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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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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淵(下)

祭臺周圍的石柱開始傾倒,一根石柱從中間折斷,上半截砸在旁邊另一根上,碎石四濺,鐵鏈從柱頂滑落,在空中甩了幾圈,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頭頂的石頭開始往下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下了一場石頭的雨。

祭臺裂成了兩半。衛昭站在這邊,巫祭站在那邊。中間的裂縫越來越寬,碎石往裂縫裏滾,掉下去的聲音在底下來回彈,咚,咚,咚,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衛昭手撫上劍,瞬間拔出,朝巫祭沖過去。

她的速度極快,劍尖朝前,直刺巫祭的胸口。巫祭往旁邊閃,袍角被劍刃削下來一小塊,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灰黑色的,像一片枯葉。

她身靠石壁借力側身橫劈,劍刃劈在巫師擡起來的手臂上,響起叮的一聲,火星四濺。巫祭的袍袖被劈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那皮膚上沒有血肉,只有骨頭,和骨頭上刻滿的暗紅色紋路。紋路密密麻麻的,像蛇一樣纏在骨頭上。

他退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身體晃了晃。

衛昭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三劍劈向他身後的石柱。那根石柱已經歪了,底座裂了一道縫,縫裏塞滿了碎石和灰。這一劍劈在裂縫上,劍刃卡進去,她用兩只手握住劍柄,往下壓,石柱倒向旁邊另一根石柱,兩根撞在一起,碎石四濺,巫祭腳下的石板開始傾斜,他往旁邊退,踩空了,身體晃了一下。

她立刻把劍從石縫裏拔出來,朝他沖過去。劍尖刺進了他的胸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劍貫穿。

巫祭的嘴張著,露出幾顆黃黑色的牙齒。他低頭看著胸口那截劍刃,又擡起頭看著衛昭,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不甘。

“你殺了我也沒用。鏡像已經沒了。蕭執中了劇毒,活不久了。你就算出去,也找不到解藥。你回不去了。”

他的身體往後仰,從裂開的祭臺邊緣墜下去。袍角在風中翻了一下,被黑暗吞沒了。他的手指還伸著,像想抓住什麽。黑暗裏傳來一聲悶響,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裏,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衛昭拄著劍,彎著腰喘氣。汗從額角往下淌,混著血,滴在石面上。她蹲下來,伸手去翻巫祭墜落的地方,裂縫太窄,什麽都沒摸到。只有碎石和灰塵。碎石是尖的,紮得她手指疼。灰塵揚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咳出來的氣裏帶著血腥味。

她趴在石面上,臉貼著石頭,把整條手臂都伸進去了。手指在碎石裏扒拉,指甲劈了,血從指甲縫裏滲出來。她摸到了一塊布料碎片,灰黑色的,是巫師的袍角。她把碎片抽出來,碎片上什麽都沒有。

沒有,什麽都沒有。

她把手抽出來,手臂上全是血痕,石粉混在血裏,黏糊糊的。她低著頭,心口猛地疼了一下,一口血吐在碎石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她的頭開始疼,腦子裏好多不熟悉的畫面略過,這一世的記憶不斷湧來。

青州城外,兩軍會合,蕭執從馬上翻下來,走到她面前。沒有說話,看著遠處的關墻。

北境,有人遞茶。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倒了下去,

淵底,蕭執從光線裏走進來,蹲下來,把她從地上扶起來,他說,沒事了,我帶你走。他把她抱起來,走出那個地方。

蕭執跪在巫祭面前,額頭抵著地面,雙膝跪在碎石上,脊背挺得筆直。蕭執說了什麽,她聽不見。但巫祭笑了。

蕭執坐在龍椅上,她站在殿中央,他看著她,說,你還活著就好。她那時候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裏轉,轉得她心口發脹,脹得她想拿刀把胸口劃開,把那口氣放出來。

她的手指攥緊了劍柄,攥到骨節發白,又慢慢松開了。

往事明了。衛昭站起來,走到秦蘿面前。

秦蘿還跪在原地。她胸口的衣裳被血浸透了,貼在她的皮膚上,勾勒出肋骨一根一根的輪廓。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手撐著地面的手指在抖。

她擡起頭,看著衛昭走到她面前。

“解藥在哪?”

秦蘿的冷笑起來,血從齒縫裏滲出來,像紅色的絲線。

“不告訴你。”

衛昭蹲下來,掐住她的喉嚨。手指收緊,壓制住她的氣脈,秦蘿臉從白變成紅,嘴張著,她的手擡起來,抓住衛昭的手腕,指甲嵌進衛昭的皮膚裏,想掰開,掰不開。

衛昭松了一點,言語中透著冰冷的殺意:“解藥在哪?”

“在一個人人都知道,卻沒人想得到的地方。”

秦蘿癱在地上,咳著,喘著,胸口劇烈地起伏。淚水混著血,從她臉上往下淌。

“你告訴我,我可以不殺你。”

秦蘿搖了搖頭。

“我告訴你,你也不會放過我。你不殺我,蕭執會殺。蕭執不殺,我自己也活不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幾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反正死路一條。要麽一起死。你現在回去,眼睜睜看著蕭執死。”

衛昭看著秦蘿,她還跪在地上,嘴角掛著一種什麽都不在乎了之後剩下的,空蕩蕩的笑。

衛昭劍刃在黑暗裏亮了一下,一劍刺下去,從秦蘿的胸口穿過去,釘在地上。

秦蘿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頭垂下來,下巴抵著胸口。血從她身下漫開來,在碎石縫裏流淌。

衛昭把劍拔出來,劍刃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她轉過身,沒有再看她。

腳下的碎石在滾,山壁和腳下都在晃,衛昭快步往洞口奔去,轟隆隆的聲響從後面追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石頭從頭頂落下來,有一塊擦過她的肩膀,砸在地上,濺起的碎石打在她的小腿上,

跑過那條窄過道,亮光在前面。

她朝著那點亮光跑,越來越近,沖出了洞口,陽光不刺眼,雲層很厚。

回去的路上,腦子裏那些畫面還在轉,怎麽也停不下來。

回到行宮,裏面安安靜靜。阿檀跪在門口,看見她渾身是血,衛昭略過楞住的她,快步向前。

推開門,蕭執躺在床上。和她走的時候一樣。

她把被子掀開一角,握住了他的手。

蕭執在昏迷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在回應她。只一下,又不動了。但他的呼吸,好像比剛才沈了一點。

衛昭沒有松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傅帶她去嶺南。在山裏走了一個月,師傅教她認草藥。有一種草,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長在溪邊的石縫裏。師傅說它治外傷,搗爛了敷在傷口上,止血,消炎。還有一種藤,開黃色的小花,根莖入藥,治的是裏頭的傷,毒入臟腑,用它的根煎水,喝下去,能把毒往外逼。

多年前師傅教過的那些草藥,從記憶深處一株一株地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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