。他記得自己答應坐那把椅子,答應封那個人為後,答應聽那個人的話。他不在乎坐不坐那把椅子。他在乎的是她活著。

兩段記憶攪在一起,像兩條河匯進了同一個口子,水渾了,分不清哪股是清哪股是濁。但他認得她。不管是在北境的帥帳裏,還是在承恩殿的窗前,他認得她。她走路的步子,她握劍的手勢,她低下頭不說話的樣子,這些沒變過。

蕭執先處理了那些趁他不在時鬧事的人。名單是崔簡列的,他看了,批了,該殺的殺,該貶的貶,該抄家的抄家,他做事不比衛昭慢,也不比她手軟。

那天傍晚,他與衛昭坐在禦書房裏,案上攤著幾道折子,燈還沒點,光線從窗口進來,黃沈沈的。

“這些天,你替我看著朝堂,辛苦了。”蕭執說。

衛昭搖了搖頭。

蕭執靠在椅背上,看著案角那盞沒點的燈。

“我不想當皇帝。”他說。

衛昭看著他。

“這個位置,我不喜歡。我喜歡在戰場上。帶兵,打仗,沖在最前面,你知道那種感覺,風迎面撲在臉上,馬蹄砸在地上,身後跟著你的人,你喊一聲,他們跟著喊,那聲音能把人托起來。”他停了一下。“坐在這裏,托不起來。”

衛昭沒有接話,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蕭執從袖中取出一道旨意,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衛昭展開。旨意不長:朕即位以來,德薄能鮮,難承大統。昭嬪衛氏,乃先皇之女,先皇遺詔命其監國,文武兼備,堪當大任。今朕決意禪讓,傳位於昭嬪。欽此。

衛昭看完,把旨意放在案上。

“你剛回來,朝堂上剛剛穩住,現在就說這個,太急了。”

蕭執搖了搖頭。“不急,該做的事我都做了,該殺的人我都殺了,那些人現在不敢說話,以後也不會說話,你接手,不會有問題。”

“我是皇帝,這道旨意我下了,他們就得聽。”蕭執看著她。“你比我適合這個位置,你知道怎麽批折子,怎麽用人,怎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理順。我批不了,我坐不住。”

衛昭低下頭,把旨意折起來。

“你再想想。”她說。

“我想好了。”

北境的戰報來的時候,蕭執正在校場練刀,衛昭帶著戰報去找他,他接過去看了,把刀插回鞘裏。

“我去。”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衛昭站在那裏,看著他。他臉上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不舍,只有一個戰士聽到號角時才會有的那種光。那種光她很熟。她自己也有過。

她想起前世,那時候她是將軍,是皇帝,是坐在龍椅上的人,但她也想過去北境,去過嶺南,去過那些需要她的地方,她沒有去。她坐在這把椅子上,批了八年的折子,把那些想去的地方一個一個地寫在了紙上,讓人替她去。現在他要去,她不能攔他,攔不住,也不該攔。

蕭執把刀掛在腰間,轉過身看著她。

“禪讓的旨意,我走之前會下,你等我走了再拿出來,不然那些人又要吵。”

衛昭看著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這一仗打完,你回來,皇位還是你的,我只是替你看著。”

蕭執搖了搖頭。“不用。你坐。我回來以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北境、嶺南、西域,都行,你想我了,就寫信來。我收到了,就回來。”

衛昭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袖口那根翹起來的線頭揪掉了。

出征那天,天沒有亮透,東邊天際有一層薄薄的光,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紗。城墻上的磚還帶著夜裏的涼氣。

衛昭站在城墻上,手按著墻垛,她看著城門下面。

蕭執騎在那匹黑馬上,穿著常服,腰束革帶,披風系在肩上,垂在馬鞍兩側。他勒住韁繩,馬蹄在石板地上踏了兩下,嘚嘚兩聲,停了。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隔得太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笑了一下。

她點了下頭。

他轉回頭,策馬走了,馬蹄踩在石板地上,聲音漸漸連成一片,從密到疏,從近到遠。馬隊跟在他後面,旗幟在風裏搖曳,旗角拍打著旗桿,隊伍從城門下面湧出去,沿著官道往北,越走越遠。最先看不清的是人的臉,接著是馬腿,最後是整個隊伍,變成了一條灰黑色的線,伏在灰白色的官道上。線越來越細,最後斷掉了。

衛昭還站在那裏。

她想起七歲那年出京。馬車從宮門駛出去,她掀開車簾,看見父皇站在城墻上,他穿著玄色的龍袍,手按著墻垛,看著她的方向,她沒有哭。她把車簾放下了,再也沒有回頭。

她想起蕭執。是斷雲嶺,他從馬背上摔下來,她接住了他,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鎧甲是涼的,血是熱的,他叫她的名字。然後沒有聲音了。

那些畫面從她腦子裏掠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不是去死,是去活,他要去他該去的地方,做他該做的事,她也要做她該做的事。

她想起他說的話。這一仗打完,我就回來。你坐你的皇位,我去我的戰場,你想我了,就寫信來。

她信他。

她站了很久,崔簡走上前來,站在她旁邊,沒有出聲,他也看著北邊的方向,看了很久。

“娘娘。江南的折子到了,水患,三個縣淹了,要撥糧。”

衛昭把手從墻垛上收回來,轉過身。

“走。”

她走下城樓,靴底踩在石階上,崔簡跟在後面,腳步聲和她岔開一步。兩個人沿著甬道往回走,兩旁的宮墻又高又暗,晨光從墻頭漏下來,落在青磚上。

她沒有回頭。身後那座城墻還立在那裏,磚石厚實,垛口整齊。風停了之後,它像一尊沈默的巨獸,伏在城池的北沿,守著她剛剛站過的地方。也守著他離開的方向。(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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