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前

承恩殿裏，阿檀在收拾東西。包袱打開了又系上，系上了又打開，總覺得少帶了什麽。

“不用帶太多。” 衛昭說。

“嶺南路遠，萬一……” 阿檀沒說完，自己把話咽回去了。把一件厚衣裳從包袱裏抽出來，換成了一件薄的。

衛昭看著她換來換去，沒說什麽。

“我去藏書閣。”

“找什麽？”

“嶺南的輿圖。”

阿檀應了一聲，沒有跟上來。

藏書閣在宮城東南角，一排二層木樓。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字跡被風雨磨得模糊了。推門進去，光線暗下來。高窗開在北面，光從高處斜進來，照見空氣裏浮動的細塵。書架靠墻排著，木頭舊了，但擦得幹凈。幾個書吏坐在長桌前抄錄，聽見門響擡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一個穿灰藍袍子的老者從書架後面轉出來，手裏拿著一卷紙。看見衛昭，腳步頓了一下。

“昭嬪娘娘。” 他行了個禮。

“你是？”

“藏書閣管事，姓郁。”

“我要找嶺南的輿圖。越老越好。”

郁管事看了她一眼。轉過身，朝最裏面走。衛昭跟在後面。穿過幾排書架，他停下來，從架子上抽出一卷紙，紙邊發黃，卷軸上的漆已經脫落了大半。他把紙卷放在一張長桌上，慢慢展開。

輿圖很大，山川關隘的線條細密，墨跡有些洇開了。衛昭低頭看著，手指從嶺南的位置劃過去。

“這是先帝在位時命人繪的。” 郁管事站在一旁。“繪圖的人，是嶺南當地的一個畫師。姓孫。”

衛昭的手指停了一下。

“孫全。韶州人。” 郁管事頓了頓。“他姑姑從前在宮裏當差。姓孫的嬤嬤，管過衣料。告老還鄉的時候，崔大人還派人送過。”

衛昭擡起頭看著他。郁管事的目光很平。

“她還在世嗎？”

“不好說。告老的時候年紀就不小了。但她侄子孫全，前兩年還有人見過。在韶州城外。”

衛昭把輿圖卷起來。

“這張我帶走。”

郁管事點了一下頭。

衛昭抱著輿圖走出藏書閣。阿檀在門外等著，看見她出來，迎上來。

“娘娘，找到了？”

“嗯。”

往回走的路上，阿檀小聲說：“郁管事是先帝時候的老人了，他認得您小時候的樣子。”

衛昭沒有接話。

傍晚，阿檀終於把包袱系好了，放在床頭。

衛昭坐在案前，把輿圖攤開，看了一會兒。嶺南的山勢、關隘、河流，一筆一筆畫得很細。她的手指按在韶州的位置上，按了很久。

夜裏，燈吹滅了。她躺在榻上，沒有閉眼。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把左手翻過來，看著腕上的龍紋。暗金色的，在月光底下看不清顏色，只看得見凸起的紋路。

天快亮了。窗紙泛出青灰的光。她沒有睡著。

阿檀輕輕推門進來，端著熱水。看見衛昭還睜著眼，沒問，把帕子擰了遞過來。

“娘娘，今天要出宮嗎？”

“不出。後天。”

阿檀應了一聲，端著水盆出去了。

衛昭坐起來。窗外有鳥叫了幾聲，停了。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深秋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案上那張輿圖的紙角翹起來。她伸手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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